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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一路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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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赛三天比完,休一天,正赛开始。
休的那一天,营地没闲着。初赛的事传出去了——西东学院有个 79857 来的,头两天零分,第三天在没人去的角上钓穿了全场。话传到后来就变了形:有说她藏了两天钓点的,有说她有内线的,说得最玄的一个版本是,79857 的人打小在冰水里泡着,闭着眼都知道鱼在哪。
塔米那天在帐篷里补袜子,一句没听见。
正赛规矩很简单:榜上前三十名,接着比。正赛两天,第一天比总重,第二天比尾数,两天的分加起来,就是替学院挣的分。
贝克把这两条规矩给塔米讲了三遍。第一遍在食堂,第二遍在营地,第三遍在抽签的队里。
"第一天总重,记住,是总重。"贝克说,"你第二天尾数行不行我不知道,你只要第一天咬住,第二天——"
"总重。"塔米说。
贝克张了张嘴,把第四遍咽了回去。
抽钓位是抽签。三十个人,一片新冰面,签筒摇得哗哗响。
发签前薇拉把院里的竿一根一根发下来,发到塔米,多说了一句:
"竿不发第二遍。丢了别来领。"
"哦。"
排在前头抽签的是个外院的老选手,抽了个好号,签攥在手里看了又看。边上人说他手气好,他把签一翻,说:
"签是死的,冰是活的。好签坏签,看人坐得住坐不住。"
轮到塔米,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个,摊开手,签上刻着个号:十九。她把签往管事那儿一递,收了号牌。
后头有人小声说:"这位连看都不看。"
老选手替她接了一句:"她那种人,给什么号,什么号就是好号。"
十九号在哪,她不知道。管事的拿手指给她看——冰面的角上,下风口,最远的那一块。边上两个钓位的签没人愿意挨着它。
"下风口冻得厚,出鱼慢。"管事的好心多说了一句,"以前没人从这个号上钓出来过东西。"
"哦。"塔米说。
她拎着竿走了。
——
去十九号要走半个多钟头。
冰面上三十个号,散得开。她沿着划好的道走,走过人多的那几块,越走人越少。走到一半,身后多了两个人——是别学院的选手,昨天榜出来之后就跟过她一回,今天又跟上了,隔着二十来步,不远不近。
塔米知道他们在后头。她没回头。
她走在冰上,想起老柴的一句话。那年她刚学会看秤,老柴指着过磅的秤对她说:秤上没有情面。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情面,先记住的是秤——秤不给的,抢也抢不来。
秤没情面,冰也没有。可是秤和冰都不骗人。
她喜欢不骗人的东西。
她的脚照旧往前走。
走过一片裂纹冰的时候,她的脚往右偏了一下。
偏了半步,她自己收住了,站住,看了看右边。右边是一道风棱子,冰让风削出一层一层的刃,走上去费鞋。再过去是一小片洼地,洼地里的冰面上蒙着一层白霜,白得跟别处不一样。
她的脚又想往右。
她想了想,往右了。
跟在后头的两个人站住了,看她拐下道,踩着风棱子边上过去,走进那片白霜洼地里。两个人对看了一眼,没跟。那片地方踩上去声音发闷,闷声的冰底下有没有水,谁也说不准。
塔米蹲下来,凿了个洞。
洞凿开,她先没下竿,蹲着看了一会儿。水里的气泡一个一个顶上来,顶到冰底下的亮里破掉。
她没见过这么爱冒泡的水。79857 的浑水里,冒泡的十有八九是烂东西;这儿的泡是圆的,一个是一个,匀着上来。
水冒的气是活的气。
水是深色的,比她前几天钓的那些洞都深。水面上漂着一层碎苔,让风压在洼地的角上,挤成一小片。
她把线放下去。
头一条鱼上来的时候,塔米刚把竿架稳。
第二条跟上。第三条跟上。
她摘鱼,放桶,续线。摘鱼的手法还是老样子——捏着角,钩一退,鱼进桶,桶里响一声。她的手没停过。
跟过来的那两个人在后头看了十分钟,看明白了三件事:她的竿不动,她的身子不动,她的桶一直在响。
一个人说:"她那竿是不是没钩。"
另一个说:"有钩。有钩才对——没钩上来什么。"
"那怎么……"
"走吧。"
走了两步,一个又说:"你说她今天能出多少。"
"不知道。跟着她抄钓点,是啃人家啃过的骨头——没味。"
"那你还跟。"
"万一呢。"
两个人回去了。走到半路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下风口的小黑点还坐在那儿,桶边上又多了一个盆。
