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途无归》原百一

3、 云深归宗，新客入山 林间风

　　林间风息渐静，碎落的灵光彻底消散。
　　方才一番厮杀狼藉满地，黑衣修士尽数遁逃，只余下满地断裂枯枝，与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味。
　　苏柏辞立在原地，白衣垂落纤尘，肩头那道浅浅的伤口被他以灵力凝住，不再渗血。他微微垂眸，清冷如水的目光落在身前少年身上。
　　少年一袭蓝白轻袍，长发垂肩，眉眼温顺干净，站在满目疮痍的林间，干净得近乎格格不入。
　　“你是谁。”
　　他再度开口，嗓音清冽低沉，不带情绪，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僭越的压迫感。
　　江苓心头骤然一紧。
　　他来历诡异，凭空坠落异世，无凭无据，连自己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片深山都解释不清。若是细查，只会徒增破绽。
　　他垂着眼睫，指尖悄悄蜷缩在袖中，心底一片虚浮，不敢抬眼直视对方那双太过通透清冷的眸子，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与闪躲。
　　“我叫…… 江苓。”
　　短短两个字，说得小心翼翼，像怕被人拆穿藏在皮囊之下的荒诞来路。
　　苏柏辞静静看着他。
　　少年神色坦荡温顺，眼底却藏着浅浅的不安与茫然，像是迷路漂泊、无家可归的人。他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得出江苓身上没有半分恶意，只是来路不明，身世成谜。
　　他并未追问来历。
　　世间际遇本就玄妙，不必事事刨根究底。
　　下一瞬，苏柏辞抬起修长指尖，一缕莹白温润的灵力自他掌心溢出，宛若细雪流风，无声无息缠上江苓周身，缓缓探入他经脉之中。
　　这是修行之人最基础的探根之术，轻柔不伤人体，只为辨识天赋根骨。
　　灵力游走四肢百骸的刹那，江苓只觉浑身一阵暖意流淌，通体舒畅，原本茫然躁动的心绪，也被这股清宁的灵气抚平大半。
　　不过片刻，苏柏辞淡漠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几不可察的讶异。
　　灵气纯净柔和，如水般绵延不绝。
　　少年竟是极品水灵根。
　　水属性灵根本就主温柔、绵长、清心，已是难得，而江苓的灵根更是纯粹到毫无半分杂质，经脉宽阔通透，容纳灵气的速度远超寻常修士，骨骨清透、悟性暗藏，是百年难遇的修道璞玉。
　　寻常弟子苦修数年才能稳固的灵息，在他体内自然而然流转圆润，浑然天成。
　　苏柏辞收回灵力，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初见的疏离，多了一丝公允的评价：
　　“你资质极好，天生适合修道。”
　　他抬眸望向远处连绵青峰、云雾深掩的群山，声音清淡落下：
　　“此地荒山妖兽横行、修士厮杀不断，你孤身一人太过危险。随我回宗门。”
　　江苓猛地抬眼。
　　他在这异世举目无亲，唯一挂念的许岚下落不明，天地辽阔，却无半寸容身之地。苏柏辞这句收留，是他此刻唯一的出路，也是唯一的浮木。
　　他眼底漾起一点细碎的微光，轻轻颔首：“多谢。”
　　苏柏辞不再多言，转身迈步前行。
　　白衣身影踏雾而行，身姿挺拔如孤峰古柏，清冷绝尘。江苓连忙跟上，一路随着他穿行层层山林、云海石阶。
　　越往上走，灵气越是浓郁馥郁，山风清润，仙鹤掠云，脚下白玉石阶蜿蜒入云雾深处，层层亭台殿宇隐于青山白雾之间，仙气浩荡，宛若世外仙府。
　　这里便是屹立此方世间的清玄宗。
　　宗门静谧肃穆，弟子往来皆是步履轻缓、神色端方，人人自带清心道韵。
　　两人刚踏入外门回廊，两道鲜活的身影立刻循声望来。
　　廊下倚着一名锦衣少年，眉眼明亮开朗，气质热烈鲜活，笑意漫在眼底，正是宗门最活泼的大师兄裴望舒。
　　他素来爱热闹、心思活络，平日里最闲不住，一眼便看见跟在苏柏辞身后的陌生少年，当即眼底一亮，悄悄侧头，压低声音对着身侧的小师妹嘀咕。
　　“咦？柏辞今日下山，居然带了外人回来？”
　　站在他身侧的小师妹季云荞探出小小的脑袋，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满脸好奇软糯。
