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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火车 本章BL ...

  •   林谨独自背着一个黑包,被一堆大包小包二氧化碳人体气息挤得东倒西歪。他随着黑压压的人海向进站口艰难挪去。
      三千,不,至少有一万人。但在这样庞大的人群中仍然有一种感觉在他心中发酵,甚至比在独居的家中还要膨胀几十倍。
      ——他是一个人。

      进站口拍了百米长的队,检票人手上的动作越发倾向于抽筋。一个小姑娘蹦过进站口后巴巴儿地望着队里的妈妈;几对搭伙回家的民工抽着劣质的烟,熏得肺疼。

      进站后情况更艰,他在人海中逆流而上向二号候车站走去——现在几乎没人和他等同一辆车,这也是他的愿望。而那些现在涌向一号候车站的人年后又会如蝗虫一般飞扑向他要去的城市,可怜兮兮的依附那一点点的收入。

      他好歹挤进候车站,检查发现笔记本电脑还是笔记本电脑而不是砖头以后,他双手合十地长叹。
      候车站里只有他一人——反而没有了空洞的紧迫感和寂寞感。

      他找了角落坐下。

      高中刚毕业的时候林灼攒了一笔小钱,两人约好去南方。于是买了凌晨最便宜的车票,带着普通少年的兴奋心情早早地来到了候车站。林谨不久就困了,谈话声模糊起来,在无人的候车站轻轻的回响。
      “靠过来吧,”林灼往他身边挪了挪,又四处张望,“没有人。”
      林灼拉开外套,把林谨整个的放在怀里,微小真实的温暖传来。
      林谨想起他那下子张望,突然哭出来说:“我他妈真幸福。”
      那时候林灼就在这个角落默默地抚摸他的刘海,他的额头。
      那时候到底如何想呢?死而无憾?林谨翘起嘴角。

      十三点,人陆陆续续来了一些,稀稀拉拉的进了月台,对于十几节的车厢来说,乘客少的夸张。
      旧得简直称得上斑驳的绿色火车丁零当啷的小跑过来,轧着铁轨的声音是多么让人舒服。
      林谨这辈子最喜欢火车。说快不快,但也不慢悠得令人没耐心。尤其是旧火车上那股子七八十年代的味儿,让他一直认为火车是活文物。
      掉漆的铁架子也好,过时的墙壁也好,印着铁路标志的白色椅子也好,底下叫卖瓜子的婆婆也好,太小的桌子也好,推销袜子的乘务员也好,哭泣的送车人也好,沉默的旅伴也好,乘务员标志的声音也好——他什么都喜欢
      “欢迎乘坐A809号列车。”

      老火车不合时宜的哐当声合着温柔的女声,火车一个倒退,然后缓缓前行。一个长发的女孩子流着眼泪追着某个车厢,哭得一塌糊涂。
      林灼走的那一年,他也这么跑。他咬着牙跑了三十米,对着林灼的眼睛喊了一声:“混帐!”

      列车走得渐渐远了,城市以一种未见过的面目出现在人们眼前——原来某条过不去的路是铁轨,原来上不去的高架桥跑的是火车。
      即使不像飞机那样颠覆空间,火车也还是能给人小小惊喜的。

      林谨觉得这个城市的火车道是特别的——有一段是靠山临海的。坐火车看的就是风景,田野,麦浪,平原,山峦甚至别人后院。而靠着大海的铁路其实是十分少见的。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背景是背对着大海的林灼。
      说起来蛮蠢的,那次是林灼头一次走这条道,他说真美,然后打开窗子背对窗户伸展开手臂说,哎,给我照张相吧。

      海岸线绵延不绝,把人的思绪也拉得很长,绵长而慵懒的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
      乘务员推着小车哼着小曲踱了过来,对面坐的哥儿们叫住了小车,极不满意的端详着——八成和别的乘客一样,不花钱憋得慌,能吃的也确实没有。
      “……那,要盒牛奶呗。”
      “噗。”林谨忍不住笑。
      “哥们来瓶酒吗?”对面的乘客对他笑。
      “不冰的。”他从不客气。他看了看对面青年捧着的书,德文,嘿,又一个文艺青年。

      酒来了以后青年就继续窝在角落里看书了,林谨也懒得动它,打开文档准备写点什么换这次的火车票。

      他从前是不写文章的,不想,也不太敢。成长于单亲家庭的他总是自卑内向的。林灼教了他很多。
      比如扯他和朋友们去唱歌,然后说他唱得很好听;比如说扯他和不认识的人去开单身聚会;比如把他私自写的文章发表,然后拿着标有林谨名字的豆腐块说:“你看,我就说你写得很好。”
      不觉得烦是假,不感谢也是假。林灼就是这么个人,霸道,也有霸道的资本与理由。
      现在他已经是个专栏作者了。他觉得挺幸运,不过是一般人的呓语,只是不知被多少人重复又独自消散的小小声音,而他的声音却被大家倾听甚至喜欢。
      不过林灼就不这么说,他总是说,写得世界第一的好。

      “火车是一种文化,一种向往。”
      这么一句貌似太严重了,他抬眼望向青年,希望他给予一点建议。却见青年一本正经地把头埋在书中,本想作罢,他却抬头对他笑了:“有什么事儿?”
      “嗯,就是……”他酝酿着不那么唐突的问话,“……坐车去哪儿呢?”
      “回家。”他暖暖的笑。
      “偶尔会为坐火车而旅行吗?”
      “……挺浪漫的听着,穷学生,没什么机会,但我挺喜欢火车的。真的。我说你别嫌我矫情,我觉得火车是旅行的缩影。”
      “谢谢了。”林谨低头继续。
      “写好了给我看哦。”青年也继续看书。

