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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那个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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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阳晚上不在家。
他有地方去。东头有户人家,晚上总聚着几个人说话,说到半夜。他每天去,去了就说话,说完回来。塔青从不管他,塔米也不管他。
家里就剩两个人。
——
前头那间屋没点灯,黑着。灯点在后间。
后间那盏是油灯,灯芯拨得很小。拨小是有原因的——灯油一个月一桶,一桶三块,摊到一礼拜还不到一块,可这一年下来也不是个数。塔青拨灯芯的手法很熟,一拨,火苗矮半寸,屋里的东西就都失了颜色,变成灰底的。
靠后墙有一排架子。架子是货箱的板子拆下来钉的,一共三层。
底下两层放的是塔米的东西——盒子、线圈、拆了一半的机件、攒着等配成一套的零件。最上面那一层,靠右,摆着几样家里的杂物。
靠左,往里一点,摆着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灰白色,半透明,扁扁的,像一只被压扁了的水囊。它有两个角,向前伸着,角尖是硬的,能立起来。一头有个开口,开口那儿的边收得很紧,像被人捏住过,又松回去。
拿起来对着灯看,能看见里头——里头是空的。
它不是石头,不是骨头,也不是皮。它比这三样都轻。
塔米记事的时候,它就在那儿了。
那次搬家,两样东西她妈是专门搬的:一样是一口锅,另一样是它。锅放在灶上,它放在架子上。她妈把它摆在那儿,摆好,就再没动过位置。
它比家里那台滤水机还早。
——
那天晚上,塔青坐在灯下缝鞋底。
塔米的鞋底磨穿了。她和她妈的两双鞋,底子都是补过好几回的,这回补不住了,得换。新鞋买不起,就先缝,缝一层算一层。
塔米坐在另一头。她手上也有活:绕线。上礼拜带回来那半截线束剪剩的部分,她一根一根拆开,把外皮捻掉,绕成一小卷,留着以后用。
外头有虫在叫。
巷口那家的收音机响着,一段人声,一段杂音,又一段人声,听不清说什么。
两个人在一个屋里干活。
灯拨得小,两个影子都靠在墙上,一动一动。
——
塔青站起来。
她把针别在衣襟上,走到架子前。
她把那个壳拿了下来。
她拿在左手,用右手——用的是她身上围裙的角,那块地方磨得最软——把壳擦了一遍。
擦得很慢。
从这一头擦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擦回来。两个角也擦到了,一个一个转着擦。擦完,她把它举到灯前看了一眼,好像在看它擦干净没有。
然后她把它放回去。
放回了那个位置,靠左,往里一点,摆正。
她回到灶边坐下,拿起针,接着缝。
好像刚才那一下没有发生过。
——
塔米看着这一切。
她手上绕线的动作停了大约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接着绕。
她没有问。
——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得很晚。
塔青缝完了一只,翻过来,又缝另一只。
塔米把手上那根线绕完了,打了个结,放进盒子里,又摸出下一根。
灯芯拨小过一次,又拨小过一次。
塔阳的声音从巷子那头过来,一会儿近一点,一会儿远一点。他今天好像很高兴,笑声一次比一次长。
塔青听不见了似的,缝她的鞋底。她缝得又快又匀,一针一针,线在布里走,看不见,只看得见她手腕那么一收一放。
塔米把最后一根线绕完。
塔青把最后一只鞋底缝完,剪断线,把针收回衣襟上。
谁也没说话。
塔米站起来,把灯吹了。
黑下来的那一瞬间,那个壳还在架子上,还在那个位置,谁都看不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