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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分歧 艾兰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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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兰先留伊莲娜清醒会儿,小声对管白夸赞:“多亏你呀,管白。这下伊莲娜总会愿意去见吉特医生了。”
“要是我不行,换一个人跟她聊,也能行的。只是接受快慢的问题。我有些后悔,刚才说话太直接,让她受到不小的冲击。本来这个思想工作最合适的人选是你,但现在她对你有些抗拒。”
艾兰突然牵起管白的手,笑嘻嘻把他的掌心贴在自己额头上:“怎么没反应?刚刚这是哪一招儿?管白,你也教教我呗,等回去我对凯文他们使,看他们不听我的话。”
“什么也不是。”管白抽回了手,“我看她像是要晕过去,试试她有没有发烧而已。”
“我明白,管白。你来自科尔菲斯,没什么稀奇。但你是苍蓝界人,小的时候我听过当地许多奇闻异事。也许今天就被我碰上了呢。我还是要谢谢你。多有趣,无垠号上不是病号排队等医生,而是反过来了!讲实话,我从来不知道吉特每天这么忙,还抽空取得了心理医师执照。看来我也不能偷懒,如果从现在开始读经书,哪天估计也要成一个世外高人啦。”
与他相处几番,管白渐渐摸清楚他的脾性,私下里话都是怎么委婉怎么说。
“他毕竟是名有经验的医生。艾兰,我觉得我们可以相信他。”
“如果我说我就是信不过医生呢?”
艾兰发现自从遇见那个克星阿曼儿,他就有些倒霉。今天不是会议上睡着被发现,就是在挨批评的会议上被发现睡着。现在连委婉点儿表达不满也要被管白直接戳破。
他喜欢对人说好话,不喜欢有话直说,并不为了讨好谁,也不觉得有谁值得他讨好。他之所以这么爱把甜言蜜语常挂在嘴边,受制于还无法彻底摆脱外人对他的固有印象。这些人无意识地把艾兰从大人堆儿里拨出来,都没适应好艾兰已经是个成年人。人们称他是天才少年,对于他的天才是早就领教了,如今还觉得他是个少年。艾兰也的的确确是个少年,但也在成为一个男人。可是至今为止,他无法从工作中获得自己是个成年人的认知,因为这些工作早就是他小时候就熟悉的了。那么他究竟要从哪里真实地觉得自己足够摆脱孩子的身份呢?很可惜,至今还没有什么能够把他从这个怪圈里给拉出来,他已徘徊多年。这就应了如今伊莲娜在记忆混乱中的心里话——艾兰是个永恒少年。
阿曼儿批评他性格分裂的原因就在于这个。管白觉得他做的是大人的事,说的话却是孩子话。当时也并不是一心惊喜,满腔喜欢。而是敏锐觉出这个人目前在矛盾中所遇到的困难。
他仅仅是十七岁,普通人都在这个阶段经历各自的青春疼痛。艾兰就处于极其微妙的过渡阶段。他不仅自己要成为一个大人,还要把身边所有人觉得艾兰是个小孩的习惯认知给打破。只有在别人的眼里他成为了一个大人,同时获得了上万人的认可,甚至是几十万的临金人的认可,接受了这么多的回响的他,才会有勇气成为一个大人。
管白想,艾兰要是能够完成这个阶段,就能彻彻底底地成长。如若不然,还是得继续做回临金人眼中的孩子,就如同一周前菲利普在颠倒餐厅里,一提起艾兰便说他是个“小家伙”,“看着和小时候简直一个样”。
到了艾兰这边,怎么可能想到天底下有管白这样的人,看他看得这样彻底。恨他没有跟自己说出口,认不出知己,现在更是连恨也没法恨,压根不清楚管白替他着想许多回。
如果能叫他知道管白对他的看法这样毫无偏见,他也许会抱住他大哭一场。总有人希望他一直是个孩子,也开心他一直是个孩子。又有人惋惜他是个孩子,对他的孩子气总也不能满意。在这些人的三言两语间,他认清自己心里某个部分从未得到过成长。
“艾兰,你是不是还对你外祖父的死耿耿于怀?”
