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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一轮交锋 "苏昭," ...

  •   十一月九日,第四次债权人会议。
      这是沅川重整案的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方案表决。
      法庭比上次多了二十个人。后排站着记者,摄像机架在角落。郢城电视台来了两个人,省里一家财经媒体来了一个。
      苏昭走进来的时候,感觉到气氛不对。
      她坐下,翻开本子。
      邹砚在她旁边低声说:"今天要出事。"
      "怎么说?"
      "你看那边。"
      苏昭抬眼。
      工行席位上,坐着的人换了。上次那个耿行长不在,换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笔挺,一直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新来的谁?"
      "总行资产保全部的。"邹砚说,"姓荀。这次是总行直接派的。"
      苏昭"嗯"了一声。
      "还有。"邹砚用下巴指了指右边,"供应商那边,也换人了。"
      苏昭看过去。
      上次那个拍桌子的供应商代表不在了,换的是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穿得很讲究,手表很明显。
      "那人是谁?"
      "不知道。"邹砚说,"我今天早上才看见他。他代表的是七家小供应商,说自己拿到了授权。"
      "七家的授权,一天之内拿到的?"
      "对。"
      苏昭合上本子。
      "知道了。"
      九点四十,程序开始。
      管理人通报完,轮到苏昭陈述新方案。
      她讲了十八分钟。
      讲到供应链那层的时候,她没有用"供销返利"这个词。
      她用的是"采购承诺抵扣"。
      这是贺铮给她的那页纸上的第三条,她改了两个字。
      讲完,法官问:"有没有异议?"
      第一个举手的是那个姓荀的。
      "我有几个问题。"他说。
      "您请。"
      "第一,"荀代表翻开方案,"拾光资本申报的实缴资金,是八千万。但你这次投进沅川的钱,是三亿两千万共益债加六千二百万职工债权垫付,加八千万运营资金,合计四亿六千万。"
      他抬起头。
      "请问,剩下的三亿八千万,从哪儿来?"
      法庭里安静了。
      苏昭站起来。
      "三部分。"
      "第一,三亿两千万共益债,由两家股份制银行组成的银团提供,已经出具授信意向函。"
      "第二,六千二百万职工债权垫付,来自拾光的股东借款和我的个人借款。"
      "第三,八千万运营资金——"
      她停了一下。
      "来自我个人。"
      "你个人?"荀代表笑了,"苏总,据我所知,你五年前从邵家出来的时候,是净身出户。"
      法庭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苏昭没有动。
      "是。"她说,"我五年前是净身出户。"
      "那这八千万——"
      "是我过去五年挣的。"
      "五年挣八千万?"荀代表的语气里有明显的怀疑,"苏总,你这话说出去,谁信?"
      苏昭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拾光资本过去五年的审计报告。"
      她把文件递过去。
      "三十七个项目,累计退出二十九个,IRR 百分之三十一点七。"
      "我在这些项目里的个人分成,合计一亿一千三百万。"
      "其中八千万,我这次投进沅川。"
      "剩下三千三百万,是我的生活费和下一个项目的本金。"
      荀代表接过文件,翻开。
      看了大概三分钟。
      他的脸色变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还有问题吗?"苏昭问。
      荀代表没有抬头。
      "有。"他说。
      "您说。"
      他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
      "这份审计报告,出具方是'郢城天恒会计师事务所'。"
      "是。"
      "这家事务所,"他说,"规模很小。"
      "是。"
      "我查过,"荀代表说,"这家事务所,二〇二一年因为一份审计报告的执业质量问题,被省注协约谈过。"
      苏昭的心沉了一下。
      她没想到对方会查到这里。
      "所以,"荀代表说,"我质疑这份报告的公信力。"
      "我申请——"他转向法官,"我申请由债权人会议指定一家第三方机构,对拾光资本的资金来源进行专项审计。"
      法官皱眉。
      "这个程序要走多久?"
      "至少三十个工作日。"
      法庭里炸了。
      三十个工作日。
      重整期限只剩四十六天。
      邹砚在旁边"操"了一声,猛地站起来。
      "这他妈就是耍流氓!"他喊,"一个重整案子,卡在审计上,一卡就是一个月!等审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周先生。"法官敲了敲桌子,"请注意措辞。"
      邹砚坐下了,脸涨得通红。
      苏昭站着没动。
      她看着那个姓荀的。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荀代表。"
      "嗯?"
