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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蜷缩在雪地里的一小团 ...

  •   傍晚的天已经暗了。林漠霜掂了掂药篓里的山茄子,心里算着时间。伤员的伤口已经开始化脓,今晚清创时少不了麻药。她今天进山,就是为了找这几朵花。山风从坳口灌过来,吹得她皮帽子的帽檐一歪。她抬手压住,加快脚步。再晚些,天就彻底黑了。山里入夜以后不好走,何况这地方偶尔还有野狼出没。

      她沿着被人踩实的小路往回走,脚下的雪已经被踩得发硬。走过一片背风坡时,余光忽然扫到雪地里一团颜色不对的东西。黑乎乎的,半截埋在雪里。她停下,手已经摸向腰间的枪,脚步放轻,一点一点靠近。走近以后,她才看清,那不是野兽。是个孩子。男孩蜷缩在雪坑里,身上裹着一件短款羊皮褂子,外面的布面已经磨得发亮,露出的皮肤冻得发白。

      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
      “喂?”
      没有回应。
      她把人翻过来,男孩的脸露出来,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右边脸颊有一块暗红色的冻伤,耳廓也泛着不正常的紫黑。再待下去,怕是撑不过今晚。林漠霜咬了咬牙,俯身将孩子抱起来,比她想象中还轻。男孩的脑袋无力地靠在她肩上,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贴回冰冷的脸颊。
      “还活着就行。”她低声说了一句。

      回到军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阿敏正在灶边添柴,看见她抱着个孩子进来,吃了一惊:“这娃是谁?”
      “不知道。”林漠霜把人放到椅子上,自己扶着桌沿喘了一口气,右腿旧伤隐隐发沉,那是当年在临江一带留下的枪伤,平时倒也没什么,一到冬天就像有根钉子埋在骨头里,天一冷便往里钻。她缓了片刻,才蹲下来查看孩子的伤势。
      “你先帮忙烧水。”阿敏赶紧应声。
      她兑了一盆温水,把孩子的脚放进去。冻僵的脚趾碰到温水时轻轻缩了一下。林漠霜没有立刻把他的脚拿出来,只一点一点替他复温。她用手肘试了试水温,又添了一点热水。等脚上的皮肤慢慢恢复颜色,她才把孩子抱出来,用干布一点点吸干水分,再塞进自己烤软的皮褂里裹住。右脸的冻伤也要处理,温布敷上去,凉了便换。换了很多次,那块紫红色的皮肤才恢复原本的颜色。

      阿敏借着油灯看了一眼。“十一二岁吧?”
      林漠霜嗯了一声。
      “这身衣裳倒是不差。”她低头看了一眼。羊皮褂子虽然旧,料子却好。“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
      林漠霜正在检查孩子的脚踝,已经肿起来了。她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男孩没有醒,只是眉头动了动。
      “骨头没断。”她拿布条给他固定好,“扭伤。”
      阿敏问:“什么时候能醒?”
      “快了。”林漠霜握住孩子的手。他的手冷得厉害。她便用自己的掌心一点一点焐着。过了一会儿,那只小手忽然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在寻找什么。林漠霜低头看他。男孩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她没听清。
      “去把炕烧起来。”她说,“今晚他得留在这里。”

      半夜的时候,炕上的孩子动了一下。林漠霜睡得浅,几乎同时醒了。她没有立刻起身,只侧过脸看过去。男孩已经睁开了眼睛,眼神还散着。他攥着被角,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几秒,他猛地转头。那双眼睛一下落到她脸上。警惕,陌生,还有一点没有藏好的害怕。
      林漠霜坐起来。“醒了?”
      男孩没说话。他看着她,像是在辨认这里是什么地方。又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声音问:“……是你救了我?”
      “嗯。”
      “你是谁?”
      “这个先不急。”林漠霜把被子往他肩上拉了拉。“你冻得厉害,先缓一缓。”
      男孩低下头,手指仍旧攥着被角。“谢谢……”
      声音很轻,说完便把脸转开了。
      林漠霜看着他。“为什么一个人在外面?”
      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他们让我跟着出来办事。”
      “脚受伤了,跟不上,后来就走丢了。”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回去也是挨罚。”
      林漠霜没有追问,屋里安静了片刻。
      男孩忽然又说:“不回去……我也不知道去哪里。”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问他家在哪里。只是掀开锅盖,盛了一碗粥。“先吃。”
      男孩接过去。热气扑到脸上。他低头喝了一口。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停,像是在确认这碗粥是真的。林漠霜在旁边坐下。
      “你叫什么?”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张日山。”
      “哪个日,哪个山?”
      “太阳的日,山峰的山。”
      她点点头:“好。”
      男孩抬起眼:“你呢?”
      “林漠霜。”他轻轻念了一遍,“林……漠霜。”
      然后又叫她:“漠霜姐。”林漠霜愣了一下。这个称呼从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莫名有些郑重。
      她没有纠正。只是替他把被角掖好。“睡吧。”“明天再说。”

