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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收成 ...

  •   第一章·收成
      天上下的是灰。
      塔米在灰里趴了一上午。
      她趴在料堆的第四层。
      79857 的料堆是分层的,和别的星球往这儿倒东西的次序有关。最上面一层叫上头货——刚从船上卸下来,还没人翻过,运气好的时候整台机子都是好的。再往下一层是别人翻剩的,碎的多,十件里九件是脆的。再往下压着几十年前倒下来的东西,压实了,硬得像石头,一层一层粘在一块儿,得用撬的。
      第四层没人来。
      上个月起,这一片给划成了烫的,仪器到这儿就会叫。仪器一叫,管事的人就来,来一趟罚一笔,罚得比翻一天挣的还多。所以这一片的料从那天起就没人动过。
      不是干净,是没人敢碰。
      塔米昨天路过,一眼看见那块外壳露在灰外面。
      编号还看得清。
      她当时就记住了。今天一早来的。
      她手上戴着副自己焊的手套,指尖是三层废铅皮叠的,压得薄,贴着手指弯,活动起来跟没戴一样。这副手套她做了四天。买一副要三十七块,她自己做,成本不到九块,就是费时间。
      她把指节卡进一道缝里。
      那道缝是她上礼拜撬开的。第一天用撬棒,撬了一整天,只崩掉一块漆;第二天她换了根更细的,从轴承的位置顶进去,才让它裂了那么一线。撬东西这回事,力气大没用,得找对受力点。这是她很早就知道的事。
      此刻她把撬棒塞进那道缝,手腕往下一压。
      “咔。”
      外壳裂开半指宽。
      里面是亮的。
      不是发光的那种亮,是金属的亮——干净的、没被灰吃进去的亮。塔米把脸凑近了些,灰落在她睫毛上。
      这一截残骸,看得出来当年很神气。它现在只剩一只手腕,从肩膀往下全没了;断口是烧熔后凝住的,一圈垂着的小疙瘩,指甲掐上去还是软的。它在这片灰里埋了不知道多少年,别的部件都烂透了——外壳一碰掉渣,里面的骨架锈成了褐色的海绵。唯独这一截手腕的关节,还是干净的。
      塔米盯着那块亮东西看了两秒。
      她拆过很多这样的东西。她知道机甲的关节部位用的是特配的料,密封做得好,所以耐得住。这不是运气,是有人当年舍得花钱。
      她把关节掰开。里面躺着一个小东西。
      比鸡蛋小一点,两头尖,中间鼓,像一颗被压扁了的青果。那是这只手腕的平衡转子。机甲站着走路不摔,靠的就是它在里头转。别的都死了,这个东西还活着——它没锈,也没被辐射烧糊,只是卡住了。
      塔米把它掏出来,用拇指推了推。
      推不动。
      她不急。她把它搁在膝盖上,从盒子里摸出一小瓶油。油不是买的,是她自己兑的:一勺废机油,两勺从变异油草里榨出来的黄水。比例她试过十一回,第九回开始好用,往后就一直是那个数。
      她往转子的轴心上滴了三滴。
      等了一会儿。
      再推。
      转子转了半圈,停住。
      塔米又推了一下。
      这一下它转满了一圈,又滑了半圈,最后慢慢停下来,停在斜着的位置上,像个不肯躺平的小东西。
      活的。
      她把它放进最左边那个盒子,咔地扣上盖。
      她的盒子一共三个,是水表壳剪开折的。最左边装活的,中间装哑的,最右边空着。活的,是还能修好、还能转起来的;哑的,是拆了也不值的。空着的那个,才是她今天真正想填满的。
      她把撬棒别回腰间,往那截手腕的深处又摸了摸。
      摸东西的时候,她脑子是空的,手在替她想。手摸到凸的、凹的、凉的、发涩的,它自己就知道那是什么——这是个卡扣,那是个接头,这是一块垫在底下的软片,早烂了,没用。
      就在她这么摸着的时候,脑子自己飘开了。
      她在想昨天晚上那桶水。
      水是一桶一桶买的。她家一天用两桶,多的时候三桶——我妈洗东西费水,我爸洗手要冲两遍。上礼拜一桶十七块二,这礼拜听说涨了。涨多少她还没去问。她本来打算今天收工顺路去问一下,后来又觉得,问不问都得买。
      她想了两句,手上的活没停。
      等她回过神,她已经把那只手腕又拆开了一层,翻出来三样东西:一块垫片、一小截弹簧、几张机内衬布。
      弹簧是哑的,一捏就掉渣,她扔进中间那个盒子。垫片还有用,收着。衬布她抖了抖灰,叠好——那东西带回去给她妈铺锅底,当个垫子使,她妈用什么都行,从来不挑。
      最后是一块石头。
      灰白色,比鸡蛋大一点,一头粗一头细。表面不糙,像被水磨过很多年。