　　她穿着一身浅粉宗门小裙，眉眼清甜稚气，是全宗门最受疼爱的小师妹。
　　“我从来没见过这位弟弟……”
　　季云荞小声叽叽喳喳，目光落在江苓身上，满眼新奇。
　　眼前的少年实在生得太过好看温顺。
　　蓝白衣衫清雅干净，乌发柔顺垂落，眉眼温柔清浅，气质干净得像山间初雪，和宗门里个个清冷自持、不苟言笑的弟子完全不同，看着软又乖。
　　“长得好好看啊……” 小姑娘忍不住小声赞叹。
　　裴望舒看得更是稀奇。
　　苏柏辞性子冷淡寡言，素来不近人烟，待人疏离淡漠，平日里连同门都极少深交，更别说主动带回一个陌生少年回山。这件事，简直比山巅落雪还要稀奇。
　　“你说他是山下散修？还是误入山林的凡人？” 裴望舒摸着下巴小声八卦，“能被柏辞亲自带回来，说不定灵根很不错？”
　　“可是他看起来软软的，一点都不厉害呀。” 季云荞眨眨眼，乖乖趴在栏杆上，认认真真看着远处的江苓。
　　两人小声碎碎念，好奇得不行，却又怕被清冷的苏柏辞听见，只敢压低声音，偷偷打量新来的少年。
　　江苓能清晰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些不自在，微微垂眸，耳根轻轻泛热，脚步也下意识放轻。
　　就在廊下两人悄悄议论之际，主殿方向缓缓走来一道清逸出尘的身影。一袭素色道袍随风轻扬，气质温润超然，眉眼平和通透，周身萦绕淡淡道韵，正是清玄宗的师尊，谢清舟。
　　他闻声而来，目光淡淡扫过庭院，落在陌生的江苓身上，神色平静无波，却自带一身上位者的从容威严。
　　院内瞬间安静下来，裴望舒和季云荞立刻收敛嬉笑，端正站姿，乖乖垂手立好。
　　苏柏辞上前半步，微微颔首行礼：“师尊。”谢清舟目光落向他，轻声问道：“下山所为何事？身侧何人？”
　　“途中遇修士厮杀，偶遇此少年。” 苏柏辞言简意赅，声音清正，“他身世漂泊，无根无依，却身怀极品水灵根，根骨清奇，是难得的修道良材。”谢清舟闻言，眼底微微一动。
　　极品灵根世间罕有，哪怕是清玄宗千年底蕴，也寥寥无几。
　　他看向阶下身形清挺、眉眼温顺的江苓，温声开口：“孩子，上前一步。”
　　江苓心头微紧，依言稳步上前。
　　“抬手。”
　　江苓乖乖抬起手腕。谢清舟指尖凝出一缕柔和的金色灵光，轻轻覆在他经脉之上。
　　灵光缓缓游走全身，细细探查根骨、经脉、悟性与道心。
　　片刻之后，师尊原本平和的眼底，渐渐浮出明显的赞许与讶异。
　　何止是极品水灵根。
　　是纯净无瑕极品水灵根。
　　经脉宽阔柔韧，容纳灵气速度极快，道心干净澄澈，无贪无躁，心性温顺静定，天赋、根骨、心性三者皆为上乘，是数十年难遇的绝佳修道苗子。
　　这般资质，远超许多入门多年的内门弟子。
　　谢清舟收回灵力，看向江苓的目光已然全然不同，语气温和却郑重：
　　“你天赋卓绝，心性干净，可愿入我清玄宗，拜我为师，修行问道？”
　　江苓骤然抬眼，眼底怔然，随即涌上一层浅淡的湿意与光亮。
　　异世漂泊无依、茫然无措的他，突然被这片陌生天地温柔接纳。
　　他用力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微微躬身，声音认真又轻稳：
　　“弟子江苓，愿意。愿拜师尊为师，潜心修道。”
　　云衍真人微微颔首，眼底含着浅淡笑意：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清玄宗内门四弟子。”
　　话音落定。
　　一旁的裴望舒和季云荞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震惊！
　　直接拜入师尊门下、成为亲传内门弟子？！
　　还是顺位第四的亲传弟子！
　　要知道师尊收徒极严、宁缺毋滥，整个宗门亲传弟子历来只有三位 —— 大师兄裴望舒、二师兄苏柏辞、三师妹季云荞谁也没想到，今日突然多出一位四弟子江苓。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全是满满的不可思议与惊喜。
　　廊下清风拂过，落英轻扬。
　　江苓立在陌生的云深仙宗里，身前是温润和善的师尊，身侧是清冷绝尘的二师兄苏柏辞，不远处是满眼好奇的师兄师妹。
　　他终于，在这异世山河里，有了一处落脚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