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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走马灯 那天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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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林汉达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境不像是一块完整的幕布,倒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映着一段过去的画面,缓缓旋转着,浮现在他眼前。
第一片碎片亮起来的时候,他听见了蝉鸣。
那是南方小城的夏天,街道两旁种满了梧桐,叶子大得能遮住半个天空。他十一岁,骑着一辆掉漆的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年龄比他小两岁。女孩是妈妈闺蜜的女儿,叫周念。两家住得近,从幼儿园起就常在一起玩,巷子里的人都说他们是青梅竹马。
那天他们去河边捞蝌蚪,她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着他的衣摆,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歌。车轮碾过一片积水,溅了她一裤脚的泥点。她气得捶他的背,他笑着蹬得更快。
后来他把车骑进了一条窄巷,拐弯太急,车头撞上了墙角的砖头。两个人连人带车摔在了青石板路上。他的膝盖磕破了皮,她的手掌也擦出了血丝。
她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没有哭,只是不说话。
他爬起来,站在她面前。他应该道歉。他应该伸手拉她起来。但他没有。他站在那里,心里生出一股奇怪的烦躁——他觉得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不舒服。他想跑。
他推着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巷子很短,几步就到了头。但他记得那天他骑了很久,绕了一大圈才回家。
——梦里的画面停了一下。林汉达站在那片碎片的边缘,看着那个推着自行车的少年。他没有出声。他只是看着。
第二片碎片亮起来。
那是在周念家里。她家有一台旧钢琴,她学了三年,弹得不算好,但每次有客人来,她妈妈都会让她弹一首。那天是他妈妈带他去的,两位妈妈坐在客厅里喝茶,周念坐在钢琴前,弹了一首他叫不出名字的曲子。
弹完之后,两位妈妈鼓掌,他妈妈转头对他说:“你看人家念念多厉害,你也去学个什么乐器吧。”
他没有说话。他看见周念的手从琴键上收回去,悄悄藏在身后。后来他才知道,那双手上有冻疮,冬天的时候肿得像萝卜,弹琴会疼。
但那天他没有注意到那些。他只是在心里觉得烦躁——为什么每次来都要听她弹琴?为什么要拿她跟他比较?他坐在沙发上,全程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
周念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小声问他:“你觉得我弹得怎么样?”
他说:“还行吧。”
——他的语气很敷衍,心里其实有很多对妹妹的不服。她听出来了。她没有再问,只是把双手缩进了袖子里。那天的画面在他眼前停了一瞬,然后暗下去。
第三片碎片亮起来。
那是高中的时候。周念的家搬到了城北,两家来往渐渐少了。他偶尔从母亲那里知道她成绩很好,考上了市重点。他心里有一点点酸涩,有些羡慕和嫉妒。
有一天,他妈妈接了一个电话,脸色变了。挂了电话之后,他妈妈说:“念念生病了,住院了。”
他在医院见到她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脸色比枕头还白。她妈妈坐在床边,眼睛红肿。
他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走进去。
——他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种沉重的画面。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他张不开嘴。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值班护士主动询问带着他走了进去,他非常尴尬地打了个招呼。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抚这位生病的伙伴,好在周念母亲和他寒暄起来。没多久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内心想要和这位妹妹多交流热络一下,但又害怕她拒绝或无视自己的热情,便没有迈出这一步。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他很想发一条消息过去,但他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最后什么也没有发。
——他在这个画面里停得比之前久了一些。因为他记得,那个没有发出的消息,后来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
第四片碎片亮起来。
那是一个很冷的冬天。周念出院之后,周家来他们家吃了一顿饭。她在饭桌上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还是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听大人聊天。但他注意到她夹菜的手偶尔会抖一下,幅度很小,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
吃完饭,大人们在客厅聊天,他和周念坐在阳台上。阳台外面是灰蒙蒙的黄昏,楼下有小孩在放鞭炮。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你身体……好点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好多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住院那段时间,特别希望有人来跟我说说话。我那时身心很累,也感觉很孤独。不过住院都是这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那天阳台上的风很冷。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走进了客厅。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放鞭炮的小孩。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他是真的关心她吗?还是他更害怕自己变成一个“看起来不关心别人”的人?
他没有答案。
第五片碎片亮起来。
那是大学的时候。有一年寒假,他回家过年,听妈妈说周念考上了北方的大学,学的是心理学。他愣了一下。
他妈妈又说:“念念说她想以后做心理咨询师,帮助那些和她一样生病的人。”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他们一起骑自行车、一起捞蝌蚪的日子。他想起自己在医院门口转身离开的那个下午。他想起他在阳台上,面对她的那句“我特别希望有人来跟我说说话”时,说不出口的道歉。
第二天,他做了一件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他主动给周念发了一条微信。只有几个字:“好久不见,听说你学心理学了,挺酷的。”
她的回复来得很快:“哈哈,还行吧。你呢?”
——他本来以为她会敷衍他,但她没有。她和他聊了很多,聊她在北方的生活,聊她为什么选择心理学,聊很多关于人生的话题。
那天他们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挂掉微信之后,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湿。
——那个画面里,他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有一个很清晰的声音在说:“原来,你不是不能理解别人。你只是从来没有真的想过要理解别人。”
第六片碎片亮起来。
那是一个雨夜。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床边,面前摊着一本旧书。窗外的雨声很大,打在玻璃上,像有谁在敲。
那本书是他从一个旧书摊上买的。书名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便签纸。便签纸上写着一行字——“我们每个人都渴望去链接彼此,只是怀疑和猜忌制造了彼此之间的隔阂。我们要找回自信,勇敢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只要内心有这种冲动就大胆说出来,不必担心会被嘲笑。每个人都是值得被爱并爱别人,我们彼此都是连接在一起的。”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书,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窗外雨声很大。他没有哭。但他记得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就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终于在一场雨里,慢慢地、慢慢地开始融化。
第七片碎片亮起来。
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灰色的雾气笼罩着大地,远处有裂谷,有荒原,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说着什么。他手里握着一块灰白色的水晶,水晶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亮。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水晶。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周念问他“你觉得我弹得怎么样”的那个下午。想起他站在医院门口没有走进去的那个傍晚。想起他在阳台上说不出口的那三个字。
他没有说“对不起”。他没有机会再跟她说那三个字了。
但他可以做到另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灰潮。他把水晶握紧,然后迈步向前走去。
——梦到这里,碎裂了。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落下,像一群被惊飞的鸟。
林汉达睁开眼睛。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北境高原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灰潮那股熟悉的铁锈味。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坐起来,坐在床沿,低着头。他的手指攥着床单,攥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松开。
他想起了周念。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他很久没有联系过她了。
他想起那个没有发出的道歉,那个没有走进的病房门,那句没有说出口的“我其实不是不在乎你”。
他闭上眼睛,吐了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来,穿上外衣,推开门。
粮仓那边,队伍已经排到了街角。人们安静地等着,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一种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光。
林汉达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队伍。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很可能不会再见到周念了。他也没有机会再弥补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再做那个站在门口转身离开的人。
他要走进去。
他迈步走向粮仓。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