      “……八十码的时速是惬意的,思想和躯体都能以适意的状态到达远方。”
      “……柔和颜色的钢铁巨兽碾压着古旧坚硬的钢轨,将人送往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梦想,向往,家,恋人……”
      总觉得恋人和以上几项不是那么并列,或许是私心才加上的。
      他和林灼就是典型的为恋人奔走。
      ——还不都是他害的。

      分开的提出在他们合买的二居室小屋。那是他们在这个陌生城市奋力打拼的结果,林谨也曾想过,是否就这么一辈子安安静静地过下去,除了欠个孩子什么都好。
      “林谨,找你商量个事儿。”
      “嗯?”难得林灼严肃,林谨合上笔记本。
      “我要走。”
      “走………哦,走去哪儿。”林谨漫不经心的掐灭烟,想要连心里那点儿绝望也掐去。
      林灼看见了他颤抖的手臂,环住他薄薄的背脊,安抚的上下摸着:“事业,嗯,你也是男人,你清楚——这是信仰,是价值——不要怕,不会丢下你,会回来跟你好好儿过日子,真的,别害怕别怕,我一见你害怕我就心慌,心慌我就哪里都去不了。”
      这是真的——林灼对这样一个脆弱的林谨毫无办法,他把他的弱点坦白,任他选择。
      林谨低头,抖着手点了一根烟:“去吧,我会好好儿的,真的,又不是女孩子了,不撒这种娇,真的。”
      林灼又紧紧的抱着他,他才终于哭了出来。

      任思想跑焦了那么久,天边居然开始显现着点儿暮色。他写了个结尾,合上笔记本。原来推着零食的阿姨又推来了盒饭。林谨要了盒泡面,餐车推来最后一次的时候,对面的青年才终于看完了书,随便地要了盒饭。然后牙齿一撬,开了啤酒。
      “真厉害。”林谨发自内心的说。
      “嘿嘿。”原来青年有两个小小的虎牙。

      “菜真难吃,比我做的还难吃。”青年抱怨,“一看你就是泡泡面好手,八成不会做饭。”
      “以前会,以前都是我自己操持,挺好吃的。”林谨微笑着拨弄碗里的面。
      “现在呢?”
      “被宠坏了,我对象有一手好厨艺。”他笑,“以前他只会煮泡面,为了追我,他把我宠得哟,宠得我只会泡泡面了。一大把年纪了,才突然体会到十指不沾阳春水是怎样。”
      “嘿,我女朋友就什么都不会,不过宠她我倒是乐意。”
      “嗯,他以前也什么都不会的,这得训练。”
      “挺舍得你。”
      “他自觉自愿,我到处亏欠他,他扔下我我倒也无话可说了。”林谨突然意识到自己情绪莫名的开始转变。
      “被甩了?”
      “不,去外地进修。”
      “不就是去外地么。两地分居算普遍。”
      “……不,”林谨揉了揉自己的脑袋,“你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不知道我这人有多讨厌——我离不开他,真的。一点都。”
      “你醉了,”青年笑,“干嘛不告诉她,她想听的就是这个。‘不要走’‘我想你’——人嘛,没什么安全感。”

      林灼就总是摸着林谨的脑袋,说他总是那么没安全感,还死皮赖脸的说,好险你遇上我了,世上只有我疼你。

      ——那林灼你呢。
      他发现他没想过。

      男人之间总有些吝啬,爱也好,想念也好,赌气也好,撒娇也好,压抑在心里,有时候看不清,甚至在心里夸大对对方的爱。

      ——不说的话,林灼你能感受到吗。
      “……有点自信,有点安全感啊……白痴……世界上最好的,是你啊……笨蛋。”林谨酒量不大,一下就喝趴了。
      “是去见她?”
      “嗯。”
      “还有五小时,不懂醒酒够不够了。”青年递来开水。
      “……不醒,也好。什么乱七八糟的,统统告诉他。”

      迷糊中汽笛声从粘稠的黑暗里传来,仿佛溺水时一种向上的推力,使意识从一种压抑的寂然过度到朦胧飘忽的状态。顶灯熄灭了,暗黄色的灯温柔又神秘。
      林谨趴着。哐当,哐当,火车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踏实。一秒,走多远呢?
      ——每一秒,和你近多少呢?
      他看着自己的无名指上闪耀着简单的光的戒指,傻笑了起来。
      ——你看,一路上,到处都是你的名字。
      林灼,林灼,林灼在这里那样做,林灼这样做,林灼这样说……

      他睡着了,梦里还是火车,还是林灼。

      ……
      长长的汽笛声温和的唤醒了他,火车滑入月台,安谧非常。
      火车站的大钟指向二十三点,地道里空空的,卖瓜子的阿姨开始眼睛空洞的嗑瓜子。他与青年道别。忽然想起忘了给他看写完的短文。
      那么好一个旅伴,他惬意的感受着凉风。

      他走出车站,随意搭了辆车,来到林灼进修的大学门口。
      司机在马路对面停妥了车,林谨付了钱道了谢,郑重其事的站在斑马线上。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说什么好呢。
      把你交给我就好了,林灼常常这么说。
      他睁开眼睛。

      他看见对面门口的便利店里,一个高大的男人在自动贩售机前等着什么,风衣被朔风吹起,呼啦啦的响。
      熟悉的宽肩,熟悉的乱发,熟悉的,他买的风衣。林谨有点想哭。
      男人回头。看见林谨,微笑。
      林谨不顾一切跑过马路,跌进他的怀里。
      ——终于到了终点站。

      “哟怎么啦宝贝。嗯?”林灼把刚取出的温热咖啡放到林谨冰凉的脸上,声音有戏谑,有疼惜。

      “没事,只是想你,”林谨抬起有点儿红的脸,傻笑,“离你越近,越是想念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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