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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再见,我的家   船上每 ...

  •   船上每人的防护服和防水靴依照房间编号统一放楼层左拐尽头的柜子里。半小时前,管白陪伊莲娜在吉特医生那儿处理伤口,整个过程疲惫而清醒。阿曼儿中途找机会把他叫出来,关心他刚刚有没有受到惊吓。她撩着头发捂着额头,眼睛通红。今天光一个上午在她身边发生的意外太多,管白在走廊陪伴她一会儿。
      苏菲亚临时毁约让她一早忙得昏了头,根本没注意伊莲娜浑身是伤,还硬是一声不吭。他希望管白先不要把伊莲娜受伤的事说出去。管白告诉她,我已经忘记这件事。“待会儿我来送伊莲娜回去,你不用管了,好好休息。”阿曼儿感激地对他双手合十,有些愧疚,苏菲亚断联,她本想求助艾兰来帮忙,可这家伙收拾完自己的烂摊子还得去甲板上连轴转。这些事应该是她来做的,她为什么这么不称职?
      “先不要想这些。伊莲娜也累坏了,回去可以好好睡一觉。什么时候她休息好了,你再去和她谈谈。我看她多半是受到跟苏菲亚有关的打击。但她已经独自上了船,再怎样也得慢慢适应。”
      房间里颠簸,他将从故乡带来的腰带换掉,没有心情小睡。他穿厚衣服,准备去柜子里换上靴子,登上船尾的上层甲板。隔壁的门敞开,伊安站在门前不知道多久,表情严肃——你对面来了个什么人?
      “是伊莲娜。昨夜她与苏菲亚发生争执,掌心流血,刚从医疗室回来。”
      血腥味令伊安头晕,皱着眉盯着那紧闭的房门。他问艾兰是不是也在那儿。
      被他说中了。年轻人正好路过,在门外看了会儿就走了。
      “这对姐妹难舍难分,我还以为伊莲娜把苏菲亚塞进箱子里也要带上船——抱歉,我最近看了太多哥特恐怖小说。为了接下来在船上好打发时间,我带了埃德加的全集,都是值得反复看的经典。”
      管白邀请他要不一起去甲板上透口气,伊安不想再吹海风,要去楼上打台球。
      引擎声持续不灭。临金的黑色山脉在静立中逐渐离他远去。一只手抓住栏杆,无垠号航行在海上如不可阻挡的巨兽,将落日那一轮发光的圆甩在身后,像要把它彻底挣脱。
      预感袭来,在他察觉之前就迅速发生,闭上眼已经无用——耳朵听见右边传来真切哭声,撕心裂肺。惊悚间他回头去看,空无一人。不能再久留,为这些事陷入劳神。立刻集中心念,否则幻觉接踵而至,会将他吞没。
      “管白,往下看!”
      一个声音无比热烈,他睁开双眼。下层的主甲板上艾兰正对自己招手,他也对他挥手。艾兰告别了身边的两名船员,在露天舷梯上朝管白跑过来,精神百倍地靠到他身旁,气也不喘:“这儿和科尔菲斯的海比起来怎么样?”
      他在风中轻轻缓了口气,不露痕迹道:“它们都让我打心底里喜欢。不一样的是我在这里乘坐了人生中的第一艘破冰船。”
      管白在心中惊奇地打量他向日葵般灿烂的笑脸。这个年轻人貌似无处不在。心有灵犀之间,他觉得他在思念故乡。艾兰用科尔菲斯语说,刚结束甲板上的工作就看到你了。我们很有缘分。
      管白微笑下的脸色苍白,年轻人告诉他——你和伊安如果想要换房间,我很快给你们安排。如果不想麻烦,我去找阿曼儿商量,让伊莲娜搬到清净的地方,也方便她休养。伊安害怕见血。晚餐时他经过医疗室都是绕着走的。
      对方没有这个念头,女子漠然空洞的眼神令他印象深刻。似乎她的妹妹不来,她自己就是这样失魂落魄,缺了半颗心,包扎时对阿曼儿和吉特医生的关心问话听不见。
      从管白房间前往甲板的路上,小斯特勒顶着软趴趴的头发,女伴已不在身边,神情尴尬。没了头顶聚会厅灯光照亮,经过管白身边时他还有些驼背,一身香槟金西装只暗沉沉带着丧气。
      艾兰在防护服里头就只穿了一件白天的船员服,寒风彻骨,问他冷不冷,他说已经习惯,这样更轻快。
      晚餐时有人讨论年轻人为了报复小斯特勒,故意在掷瓶礼上失误。艾兰没有来餐厅吃晚餐,要是听到会是什么感想?他询问,今天的意外对你和无垠号有多少坏影响。艾兰微笑着摇摇头,即使遇到这么一遭,一整天下来也没见这张脸上出现疲态。管白相信年轻的心需要鼓励。
      “你弥补很及时,换个人可能就没有这么快的应对。”
      年轻人对管白露出狡猾的笑容:“我不如默认自己是故意的。否则他们就会说我在这么重要的仪式也失误。我宁愿做他们口中的坏家伙,也不想当个笨蛋呀。”
      他没想料到艾兰有这么出奇的想法,这是有些孩子气,却也不能够站住脚:“你如果这么做,才会损害你自己。”在成百上千人的场面里,他念诵那些伟大的遇难者姓名时肃立的声音令管白深深触动。他凭此相信艾兰无意破坏仪式,更遑论用它来报复斯特勒。
      “这么了解我?管白,你查过我吧?”