      "您刚才说,那家事务所二〇二一年被省注协约谈过。"
      "是。"
      "是哪个项目?"
      荀代表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是哪个项目。"苏昭说,"省注协约谈,一定有具体项目。您既然查到了,应该也查到了项目名字。"
      荀代表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苏昭等着。
      他翻了十几秒,没翻到。
      "这个……"他说,"不重要。"
      "重要。"苏昭说。
      她从包里拿出第二份文件。
      "我替您查了。"
      她把文件递过去。
      "二〇二一年,天恒所被约谈的那个项目,是郢城一家叫'恒信达'的小贷公司。"
      "问题是——那家小贷公司的账,是假的。天恒所出具的是保留意见。"
      她看着荀代表。
      "保留意见的意思,是审计师发现了问题,并且明确写在报告里了。"
      "省注协约谈他们,是因为他们认为天恒所'发现问题的时间偏晚'。"
      她把文件收回。
      "荀代表,一家事务所因为'发现得太晚'被约谈,和因为'帮忙造假'被约谈,是两回事。"
      荀代表的脸白了。
      "我——"
      "而且,"苏昭说,"我可以现在就换事务所。"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今天下午,"苏昭说,"我就去请国际四大中的一家,对拾光的资金来源做专项审计。"
      "费用我出。"
      "时限我压到十个工作日。"
      "但有一个条件。"
      她转向法官。
      "审计期间,重整程序不能中止。"
      法官沉吟了。
      "这不符合——"
      "符合。"陶见微在后面站起来。
      所有人都回头。
      陶见微走到前面,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破产法第七十五条。"她说,"在重整期间,债务人或者管理人为了继续营业,可以借款。借款设定担保的,担保物限于债务人财产。"
      "第七十六条:债务人合法占有的他人财产,该财产的权利人在重整期间要求取回的,应当符合事先约定的条件。"
      她抬起头。
      "法官,法律没有规定,'对投资人资金来源的审计'可以导致重整程序中止。"
      "异议债权人的知情权,"她说,"不等于否决权。"
      法庭里静了三秒。
      法官点了点头。
      "异议不成立。"他说,"但审计照做。十个工作日。"
      荀代表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坐下的时候,手在抖。
      但事情没有结束。
      第二个举手的是那个年轻人——七家小供应商的代表。
      "我也有问题。"
      苏昭看向他。
      "您说。"
      "我叫廖嘉明。"那人站起来,"代表郢城本地七家中小供应商。"
      他拿出一份文件。
      "我们这七家,对沅川的债权合计三千一百万。"
      "按拾光的方案,普通债权三成清偿,我们拿九百三十万。"
      "但我们不接受。"
      "为什么?"
      "因为这七家里,有三家已经停产。"廖嘉明说,"两家在裁员。一家已经申请破产。"
      "九百三十万,救不活我们。"
      他抬起头。
      "我们要求,普通债权清偿比例不低于六成。"
      法庭里议论声大了起来。
      "六成?"邹砚在旁边咬牙,"这他妈狮子大开口。"
      苏昭没有动。
      她看着廖嘉明。
      "廖先生,"她说,"您这七家供应商,主要供什么?"
      "啊?"
      "供什么产品。"
      廖嘉明愣了一下。
      "我们……"他翻了翻材料,"我们供的是标准件。螺栓、螺母、垫圈。"
      "还有呢?"
      "还有……"他看向旁边,"还有包装材料。"
      "还有包装材料。"苏昭重复了一遍。
      她点了点头。
      "那我明白了。"
      她转向法官。
      "法官,我申请核查这七家供应商的债权人身份。"
      廖嘉明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昭说,"沅川对这七家的债务,我怀疑是虚假的。"
      法庭炸了。
      "你血口喷人!"廖嘉明喊起来。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下就知道。"苏昭说。
      她从包里拿出第三份文件,递给法官。
      "这是时凛——我的财务尽调负责人——用七天时间,对这七家供应商的穿透结果。"
      "第一,这七家公司里,有四家的注册地址,在同一栋楼里,同一层。"
      "第二,这七家公司,过去三年的社保缴纳记录,合计为:七家公司加起来,一共缴过十一个人的社保。"
      "第三——"
      她停下来。
      "这七家公司申报的对沅川的债权,合计三千一百万。但这三千一百万对应的供货,按沅川的入库单核对,实际入库金额是——"
      她翻到最后一页。
      "八百六十万。"
      法庭里死一般安静。
      "差额两千二百四十万。"苏昭说。
      "这两千二百四十万的'债权',对应的入库单,我一份都没找到。"
      廖嘉明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我……"
      "而且,"苏昭说,"这七家公司申报债权的时间,是上个月二十八号。"
      "沅川破产受理是二〇二二年六月。"
      "申报债权的法定期限,是二〇二二年八月。"
      "您晚了十四个月。"
      她看着他。
      "晚了十四个月的债权,是怎么被补报进来的?"