      她当时摸到它,以为是料。有些石头能刮粉,粉掺进油里好用。她就是这么想的,随手收了。
      收了之后,她又在残骸的内壁上看见一行字。
      不是这个世界的字。
      她认得那行字的模样——歪的,一笔一笔往里勾,末端拖出一个小尾巴,像被谁用指甲划的。她在料堆里见过这种字好多次了。三年前那批上头货里有整整一箱,外壳上印的全是这个;去年还从一台报废的箱子里拆出过一本,纸页硬得跟铁片一样,上面的字也是这么写的。那本册子她翻过,一个字都不认识,最后卖给收料的,换了六块。
      她不知道那是哪儿的字。她也没打算知道。
      但这行字旁边,有人在旁边用另一种笔迹划了两道,像是做过记号。
      塔米看了一会儿。
      她想的不是这行字是什么意思。她想的是——这一截手腕,是有人特意留在那儿的。
      谁会在废料上做记号呢。
      她把那行字描了一眼,记住了大概的形状,然后就不再看了。
      她直起身,把腰拧了两下。
      往东看,能看见另外几个拾荒的人。三个,隔着很远,都弯着腰在第二层上扒。他们扒得急,两下就挪个地方,扒两下又挪。那层早被翻烂了,剩下的大多是碎的,他们心里也知道。
      可他们还是要翻。上头货轮不到他们,第四层又不敢来。
      塔米看了他们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又趴回去。
      她想把这截残骸再拆一层。手腕底下还连着半截小臂,小臂里有一根线束,外面那层皮还是好的。那是好东西,剪下来能卖,也能自己用——她家那台半死的滤水机子,全靠这样的线才撑着。
      她刚把手伸进去,就听见有人喊。
      “喂——”
      声音从东边来。
      塔米没抬头。她手上正摸着那根线束的接头。接头藏得深,得找对角度才捏得住。往里再进两指,往上偏一点——差一点就不行。
      “喂!那边是烫的!”
      她还是没抬头。角度找对了,指尖捏住,往外一抽——线束连着接头一起出来了,根根发亮。
      “……”
      喊她的那个人不喊了。
      在维场,没人喊第二遍。这不是冷漠,是大家都忙。你一整天能翻到多少东西,就决定你晚上能吃什么。喊一遍是提醒,喊两遍就是耽误自己了。
      那人走了,脚步在灰里踩出一串闷响,很快就没了。
      塔米把线束缠成一圈,放进空盒子里。
      天光开始收。
      79857 的光是从云层里滤下来的,一天就那么几个钟头。过了就灰下去,灰得更深,然后就是夜。塔米把盒子扣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拍不掉,拍完还是一身灰。她也不在意。
      她推着车往回走。
      车是她自己改的。两个轮子一大一小,走起来往一边歪,她走了十几年,早习惯了,用腰把它顶正。车上摞着今天的收成:一盒活的,一盒哑的,半截线束,三块垫片,一张衬布。
      走出去一段,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第四层。
      那片料堆还在灰里趴着,谁也看不出它被人翻过。
      她心里过了一下:下礼拜还来。
      她扶好车把,继续往家走。
      路上没什么人。走着走着,她想起今天在残骸最底下摸出来的那块石头,还没细看。
      她把车停在路边,从兜里把它掏出来。
      灰白色。一头粗一头细。表面光滑。
      石头身上有一道缝。细得像一根头发,从这一头绕到那一头,整整一圈。
      塔米捏着它,用拇指在缝上蹭了一下。
      石头在她的掌心里,自己转了一下。
      不是滚。是转——像有个很小很小的东西在里头,轻轻推了它一把,让它把身子正了正,然后又停下。
      塔米没动。
      灰还在往下落,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那块石头上,落在车轮缝里。远处有虫子在叫,是那种变异的虫,两短一长,一次比一次低。
      过了很久,她把石头揣回兜里,扶起车把。
      她没有再掏出来看。
      只是那天晚上躺下之前,她把手伸进兜里,把别的东西都挪到了另一个兜——让那块石头单独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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