如果当年没有那名与杰克森集团勾结的医生屡次劝告吉尔要频繁服用止痛药,吉尔不会落得惨死的下场。艾兰仰起头,对着西边的天空做了苍蓝界信徒的手势。他不信仰管白故乡的宗教,吉尔一朝陨命,生前留下许多经书,这次他带来一本到船上。他说:莉莉安女士的团队下个月就会和杰克森集团打官司,我们只是要公平,不想还有更多的家庭深陷他们的骗局。管白,你多么聪明呀。我现在有点儿害怕和你讲话了,难道你会读心术?
他沉默良久,问管白:我要怎么办?你知道,我在这种事上是个瘸子。但我还是想为吉尔做什么才安心。
替他抄写经文吧,艾兰。你既然带了经书来,这是最简单的办法。逝者已逝,也好让你静心。有疑问可以找我,我随时有时间。不过比起一味依靠吉特医生,还是应该早做决断。我前面去找他,他建议我们趁下午无垠号将停在朗伊尔城港口这个机会,送伊莲娜下船。如果只靠循序渐进的心理谈话就能治愈,那么他会尽力。而如果情况变得恶劣,谁都说不好。这里毕竟是在破冰船上,他没条件和资格给她开药。这件事让他很为难。就怕太耽误伊莲娜的病情。
艾兰沉默一会儿,很纠结:“伊莲娜跟上级请次假可不容易。她这辈子可能就被允许出一次境。”
这话虽然有夸张的成分,不过管白毕竟听说伊莲娜是在某个国家部门任职。
“这不是小事,艾兰。她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
艾兰居然是这个意思。说他没心没肺都不够了,居然还要拉着伊莲娜一起冒险。今天下午在朗伊尔城是他们唯一一次在中途能够把伊莲娜送回去的机会。可艾兰全然不知道稳妥二字什么意思。伊莲娜即使出现这样的意外,他还是充满乐观:“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为什么我们总要把事情想到最坏?有一个更好的办法,就是让她和我们在一起。管白,你不这么觉得?”
话不投机半句多,管白不和他起争论。男人一沉默,艾兰就了解了他的态度。那张脸迟疑着连笑也没有,失落的不肯看管白一眼。他以为对方一定会义无反顾和自己站在同一边,支持伊莲娜留下来,好来对抗吉特那个老顽固。当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故意搞砸了掷瓶礼的时候,是这个刚认识的新朋友毫无理由信任他。现在看来他对管白幻想过多。
“艾兰,我并不是有意和你作对。”
“我知道。管白,我最后请求你一次,不要让伊莲娜离开我身边。你回去休息吧,待会儿我就把伊莲娜带到吉特医生那里。”
与此同时,聚会厅里的阿曼儿无比焦急自责。要是她在领着伊莲娜登船前多问几句,也不用让大家现在陷入两难的紧迫之中。她愿意照顾伊莲娜,但面对接下来的航行,吉特医生不敢对她的状态无恙打保票。事情将要陷入僵局,正如伊安所说,艾兰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混蛋,正在甲板上用自己那舌灿莲花的嘴劝说伊莲娜留下来陪自己。然而他的行为这么任性,阿曼儿和伊安居然都双双没有意见。反而都觉得他这样做“情有可原”。他们从没把艾兰当做正常人看待,都知道他天生就是疯的,只是疯的比较委婉,比较阳光。
吉特医生的诊断很快下来。
“我们管这种情况叫做情境再现性记忆闪回,伊莲娜前不久可能承受了剧烈的痛苦,昏迷后意识退回。她活在了过去某个时间点,对艾兰的认知还停留在他的的孩童时期。”
他又补充,这是自己的初步判断。时间紧迫,他希望伊莲娜在船停前做出去留的决定,他已写好了准备给船长的病情诊断书。
亲耳听见这些的伊莲娜脑袋钝钝地疼痛,身体竟然也动弹不了,才觉出不对劲,冷汗早已下来。