      张日山后来留在了部队。一留,就是半年。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劈柴、烧水。通信兵忙不过来的时候,喊一声“小日山”,他便立刻应声。有一次下大雪,他一个人把两箱弹药从山那边扛回来。棉裤冻得硬邦邦的。到了营房门口,他才把箱子放下,蹲在地上喘了半天。
      营里的孩子喜欢找他玩。铁蛋有一回拿着姥姥刚缝好的毽子跑过来。“日山哥,你会不会踢?”
      “没踢过。”张日山接过来,抬脚一踢,毽子飞起来,他用膝盖接住,又用脚背轻轻一颠。
      铁蛋看得目瞪口呆:“你骗人!”
      张日山一本正经:“真没踢过。”
      几个孩子围成一圈。最后毽子被踢到了伙房屋顶。铁蛋急得快哭了:“我姥缝的……”
      张日山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退后两步,助跑,一脚踩上墙边的柴垛,伸手扒住屋檐,整个人翻了上去。
      没多久,他把毽子捡回来。跳下来时稳稳落地。铁蛋眼睛都亮了。
      “我也要!”
      “别学。”张日山把毽子塞回他手里,“太危险了。”
      后来铁蛋到底还是没听,从矮墙上跳下来时,脚踝一歪,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张日山蹲下看了一眼。“别动。”然后把人背起来。一路背去了林漠霜的住处。铁蛋趴在他背上,小声嘀咕:“日山哥,你别告诉我姥。”
      张日山嗯了一声。“知道了。”门帘被掀开。林漠霜一看两人,就知道又闯祸了。
      “怎么回事?”张日山把铁蛋放下来。“他自己跳的。”
      铁蛋:“……日山哥!”
      林漠霜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她自己的腿,却越来越不好。右腿开始慢慢跟不上。上炕时需要撑一下膝盖,给伤员换药时蹲下去,有一次甚至站不起来。连长看见了,没说什么,第二天便让文书少给她排了夜班。
      林漠霜知道自己不能再跟着部队走下去了。那年冬天,部队准备北转,长途行军,她这条腿撑不住。她没有告诉别人,只是坐在炕边,把药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清点出来,然后写了一封信,给她姑姑。姑姑早些年嫁去了长沙,在城南开了个小铺子。她只去过一次。地址却一直记着。信折好,压在药箱底下。第二天清晨,她去找了连长。

      她走的那天,天还没亮。营房里一片安静。林漠霜把东西收进布包。几件换洗衣裳。剩下的几包草药。还有那封信。她坐在炕边,把绑腿重新缠紧。右腿的枪伤在布条下面隐隐发热。她推门出去。然后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小日山。他穿着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我送你去镇上。”
      “不用。”
      “我送你去镇上。”他又说了一遍。林漠霜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拒绝。

      两个人沿着出营的小路往前走。天边一点一点亮起来。他走在她右边。步子放得很慢。刚好跟上她的速度。路上的雪已经开始化了,泥水混在一起。他走在外侧,每次有马车经过,都会下意识往她这边靠一点。一路上,他们都没怎么说话。到了镇口,前面的官道往南,再往前,就是火车站,他不能跟了,林漠霜停下来。
      “日山。”他抬头,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跟着部队,以后一定会有出息。”
      他没有说话。
      “真打起仗的时候,不要逞强。”她顿了顿,“子弹不长眼睛……以后谁受了伤,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嗯。”
      “我走了,你多保重……”她收回手,转身往官道走。走出七八步,身后传来他奔跑的脚步声。
      孩子扑到她怀里,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背。
      “姐……你说,我还能见到你吗?”
      林漠霜怔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在这样的年月里,所谓以后,实在太遥远了。兵荒马乱,山河飘摇,人和人之间不过一转身,便可能隔着千山万水,这一别之后,还能不能再见,谁也说不准。
      可低下头,看见怀里的孩子,她忽然又说不出口。
      林漠霜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放得很轻:“会的。”
      她顿了顿,又说:“有缘的话,我们总会再见。”
      张日山没有说话,只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再追上来。
      走到那道弯,她还是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张日山还站在那里。人很小,站在灰白色的晨光里,像一棵还没有长大的树。
      她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转过身去。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后来,她去了长沙。在城南开了一家小面馆。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偶尔会想起那个站在岔路口的早晨。

      “老板,一盘卤味,一壶酒。”男人的嗓门很亮,带着几分风吹日晒出来的粗粝。“好嘞。”年轻的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走到卤味柜前。玻璃柜里整整齐齐摆着几样卤味。卤豆干、猪耳、卤蛋、猪舌,各自码在木格里,颜色深红,油光被店里的灯火照得微微发亮。她拉开柜门,夹了几片猪耳、几块卤豆干,又拿了一个卤蛋放到砧板上。刀落下去,声音很轻。猪耳切得薄,透着光,卤豆干被切成细条。她把切好的卤味,摆进青花小碟,又从柜台下取出一只锡酒壶。酒壶不大,刚好二两。她把酒和卤味一并送过去。“酒先喝着,不够再叫我。”男人点点头。她已经转身回了灶台。
      店里不大,三张桌子就占去了大半地方。有人低头吃面,有人在等面,锅里的水不断翻滚,白雾一阵阵往上涌。她一个人忙着,添水、下面、捞面、装碗,每一个动作都熟练得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

      就在这时,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冷风跟着灌进来。一个穿深绿色军装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个子很高,肩背挺直。他没有急着点东西,只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菜牌。
      “您吃点什么?”老板娘走过来。
      男人抬起头,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什么钉住了。眼前的人还是记忆里的模样。那双眼睛,他不会认错。
      “……漠霜姐?”老板娘微微一怔。
      她看着他,眉头轻轻蹙起来。这个名字从一个成年男人嘴里叫出来,她一时竟没能把声音和记忆中的那个孩子重合起来。
      “你认得我?”
      男人却已经笑了一下,露出标志性的兔牙:“我是张日山。”他顿了顿,“东北雪地里,被你捡回去的那个小孩。”
      她怔住,手里的抹布还攥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看向他,眉骨长开了,肩膀也宽了,脸上的稚气早已经褪得干净,唯独那双笑起来弯弯的桃花眼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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