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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最丢人的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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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事是院里分的。
报名表上那一栏"志愿",她照实写了两个字:机修。交表的时候,管表的人收过去,那一栏看都没看。
宣讲那天说过的:配额生的志愿,只作参考。
参考是什么意思,塔米懂。她没指望这个。
名单贴出来那天早上,走廊里挤满了人。她从后头往前挤,一格一格找自己的名字。名字从下往上找——她知道自己在哪一头。
最底下那一栏,找到了。
那一栏的字是:赛事后勤。名字后头没有备注——别人名字后头有的那种,她没有。
旁边有人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后勤。"那人说,"就是搬东西的。"
旁边一个人的名字在上头,分的是图书馆。再上头,传达室。再往上,器械房——器械房算好差事,能摸着器材,人又不脏。
一层一层的差事,一层一层的人。
后勤不体面,也不给分。可是有一件事别人不知道:这个院里,器材全在西边。
塔米没说话。她把那一栏又看了一遍,然后从人堆里退出来,往西边走。
——
后勤区她认得——头一天巡院,最西边那排矮房,机油混水锈的味,她闻过,位置也记下了。
矮房后头还接着一个铁棚,比院子里的房子矮,顶上搭着铁皮,下雨天大概很响。
铁棚里堆着东西。架子从地一直搭到顶,一层一层,全是箱子。箱子有大有小,有的封着,有的开着口,口里冒出器材的边——杆、网、轮、板、绳、盘。墙根底下还摞着几摞布,是赛服,一摞一摞包着,包布的角上都写了字。
管后勤的是个中年女人。
她个子高,头发在脑后扎着,围一条围裙,围裙上全是脏印子,胸口那块最重。别人管她叫薇拉。
薇拉看人有个习惯:先看手,再看脸。看塔米也是这么看的——先看她拎包的那只手,才看她的脸。
"79857。"
"嗯。"
"会搬东西吗。"
"会。"
薇拉从腰上摘下一串钥匙,抽出一把,扔过来。
塔米伸手接住了。钥匙没响——她接的时候手心贴着钥匙齿。
薇拉多看了半眼。
"西三排的箱子归你。清点,登记,坏的挑出来。还有——"她指了指墙根那几摞布,"赛服,洗。一件一件过。你这礼拜洗完,下礼拜还有。"
"登记用什么。"
"单子在箱子顶上。数错了,月底对出来,你重数。"
薇拉交代完,又扔给她一副手套。手套是旧的,掌心磨得发亮,还有劲。
"干活戴。手是自己的。"
塔米接过钥匙,走过去看那几摞赛服。
赛服是比赛穿的,每个项目一套。她翻开一件,抖了抖。布是硬的,上头有汗印,有泥点,还有别的什么渍。有的厚,有的薄——厚的肘上缝着两层,薄的整件都是网眼。她一件一件往下翻,把样子看了一遍。衣裳比人脸诚实:肘上缝两层的,是要撑着地练的;全是网眼的,是出汗多的。
翻到最下面一件的时候,停住了。
这一件的领口上有一大块黑。黑得不匀,边上还晕开一圈,像是被人泼过什么,又放久了。
她拿起来看了看。这种黑她认得。
79857 上满地都是这种东西——旧机件里渗出来的油,混上那种变异的草浆,一见空气就发乌,看着像是烧过。维场的人洗不掉这个,就都在水里掺一把细灰,用灰搓,搓完了拿清水冲。灰是碱的,油是酸的,酸碱一见就分家。
她把布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油味是旧的,草浆味是新的——泼上去不止一回,那台东西一直在漏,没人修。
她把这件赛服抱在怀里。
薇拉正从架子那头绕过来,看见她抱着这件,摆摆手。
"那件扔了。"
"怎么扔。"
"洗不掉的。"薇拉说,"上礼拜洗了三回,搓烂了一块布,还是这样。扔了吧,库里还有新的。"
塔米看了看那块黑,又看了看领口的针脚。针脚密,收头齐——缝这件的人手稳,做的时候当过宝。
"我拿去。"
薇拉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那眼长。
塔米没解释。解释是白费,洗得掉洗不掉,明天就知道。
"随你。"
塔米把赛服放到一边,回头去清点西三排。
——
西三排的箱子上都贴着标签。
标签上写着字:项目、期数、件数、上回送来的日子。她在一排一排的箱子之间走,把标签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了一排,她发现一件事:这些箱子在告诉她别的东西。
比如,某个项目的器材,去年是四百件,今年送来六百件——说明这个项目的人数涨了。比如,某个项目底下压着三年前的箱子,标签都发脆了,说明这个项目已经三年没办过。再比如,某个项目用的杆,一根一根比着长,有一把杆比别的短半寸——那不是杆,那是别人换下来的坏杆,混进来了。
还有第四件:有个项目的箱子,件数没怎么变,送来的日子却从一季一回变成一个月一回——损耗快了,东西旧了,没人管。
第五件最简单:有几个项目的箱子,送器材的人签的是同一个名。一个人管五个项目,他要忙不过来了。
她把这些记在心里,没写在纸上。纸上的东西,会被翻到。
清点的时候,有别的学生从铁棚外头过,扒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跟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走了。