外面隐约有阿曼儿惊惶的声音,隔着门模模糊糊。门小小开了个缝,露出带有询问关怀的蓝眼睛,阿曼儿紧在后头冒出半个头。伊安站在门口陷入沉思,他希望事情快些解决,但现在不光是伊莲娜本人神志不清,说不出几句话,房间里的几个人也意见不同。
伊莲娜十分愧疚,觉得自己吓到了阿曼儿。苏菲亚曾欺骗她,双胞胎一旦分开就容易生病。现在却成真了。
“伊莲娜,如果你要留下,你要做好以后病情复发严重的心理准备,而我为你能做的有限。”
管白透过玻璃隐约见艾兰半跪在伊莲娜的病床前,兴高采烈地说个不停。伊莲娜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里面像是有火焰燃烧。伊莲娜好好地看了看自己的弟弟——
艾兰在观景甲板上眺望东南方向,一直没说话。伊莲娜觉得内心孤寂非常,空气里始终有让她难以忍受的陌生感,雾气比较大:“艾兰,你为什么不把望远镜放下去?吉特医生说你是偷偷跑上船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快看——”年轻人把她拉过来,深呼吸一口气,浑身上下洋溢着喜悦,“我们快能看到朗伊尔城了。这是世界上最好地方——岛上除了一处历史遗迹外就看不到墓碑,以后我们应该搬到那里去生活。”
那是一座在雾气下时隐时现的岛屿。
上世纪战时,敌国与尼圣约争夺斯堪的纳岛屿主权,临金这座城市首当其冲。艰难胜利后政府修建纪念塔,塔面上填满在战争中牺牲的军人与平民的姓名,铭刻出生与死亡的那天。荣耀满身的休伯特家族成员在当时无法避免这场浩劫。有的休伯特于燃烧战机坠落空中,尸骨无存;有的葬身于大洋,漂泊数月后终于被寻回尸身。他们或是生前信物,或是仅存的几块骨头被埋于烈士墓。一座城市的灾难连带着它的心脏——休伯特家族,阵痛许多个漫长的日夜。年幼的艾兰未亲历战争,每年被带去为祖先扫墓,站在冰雪里倾听他们生前的辉煌,死状之悲惨。这段历史的阵痛凭着长辈的训诫,悄无声息根植到他们后代的心中,本意是期望他们铭记历史,肩负责任。实际上很快迎来触底反弹,艾兰父母对他放养,他开始在重要日子里玩失踪,一年大部分时间都不在临金。
远方的岛屿逐渐清晰。苏菲亚曾向伊莲娜约定老了以后买相同的房子,做邻居互相照顾,直至离世。这看似真情的约定,在实际生活里她无法忍受自己抛下她和朋友逛街约会,每次用各种手段把她逼回来。父母离异,姐妹中只要有一人变得敏感,另一个紧随其后。她们或哭或笑,总是同时同刻。经常对彼此拳打脚踢,痛苦地缠斗,再给彼此舔舐伤口。她无数次对苏菲亚放狠话,你只是我的影子。现在想想看,妹妹不在,她已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孤魂野鬼了。
“当地人在临终前要拖着病体离开故乡,一般人怎么能理解他们的遭遇。”
这座处于北极圈以内的城市,地下是不能使遗体腐烂的冻土。为了避免病毒可能存留,重症患者与老人需要在身体出现不适后离开这座城市。当地医疗资源稀缺,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会被送往临金的医院治疗,直到最后安葬。
再没有比这座视线尽头处更孤独的城市。为了应对极端情况发生,其西北部的山下有一座全球种子库。盖瑞亲自前往那里时,也将艾兰带在身边。这份记忆在她看来恍惚发生在昨天。一切那么近,很快又模糊了。
在艾兰这儿,要追溯到七岁那年——接连跳级到高中后,跟着契尔夫的团队在世界各地探险,半夜在远行颠簸的车里跟进与亚历山大的研究方向。他快乐,迷路也兴奋。经常想念父母,渴望回到他们的身边。第二天他继续远行。
她说,原来盖瑞先生已是前总统,休伯特公馆也不再是我们的家了。但我回忆起他,脑海里浮现的还是他坐在政府大楼的办公室的画面。你去书房找他讨论城市规划的问题,仿佛只是昨夜发生。什么才是真的?