——
人是从上午过半开始多起来的。
先是本学院的,贝克和卡夫卡绕过来看了一回。贝克蹲在她三步外看了半天,看她摘鱼,看她续线,看她把桶往身边挪了半尺。
"你这是什么钓法。"贝克问。
"坐着。"
贝克站起来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来,蹲下,又看了一会儿,再走。卡夫卡没问。卡夫卡站在那儿数她桶里的鱼,数到一半自己数乱了,摇摇头走了,走的时候撞在风棱子上。
再后来的,就是各学院的人了。
他们不来问话——正赛里没人愿意把自己的钓法说给别家听——他们就远远地站一圈,看。看的人从三五个人变成十来个人,又变成一片。有人搬了块冰砖坐着看,有人举着镜子烤手,一边烤一边看。
塔米开始数数。
她数数不出声,手指也不动。这是她从小的习惯——过磅的时候在边上等,等着等着,心里就有数了。数到几,斤两就到几。数着数着,外头的话就远了,风也远了,人就没了。
这习惯是过磅点养成的。小时候她蹲在秤边上等老柴报数,围的人多,她就心里数数——数到老柴喊她,数就停了。后来她不用等报数了,数数的习惯留下来了:人多的时候数,冷的时候数,心里乱的时候数。
数到数上,天塌下来也是一件一件塌的,先塌完第一件。
她数的是钱。
这条鱼,两斤半。霜隅的鱼 79857 没有卖的,可她能折——折成料,两斤半的活肉,按维场的价,折四块;四块折成水,两桶;她家那口缸,装满要六桶,两桶进去,缸里就看得见底了。两桶水,够她家那台滤水机转五天,她妈那盆菜能多浇四回,她爸的鞋钱能出来一小半。
这条三斤。
那条两斤。
那条——她把它拎出来看了看,角尖上豁了个口,卖相差,折价,两斤算一斤半。
她一条一条地折,一桶一桶地折。她爸说过:捞鱼就是捞钱,鱼是水变的,钱是鱼变的——她爸说这话的时候正跟人吵水价,说的是反话,意思是水里捞不出钱来。她爸这个人,正话说一遍反话说一遍,两遍都是他的理。
可这回水里真有。
她爸要是看见这一片冰面底下全是鱼,得先愣半天,然后搓着手凑过来,说一句:垃圾堆里没有白弯的腰——你爸我弯了半辈子,弯出你这么个闺女。
她爸就是这么个人。一句话掰成两半说,两半都往自己脸上贴。
她一边折一边想。想到她爸的脸,她数错了一条,把两斤数成了三斤,愣了一下,从头再数。
——
中午,外院的一个老钓手踱过来了。
这人五十来岁,手上套着皮指套,在外院领队边上站着,站了半天没说话。他看塔米,不看鱼,就看她坐的姿势——竿架在腿上,竿尖搭着,人往后仰着,半个身子松着。
"她这竿是死的。"老钓手说。
领队说:"死的?"
"活的竿看水面,死的竿听水底。"老钓手说,"活竿是人找鱼,死竿是鱼找人。她这根——你看她提竿之前,竿尖先动的是手,不是眼。她不用眼睛。"
领队说:"那是什么钓法。"
"不知道。"老钓手说,"我打了三十年冰,没见过。要么她是瞎猫。"
领队说:"瞎猫碰一天?她昨天碰了一下午。"
老钓手没接话。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说了句别的:
"她坐那儿跟秤砣似的。"
"还有一层,"老钓手又说,"她摘鱼不看秤。别人报数靠估桶,她不用估——她那桶到几斤,她比秤先知道。"
"那你还不去跟她学学。"
"学不了。"老钓手把手往袖筒里一揣,"我这根竿用了三十年——老秤砣掉进新水里,沉是沉得下去,浮不上来了。"
——
下午,风起来了,起在下风口。
风一紧,冰面上的苔衣全贴着面儿抖。别的钓位都消停了——下风口的鱼本来就慢,这一起风,各家桶里的响声全停了,三十个钓位,二十八个没动静。
十九号没停。
塔米把竿换了个角度,让风从背后过。她摘鱼的手还是那个节奏,桶里的响声还是那个响法,一下,一下。风刮她的后背,她把身子缩了一点,手没停。
围观的人里有人说话了。
"下风口起风了它还上鱼,这是什么道理。"
"没道理。"旁边的人说,"你看那片水,风把苔全吹到她那个角上去了——鱼跟着苔走。她那块地,是全场唯一一块有食的。"
"她怎么知道风要往那儿吹。"
"她不知道。"说话的是个年轻人,是本学院的,"她是脚走进去的。我昨天看着她走的,她连路都没挑。"
众人不说话了。
人堆边上,一个外院的学生趁没人注意,也学着她的样子往后仰着坐,竿架在腿上,学得有模有样。他学了一顿饭的工夫,桶比脸还干净,腿倒是坐麻了,收竿的时候站不起来,还是同伴把他拽起来的。回去的路上他一瘸一拐,边走边骂那条腿。
冰面上,那个小黑点还在一下一下地摘鱼。有人的桶已经空了两个钟头,她的盆码到第四个。
人多了,闲话也多了,闲话后来变成一个赌局。
起头的是两个别院的,一个押她今天总重过五十斤,一个押过不了。押的东西不体面:输的人晚上替赢的烧一壶热水,再洗一背篓袜子。
"押她过的——这叫冰面上捡鱼。"起头的一个说。
"押她不过的呢?"