      法官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向管理人。
      "这个情况,管理人是否掌握?"
      管理人站了起来,额头上开始冒汗。
      "这个……这七家的补充申报,是上个月收到的。我们……我们做了形式审查……"
      "形式审查?"
      "金额在五十万以下的部分,我们做了抽样……"
      法官把笔放下了。
      "我宣布,"他说,"对这七笔债权,暂缓确认。由管理人会同审计机构,在三日内出具核查意见。"
      他看向廖嘉明。
      "请廖先生留在郢城,配合调查。"
      廖嘉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他转过身,看向邵延。
      邵延坐在最后一排的旁听席上,今天第一次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廖嘉明的眼睛里有求救。
      邵延缓缓地,把视线移开了。
      散会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
      苏昭走出法院,站在台阶上。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地上还在冒水汽。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苏昭。"
      她回头。
      邵延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有话跟你说。"
      "说。"
      "不是在这儿。"他说,"能不能……就我们两个?"
      苏昭看了他三秒。
      "那边有家面馆。"她说。
      面馆很小,六张桌子。
      他们坐在最里面。
      邵延点了兩碗牛肉面,又要了两瓶啤酒。
      面来了,他没动筷子。
      他把牛皮纸袋推过来。
      "这个,你看看。"
      苏昭打开。
      里面是一沓文件。
      第一页是一份《股东会决议》的复印件,日期是二〇二一年七月十九日,公司:沅川精机。
      决议内容:同意与 MERIDIAN CAPITAL PARTNERS LTD. 签署《战略咨询服务协议》,合同金额八千万。
      签字栏有三个签名。
      苏昭的目光落在第二个签名上。
      厉兆安。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一份银行流水,付款方是鼎和担保,收款方是一个个人账户,金额:二百八十万。
      日期:二〇二一年十二月五日。
      苏昭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
      "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父亲的保险柜。"邵延说。
      "你偷的?"
      "是。"他说,"我偷的。"
      苏昭看着他。
      "为什么?"
      邵延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他的手在抖。
      "因为我做了二十年的乖儿子。"他说。
      "我不敢顶嘴,不敢反抗,不敢说不。他让我娶谁我就娶谁,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他放下瓶子。
      "苏昭,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苏昭没说话。
      "我最怕的,是我爸看不起我。"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三年前,他让我把那张卡给你。"他说,"我不敢不给。"
      "后来他想让我跟闻笛结婚,我不敢不结。"
      "再后来,他让我去跟各家银行打招呼,让沅川的重整方案通不过——"
      他抬起头。
      "我还是不敢不去。"
      苏昭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所以今天那个姓荀的——"
      "是我爸的人。"邵延说,"那个廖嘉明,也是。"
      "那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邵延笑了。
      笑得很难看。
      "因为我昨天晚上,"他说,"看见我爸在书房里撕东西。"
      "撕什么?"
      "撕一张纸。"邵延说,"我进去送茶,看见他在撕。撕得很碎,扔在垃圾桶里。"
      "我后来去垃圾桶里拼了。"
      "拼出来三个字。"
      "哪三个?"
      邵延看着她。
      "苏振岳。"
      面馆里很静。
      外面有人在按喇叭。
      苏昭把文件收进包里。
      "邵延。"
      "嗯。"
      "你今天给我的这些东西,"她说,"可以当证据。"
      "我知道。"
      "也会毁了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给?"
      邵延把啤酒喝完,把瓶子放下。
      "苏昭,"他说,"我这辈子,只做对过两件事。"
      "第一件,是娶你。"
      "第二件——"
      他站起来。
      "是今天这个。"
      他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那碗面,趁热吃。"
      苏昭坐在那儿,看着面前那碗面。
      面还热着,冒着白气。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她停下了。
      因为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邵延刚才说,那张纸上写着"苏振岳"三个字。
      他父亲在撕,撕得很碎。
      一个人撕一张纸,撕到要扔进垃圾桶还要再想一想——
      那不是恨。
      那是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一轮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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