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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周庄•赵氏知素•正月三十 吾死图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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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没有日夜,唯靠着钟漏提醒她们时间。
江蝶闲下来就爱调戏店里这俩,之前就她一人守店,好不无聊。
“吴小玉,你到底为什么不摘面具啊。”江蝶问她。
吴玉反问:“你为什么不过奈何反到在这儿开店?”
江蝶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自然是有了公差,舍不得走喽。”
吴玉冷笑:“我是因为实在貌丑,不敢见人。”
贺婉娘尝着酒,像喝白水似的,看着两人在自己面前打闹。
“能有多丑?”江蝶问她,“姑娘我看起来像傻子吗?”
吴玉点头。
“……地府招人也看脸的好吧,除却判官与掌邢律之人需扮丑扮凶,余下官差哪一个不需要五官端正。”江蝶靠近吴玉,“你拿这个诓我是不是太看不起人了。”
吴玉斜着眼看江蝶:“比不过掌柜在无间处苦守百年,尚能骗我是喜欢公差。”
江蝶无趣的撇撇嘴:“木头啊,你生前有朋友没?”
吴玉又沉默了,她转过身,没再理江蝶。
江蝶恨自己嘴快,她看着那沉默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只委委屈屈地看向婉娘。
婉娘放下酒杯,一脸懵懂的看着江蝶。
?
江蝶合手作揖,求她帮忙。
贺婉娘摇摇头张嘴便是:“玉姐,小蝶姐说她知错了。”
“...!?”江蝶忙冲去堵婉娘的嘴,可惜晚了一步。婉娘话已出口,吴玉全听着了。
回应她的是一声冷笑。
江蝶视线看向那个坐在柜台后摇椅上的人,眯起眼:死木头!
木头无动于衷,只有躺椅晃了晃。
贺婉娘看这俩斗嘴已经屡见不鲜了,她坐在椅子上,觉得这两人实在太有意思了。
“掌柜,你这儿有酒吗?”
一老翁推开店门,他站在风口,花白的头发随风吹动。
江蝶看向门口,道:“酒自然有,只是看你有没有可交换的故事了。”
老翁并不意外,反倒拍了拍身上尘土理平整衣衫迈步进来:“那便上三壶清酒来吧。”
婉娘站起身,去了后厨取酒。
江蝶看着这老翁,支着下巴说:“你的故事一定很有趣。”
老翁摸了摸胡须:“无聊之人的无聊事罢了,掌柜店中既有此规,想来对老夫的故事起不了兴趣。”
闻言,江蝶脸上表情更添光彩。
凡入黄沙者,皆会入她名册。无论生平过往为何,都记载于上,江蝶通晓每一个来客的故事,但也会好奇。
他们是如何讲述的。
老翁看着江蝶,笑了。他挺直背,迈着步伐走到桌前坐下:“三壶清酒,喝一壶讲一事。如何?”
“那自是再好不过。”江蝶的视线在这老翁脸上转了个圈,“老先生要讲什么?”
婉娘端来了酒。碗里满上清酒,老翁仰头畅饮。
有酒水从嘴角流落,一路隐在他脖颈的围纱里。
“掌柜可准备好,老夫的故事只是常事。”老翁放下碗,他背手抹去酒渍,还笑着,“若抵不上酒钱怎么办?”
“故事值不值……”江蝶笑得艳丽,“自是由我说了算。”
隔着灯光,那老翁点了头,终于沉着声音开口。
金陵城有学子钱黍,善音律,喜古琴。
一日座谈,他于坐中结实赵先生弟子,得了名贴。
赵先生,乃金陵城第一书法大家,通音律晓古今,无数人挣破了头也想去拜会。
而钱黍却是因传闻中赵先生身边的那把古琴而去的。
赵先生终日忙碌,饶是拿着名帖,钱黍也迟迟见不到他的面。
来回间人间已过一年。
与赵先生相见是在百花盛开的时节,赵先生带着那把古琴,隔着帷幔,悠扬琴音传至席间。
赵先生抚琴吟诗,如人间仙。
钱黍看痴了,自此后他再听不得别的音乐。其他皆俗音,皆俗音。
“学生求先生收我为徒。”钱黍带着拜帖登门。
拜帖被驳回了。
他锲而不舍,如此又是一春秋。
赵先生曾看着钱黍,道:“缘分何必强求,自看天意。”
钱黍只道:“我已认定先生。”
赵先生低头笑了:“年轻人呐。”
钱黍却拜定了他,不惜重金租住到了赵先生附近,每日都要上门问安。
如此日复一日,竟是从春到冬。
赵先生看着如此执著之人,叹口气:“也罢,许是你我命中便该有这么段缘。”
钱黍实现了他的目地,他成功拜了赵先生为师。
赵先生才高八斗,曾为新科状元,官至宰相而后自请回乡,在金陵里生活至今。
钱黍拜了赵先生,整日谈古琴,语国事。竟叹:“吾曩[1]日,岂非人世哉!”