"竹篮打水。反正赌的不是钱,空得起。"
围观的人多一半押"过"。倒不是信她,是想看她今天还能再出什么事。
贝克站在人堆外头,把这几天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他给塔米算过三遍资料,第一遍算她的来路,第二遍算她的路数,第三遍算她能拿几分。三遍都算错了一半。
他现在不算了。不算了,人反而踏实。他回到自己钓位上,把线检查了三遍——资料他不算了,线还是算的。
他看着那片白霜洼地,想起自己讲过的第一遍规矩:"第一天总重,咬住。"
用不着咬。鱼自己排着队来。
——
收竿的哨响的时候,塔米的第四个盆也满了。
她把盆盖上,码好,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她原地踩了踩,把四个盆一个一个提起来,往回走。
回去的道是来时候的道。她走过风棱子,走上划好的道,走过那两个今天跟她、明天大概还要跟她的选手——那两个人的桶她瞥了一眼,空的,两个人站在桶边上,没看她,看的是她那四个盆。
她走过人堆的时候,人堆里安静了一下。
有好事的已经把赌局报了数:"四十八了没?就差两斤半!"
有人在这时候开了口,问的正是一下午所有人都想问的:"你今天到底多少斤?"
塔米停下来,想了想。
她下午数过。数到一半她爸的脸插进来一回,乱了,重数的。她心里那个数还在。
"四十七斤半。"她说。
人堆里哄了一声。押"过"的那拨当场输了——差两斤半,一半人是替她虚欢喜。押输的那位直跺脚:"你要是报个五十……"
"四十七斤半。"塔米又说了一遍。
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哄的。她报的是实数。
那个老钓手在边上点了点头,跟旁边的人说:"斤两报得上来,就不是蒙的。实数就是实数——这样的,明天更不好说。"
塔米把盆提起来,接着走。
四个盆沉,她一趟提两个,来回两趟。第二趟走的时候,押赌局输了的那个走上来,闷头帮她抬了一个,抬到道口放下,没说话,走了。
塔米看了他一眼。她想起来这人的袜子还没洗。
她接着走。
——
晚上榜出来,营地里那块板子前头挤了三层人。
正赛第一天,总重榜,头一行:塔米,西东学院。
第二行的数,跟她差着一半。
初赛的榜她是从最后一行跳到第十四,这一回她是头一行。有认字的在念,念完名字念学院,念完学院念数,底下有人跟着算:这么下去,第二天她随便钓,西东这期就不是挣分的事了,是要出名的。
有人算了另一笔账——钓鱼赛的分一顶好几场,正赛前几名的分顶得上别人一个赛季。这一榜出来,别院的领队连夜改了自己院下期报项的算盘。
西东押队的老管事看完榜,往回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初赛那两天,还有人笑她交白卷。冰底下的事,笑早了。"
塔米没去挤。
她坐在帐篷里,就着灯,算她自己的账。
四十七斤半,折维场的活肉价,是九十五块。九十五块折水,四十七桶。四十七桶水,滤水机转到开春,她妈的菜浇到下雪,剩下的给她爸换双厚底的鞋,鞋要大半号——她爸的脚去年胀过一回,小半号的夹脚。
要是正赛两天都是这个数,分折下来……
她算到这儿停了。
分折下来是什么,她还没学会折。她知道分值钱,宣讲那天就知道了——分能挑宿舍,能挑场地,能顶清退。可是分值多少斤鱼、多少桶水,这条线她还没打通。
她把这笔账记在小本子上,格子画好,数填上。最后一行她空着——分的那一头,空着。
她不知道,这个时候,营地那块榜前头的人还没散。有人指着她那个方向说话,说的什么她听不见。薇拉从后勤那边过来,站在人堆最外头看了一眼榜,又看了一眼她的帐篷——灯还亮着——转身回去了。
风把帐篷的门帘掀了一下。
塔米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