一个清脆响指晃进来。艾兰微笑道:“盖瑞已经退休十年啦,多惬意。想想咱们呢,还得再奋斗几十年。”
这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有时可见细碎浮冰翻涌而来,无垠号在沿着冰缘线向前行驶。天色晦暗中透露着一丝乳白,一阵冷风迅速吹来照面,她打了个激灵。艾兰完全仰起头,对着头顶的天空不停比划着。
“你在看什么?”此刻太阳低垂,没有一颗星。
“比比我们离天空有多近!”他把头伸向外面,头发迎着风乱飞。
正午低角度的阳光映射冰雪,天空一片乳白,视觉上会感觉天空近在咫尺。这一刻非常短暂,伊莲娜刚刚注意到它,就是在它要消失的时候——真想返回天空呀。年幼时他总将身体贴在飞机舷窗,于空中向下观看世界已有太多次。
艾兰或许是受到诅咒的孩童,此刻仍然露出和小时候一样的神情,叫她怎么不混乱了时间。她的右手紧握,眼前逐渐清晰起来——这个男孩没能成为理想中的飞行员。他多么热衷停留在天上,后来却常深入黑暗密闭的地下洞穴。原来时间是这样发生在他身上。
天性里他和她们相处不易,无形中对他是种折磨。年幼时艾兰害怕争斗与不和睦,她和苏菲亚没有哪一天不在他面前争吵动手。这对她们是家常便饭,让他看见却以为是动真格仇视彼此。他以捉弄和告状反抗,同为孩子的她们却没有察觉出他无止境顽皮的理由,和大人站在一个战线批评他……伊莲娜看向身边笑容明朗的年轻人,在她的同一眼里他既是个孩子,又已经成年。
他充满希冀的话语传到自己耳边——伊莲娜,我也想像你一样,恍惚以为自己还是小时候,真是个不错的体验。
她说,就是经常性头疼。我想我理智上知道休伯特家族所有人的现状,只是不愿意想起。管白点醒了我。艾兰,当下或许还不是你真正追求的生活。
“温莎希望你几个小时后下船,回家和她见面。但我对她撒了些小谎。”
他希望和家人朋友待在一块儿。无论天南海北,其实不愿意把精力一味扑在工作进度和会议进程上。
伊莲娜想要知道苏菲亚的动向,她现在是否在家里。
“你想让我替你联络她吗——没办法,我被她拉黑好久了。你要给苏菲亚写邮件吗?我帮你发送。”
心中纵使千言万语,她不知道对自己的妹妹还能说什么,就让他发送一句你还好不好。艾兰说他会处理好。他长大了很多……在她前不久的认识里,艾兰还是爱装哭的男孩,阳光般的眼睛有时不安。如今他身形高挑,某个角度乍看上去很像阿佩里,和男人当年一夜间被整个临金人认识时那样年轻。
姐妹二人长得有多像,二人合照也曾让她们和母亲分辨不清。唯独是苏菲亚的左手掌心有颗又大又圆的痣。伊莲娜走到避风处,等到自己的绷带去掉后,疤痕也将成为刻印。
面前这片冰冷壮阔的海,伊莲娜前所未有地清醒,离别也许是解脱的希望。否则回到临金,她们又会继续死命纠缠,陷入争吵不休。不如给彼此喘一口气,苏菲亚未尝不想。这是个好的时刻,无论将来如何。
如果返回,生活只会继续枯燥下去。这么多年以来,最爱的并不是研究——我从没旅行过,与人交往也受到限制,时时刻刻都要精神紧绷。我不想给阿曼儿她们添麻烦,这些人是我遇见过最好的人,刚和我认识几天就这样照顾我。但是艾兰,我想留下来,亲手拍摄极光是我的梦想。我怕以后不再有机会。
“管白走之前给了你什么东西?”
伊莲娜从刚刚开始右手就紧握香囊,淡淡的鸢尾根香气。
艾兰严肃打量:“这也许是催眠人的。”
“我不觉得,艾兰。在他身边的时候我有种说不上来的感受,但不觉得不舒服。你不是也很喜欢他吗?”
“这是两码事。十岁那年我跟随吉尔去苍蓝界参拜修道院,当地有催眠的一套理论,还有说他们能入人梦境,探知记忆。”艾兰年幼时曾在那里中过招。他不知道那些人是早就调查过他的家世还是怎么样。
伊莲娜有所恍然,后知后觉艾兰已不是七岁。她右手摸索香囊表面的雅致纹路,是的,艾兰是去过科尔菲斯。
冷风中伊莲娜听见他模糊的声音轻的不能太轻——无论你幻觉现在是什么年代,我都是你的亲人。让我们和苏菲亚说再见吧。你看见地上自己的影子了吗,等到极夜来临,冬日节的当天,她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