先生抚掌大笑,二人论古语今,好不快活。
贺婉娘听着,问:“是知素先生吗?”
老翁看向她,也问:“姑娘认得?”
“谁人不识知素先生。”贺婉娘眉宇间难掩激动,“传闻他年轻时敢于直谏,在朝堂上将当今天子批了个狗血淋头,而后端坐公堂,还写了谏文上表。”
老翁哈哈笑了两句:“他年少轻狂,后来不也因着这事儿丢了官吗?”
“后面不也是他们求着先生出山再职吗?”贺婉娘甚至坐不住椅子,她站起身觉得一切都好不真实。
读书时她便总听闻知素先生的事迹,而今身边坐着个疑似知素先生身边人的老翁,她第一次觉得离仰慕之人更近一步。
老翁看她这副模样,脸上的笑还在,反倒是将第一壶酒倒净,端着碗喝下了最后一口酒。
第二壶酒。
四月京城,有人金榜题名,一时意气风发。
探花耳边的花是皇帝亲赐,身边尽是恭维喝彩。
风光无两。
阁楼上街道边皆有女子泡鲜花香囊以示喜欢,探花郎被一朵大花砸在面中,花掉在了马背上,他拾起那朵开得正艳的花儿,仰头看去。
楼上站着美娇娘,轻纱覆面,她望着探花朗,眸光潋滟,举手若莲。
一眼万年。
探花郎怀中的花滚烫逼人,他捏着这花,耳尖通红。
青州河畔,才子佳人隔舟而行。琵琶声荡漾,渌水汤汤,两人虽不同舟却出奇的同步。
鸳鸯在河里嬉戏,绿草微扬。
少年意气风发。
“你不能娶她。”恩师厉声道,“她是御史中丞的女儿!”
“可学生心仪她,若不娶她,定抱憾终身。”探花郎挺直了脊梁,他字字恳切,“望老师周全。”
到底没个周全。
十月金秋,府邸张灯结彩,鲜红的喜字铺了满地。
新任探花与御史中丞之女结亲,来往之人络绎不绝,皆称赞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娘子巧笑嫣然,隔着帷幕看着自己的夫君。
钱黍捏喜绸的手出了汗,他晕乎乎的看着娘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此生有她足矣,足矣。
赵先生因此与他断了往来,钱黍不悔。他看着娘子,想到河畔时她抚琵琶之音。
此间乐,皆不足以情。
酒壶见底,店里几人神色各异。
“钱黍为着情之一字,就这样舍弃了他老师?”贺婉娘语调上扬,带着明显的疑惑。
吴玉仍抱臂靠在一边,什么都没讲,只是看婉娘情绪略有激动,顺手递过去杯水。
江蝶眨眨眼,看着老翁:“然后呢?”
老翁看她:“掌柜好奇的是什么?”
江蝶蹙眉:“赵先生如何了?”
老翁一怔,他道:“政见不同,分道扬镳了。”
“你怎么能这样对知素先生?”贺婉娘情绪上头,她气道:“御史中丞与他曾有恩怨,你身为学生怎么...怎么能!”
吴玉又瞥她一眼,还是没说话。
江蝶看婉娘的状态有趣,头歪到一边也看她:“婉娘怎么这么气恼?”
贺婉娘遭她一问,脑子瞬间空白。她红了脸,小声嘟囔:“本就是不对。”
老翁反笑道:“我几时说过我是钱黍了?”
“你不是?”婉娘愣住,她看着江蝶那张欲笑不笑的脸,羞赧的恨不得钻进地里。
“都说是故事。”老翁抬手,给自己斟上第三碗酒。
前程往事。
藩王谋反,一路北上杀到了京城。
钱黍已年过不惑之年,乌发上已被白色染指。他迎风站在城上,看着楚王于下肆意。
“罪王姜氏,尔来一路祸害国中百姓,严苛酷吏,种种罪行罄竹难书。”他的声音顺着阁楼飞扬而下,“若你归降,尚可保存全尸。”
楚王笑得张狂,他举剑起来,直骂:“一个靠着岳父提携的废物也敢和本王叫嚣?”
陆通将军也举起剑,他们一墙之隔,却有了血海深仇。
城墙下血流如注,谁的血都有。
楚王死在了那场战役,是被他自己豢养的美人杀的。
罪名书是钱黍写的。
次年夏末,赵老先生上书奏表“变革”。
那一表文里外上下全骂一通,骂了皇帝年迈昏庸,骂了官员裙带系重,骂了制度灾年严苛。他无惧生死,言辞恳切,只说“载舟覆舟,陈律当无”。
钱黍来找他。
曾经的师生再见,却早不是可以同席而醉的关系了。
“先生,只要您服个软便没事了。”钱黍说,“陛下近来正忧心,您这不是往他心窝子里捅吗?”