塔米没抬头。箱子没码错。
——
她清点到傍晚。
中间薇拉过来过一回,看她蹲在西三排数件数。
"数到几了。"
"四百三十六。"
"单子上呢。"
"四百四十。"
薇拉看了她一眼:"少的四件呢。"
"坏件箱里。上礼拜就该进来的,标签没换。"
薇拉没说话,把西三排的登记单收走了。打那以后,她查这排的数,不再一件一件点。
快收工的时候,薇拉搬了一个木箱过来,往她脚边一放。
箱子沉,落地的时候咚了一声。
塔米先看了一眼箱子底下——垫着,没硌坏什么。再看薇拉。
"这个也是你的。"
塔米蹲下去掀开盖子。
里面全是坏的东西——断了的杆,裂开的盘,转不动的轮,掉了一颗螺丝的架子,还有一堆拆散的零件,混在一起,谁也认不出是什么机器的。
"坏的都在这儿。"薇拉说,"修得好的留下,修不好的填单子报废。"
"谁来修。"
薇拉看了她一眼。
"你说呢。"
塔米看着那一箱东西。
按规矩,她可以填单子报废,一行字的事,比修省事得多。可是她蹲在箱子跟前,手已经伸进去了。
东西不多,也不难。断杆能接,裂盘能补,轮子转不动多半是轴锈了,或者卡了东西。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大概分四堆:能修的,能拆件的,只能当料的,一点用没有的。手在箱子里翻了三把,四堆在脚边分出来了,比想的还快。
她伸手把最上头那根断杆拿起来,掂了掂。
"能修。"
薇拉站在那儿,看了她两秒。
早上进棚的时候,薇拉也看过她两秒——那两秒看的是牌子。这两秒看的是别的东西。
她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修好放架子上,写上项目。别搞混。"
天没黑透,铁棚里还亮,她没走。
她把工具袋解开,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排在凳上:两把螺丝刀,一把旧锉,一个小锤,几根磨短的凿子。排完了再挑顺手的——她的规矩,东西先认人,再干活。
第一根是那根断杆。断口是斜的,茬口能对上。她把两头旧胶刮了,芯是空的,塞不进东西——就从报废堆里抽了根更细的杆,削成芯,两头插进去,试了松紧,抹胶,缠线。线一圈压着半圈,松了不管用,紧了勒芯。缠完她举起来,对着顶棚漏下来的亮看了看,杆是直的。
第二件是那个转不动的轮。轮没坏,轴锈了。轴芯里还卡着半粒石子,她拿针尖挑出来,石子弹在桌上,转了两个圈。
第三件是那个掉了螺丝的架子。螺丝丢了一颗,她翻零件堆配,配了三颗都差半号——拧得进,吃不上劲。她换了刀头,把孔里的旧锈旋干净,再配,紧了。架子四条腿一条长,她翻过来搁平,按了按,不晃。
轮装回去,用手一拨,转得又匀又长。
她蹲在箱子边上,一件一件往下清。铁棚里静,静得能听见顶棚铁皮让风掀动的响。她干得不快——不是不会快,是每一件都要先看一遍再下手。79857 的规矩:坏的东西,先弄清它怎么坏的,再修。弄不清怎么坏的,修好了也是白修。
那箱东西清到底,天黑透了。能修的修完了,能拆件的拆出一把零件,剩下两堆拿布盖上——明天的。
她把凳上排开的工具一件一件收回去,袋口的绳收紧,提灯石头卡住。修好的挨个上架,标签上补上项目和日子。
回宿舍的时候,她把那件黑领口的赛服抱在怀里。
灰是路上顺的。水房后头有个烧水的炉子,炉膛口堆着掏出来的炉灰,她抓了一把,拿半张废纸兜着。
她算着钟点去的,到水房的时候水刚开。她把赛服泡透,捞出来摊在石台上,灰撒上去,一把一把地搓。黑的地方把灰吃进去,乌水顺着石台的槽流下去。搓一遍,清水冲;冲完再撒,再搓。
第四遍冲完,领口那块黑的边先化开,然后是一整块。水冲下去,领口露出了布的底色——青的,本来是青的。
她把赛服拧了半干,搭在横杆上。
水龙头旁边站着一个同屋的,看着她。
"你洗那个干什么。"那人说,"那件都不要了。"
塔米没抬头。
"能洗掉。"
那人愣了一下,走了。
这件明天干了,她给薇拉送回去。库里有的是新的——新的是买来的,这件是院里自己的。她不觉得这里头有什么大事,一件衣裳,洗不洗,差的就是一把灰的事。
从那天起,堆在她门口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
第一天是一个箱子,第二天是两个,第三天薇拉直接让人把箱子摞在她床边。没有人再问她修不修得动,也没有人问她晚上干到几点。
送来的也不只是器材了。有人的凳子腿晃了,有人窗子的插销断了,都塞张字条在箱子里。字条上连"请"字都没有,就一个字:修。
同屋的人从她床边过,箱子挡道,绕着走。有人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图什么",声音不大,够她听见。
她确实图——图那箱里能拆的件。拆下来的好件她单独装了一袋,钉子是钉子,销是销。
她不在意这个。
修好被人领走的时候,单子上写的不是她的名字,领的人也不问是谁修的。东西好用,就够了。东西不问她话,也不会突然不理她。
她在意的是别的。
西三排的箱子清完了,单子交上去,薇拉扫了一眼就收了。可那些标签上的字她都记下了:哪个项目在涨人,哪个三年没办过,哪个的器材一个月就得送修一回。
宣讲的时候,条文念得整整齐齐。条文底下的事,全在这些箱子上。
这院里的分从哪来,人往哪边走,力气该往哪使——箱子不知道自己在说这些。
她知道。
她把最后一袋零件码进箱底,直起腰。铁棚外头天黑透了,院里那盏灯亮着,灯下的草看不出绿了。
她锁上铁棚的门,钥匙揣好。
明天还有一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