“我说错了吗?若不是近年昏庸,罪王如何能得人心,以至于饿殍无数血流千里。”赵崇看着曾经的学生,那人脸上的痴已不再,如今只有满目沧桑。
钱黍说:“是,先生一身傲骨。可事已发生,怎么是人力可挽回的?天子的心思最重要。”
赵崇冷嗤:“卑怯小人。”
钱黍笑了:“我是小人?若我是小人今日就不会来!自罪王一事陛下本就心有多疑,您那书一上表,就差不是点着陛下的脑袋说是他昏庸才导致今日局面。这是掉脑袋的大罪!”
说罢,钱黍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他闭眼,只丢下一句:“您保重。”
赵崇看着这个曾经为了音乐而执拗拜师的少年成为如今模样,他身上的官服眼色深了,心思却不再纯净。
皇帝会怒赵崇又如何不知,只是他看不得百姓再经祸乱了。朝野守得纲常律法不是错误,只是不再适合如今的国家。变革需要一个人提出,甚至需要一个人牺牲。
赵崇也闭上眼,屋外的阳光照不进屋子里。他理衣袖,正头冠,将笔与纸铺在桌上。
而后,赵崇落笔写下四个字“吾死图变”。
官服与头冠被他叠好整齐放在榻上,赵崇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他老了,眼皮耷拉下来,只是那眼神还如年轻时一样。
外头的天与往常没什么不同,鸟雀在叫,鱼在水游。
赵崇举起宝剑,望着天。
虽死不悔。
剑刃划破了他的咽喉,穿着平民衣着的赵崇,用最后一笔鲜血写出的文章来实现他的道义。
以剑自刎。
屋里的血凝聚成洼,赵崇闭着眼,脸上没有半点痛苦。
吾死图变。
故事终了,第三壶酒还没饮尽。
贺婉娘呆愣在位子上,还没缓过来:“竟是这样。”
她的泪从眼眶滑落,婉娘呢喃:“竟是这样。”
“既死无悔,那先生又因何来此?”江蝶问。
老翁长叹一声,似是有些醉了:“死后,我魂魄不散,在那地独自滞留几月。我看着他们将我敛骨,又看着我的琴被搜出。他们说我搜刮民脂,说我贪污腐败。我一生学生无数,有人出文为我平反。一来一回间,变革被这场文人对骂掩埋了。”
“我看着自己死后名声遭人污蔑,又看见了钱黍。他替我了了后事,再然后,我便到了此地。”
说这些话的时候老翁脸上甚至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是在讲旁人的事情。他仰头喝下最后一口酒:“我曾高中状元,也曾风光无限。可到最后,就连死都没让陛下明白,载舟覆舟,不在明日。”
话才落地,一边的贺婉娘已经跪在地上。她含着泪,比当事人哭得惨:“先生高义,学生佩服。”
老翁看着这个人:“你虽女子,可适才闲谈倒是看得出你嫉恶如仇,多有傲骨。若是...”他笑了声,“罢了,人死道消,我说了又有什么用。”
吴玉终于开口:“你不恨吗?”
赵崇说:“恨什么?”
“世道。”吴玉看着他,由衷道:“你该恨这世道。”
“我不恨。”赵崇说,“文人死节,赴死也罢,是我的选择。”
“若不是世道该死,你便可活。”吴玉又说。
赵崇道:“或许吧。”
江蝶看着吴玉罕见地闭了嘴。
婉娘还跪着,她对着赵崇磕头:“婉娘多谢先生不计晚辈出言不逊,先生所为该是榜样。”
“不该如此。”赵崇扶起婉娘,“死又何惧,可若死不其所,那便错了。”
他看着婉娘,很轻地说:“好孩子,你识字读书,想来是个有主见的。活着,活着最好。”
婉娘垂下眼:“这世道,我恨。”
恨制度不仁,恨枷锁加身,恨壮志未酬。
赵崇没了话,他坐在烛灯下,顿了顿:“世道。世道为何,天道为何?”
他没有答案,这家店里的所有人都没有答案。
江蝶说:“你该走了。”
赵崇抬头,围纱下自刎的伤痕若隐若现:“我要转世了吗?”
“看你。”江蝶低头,看见了赵崇的那块令牌。“地府律法齐全,像你这般的鬼魂自有归处,你若不想投胎也可上考,入地府当差。”
赵崇点点头:“多谢掌柜告知。”
“砰——”门从外头开了。
阴法司的人到了。
他们走上前,与江蝶核算了人数,又对着赵崇说:“你生前积德行善,有资格驻地考官。只是你执念难消,若想当差,便要经奈何桥水洗涤,遗忘曾经执念。”
赵崇站起身,理正衣襟:“麻烦带路,我…不考官了。”
阴差也没多说什么,对着吴玉与江蝶点了点头,带着人消失在黄沙。
“以死明志。”江蝶看着背影消失的方向,不知道在问谁:“值得吗?”
——周庄•赵氏知素•正月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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