      “不可以吗?”管白微笑,默默打量他,“你是名人,和临金这座城市息息相关,我想了解这里。”
      其实他只看过艾兰的网站,却故意说:“你还有别的秘密不想让人知道?”
      暴雪鹱群声势浩大地扇动起翅膀,飞过他们的头顶。管白见艾兰张着嘴巴变换嘴型,恰恰这时他说什么都听不见。他对艾兰微笑,心中豁然开朗。年轻人后知后觉,哈哈大笑。他回转过来,这双眼睛曾令小斯特勒爱恨交加。
      傍晚的天被披上白色布匹,流动着浅灰,船下的海洋也沾染上它们的色彩。一只只暴雪鹱之间分不清头还是脚,彼此间紧紧相贴,似闪烁星芒。没有丝毫缝隙与遗漏的团体,凝聚出壮观场面。
      艾兰发现管白在凝望暴雪鹱时神情隐隐忧虑,像是担心它们第二天能否存在于世,此刻他仰着头珍惜地看着它们,在心里数着一秒一秒度过。
      管白自远方海面上见到有人回转过来——白天身处聚会厅,再多灯光徒劳刺痛这双浅色眼睛。
      “当然,你叔父培养了大批有名的新闻记者,他们知道怎么做事业。斯特勒如果不是凭借捏造出我的故事名声鹊起,你今天又怎么会站在我面前呢?”
      当年阿佩里这个外国人独自到临金打拼,除了一把吉他外身无分文。在那个年代里,人们一般不说阿佩里这样的人才华横溢,而是叫他天才。然而天才的特殊在于当时所处的社会背景,他如果不能一天内通过观摩学会十几首曲子,就要沦落到街边乞讨了。人生的转折点在于他十九岁和年长自己十七岁的朱莉•休伯特结婚,阿佩里被民众们骂得体无完肤,上百家公司主动跟他合作出唱片。反观那场婚礼的另一个主人公,人们称爱情是场瘟疫,即便是朱莉•休伯特来了都无法避免。却让阿佩里这个乞丐一朝跨入了权贵的高门槛。
      一年后阿佩里被曝光在朱莉怀孕期间出轨、家暴。他回应自己在遇见朱莉前的确是个乞丐,而现在他是朱莉的男宠。产前抑郁的朱莉知道后非常生气,大骂斯特勒的报道是通篇不实的造谣。休伯特家族没有什么反应。孩子还没出生,阿佩里又因与人街头斗殴被拘留。
      这对夫妻被记者扒出在结婚不到一周就分居,证实了闪婚后情感不合的传闻。二十一岁的阿佩里事业婚姻遭受巨大冲击,全都一败涂地。法律上朱莉并没有与他离婚,年轻的男人继续打拼生活。一如他刚来到这座城市的那几个月。她们的儿子艾兰,恰好出生在临金一个特殊的日子——这一天带来许多敏感问题,一来二去就把小婴儿传成了恶魔现世。休伯特家轮番出动,没有一个坐得住的,把斯特勒新闻还有各大参与传言的主教在法庭上告了个遍。其中被终身流放的大主教到死都不肯承认他妖言惑众。他在互联网上发出一则声明,他发誓艾兰•休伯特是个千真万确的恶魔,人们早晚会发现他没有灵魂,只是个行尸走肉的空壳。即便有人要崩掉他的脑袋,他也要以死明志。几个月后他在流放途中掉进一口井里窒息而死。
      早几年凯文当面问艾兰为什么跟小斯特勒结交。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正是其家训第三条,你这样怎么对得起你父亲,还有你自己的名誉。艾兰没有资格替阿佩里原谅斯特勒的肮脏手段,但到了他十岁出头的年纪,某天突然茅塞顿开。他手拿不能发表的不见光照片,斯特勒的小侄子正天天给他隔空喊话。ban all hurt任务鲜少失败,得益于这种过于开阔的视角。凯文称之为“三没”,没心没肺没底线。问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凯文得到了这样的回答——我已经毫无感受地遗忘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不愉快。
      “艾兰•休伯特,你离开临金,还妄想做着远走高飞的美梦。总有你爬回来的一天,到时候你还是得求着我来给你在人前塑造些好形象。休伯特永远等着你,最闪亮的宝石……”
      冷冽空气将二人包围。管白微微眨动如镜面的双眼。近在耳边的幻听在逐渐飘远,引擎的动静到最后遮盖男人恶狠狠的咒骂,幻象正烟消云散——一股歇斯底里的尖叫,同时拽着年轻人的衣领不松手。地狱般的景象要令他陷入晕眩,不愿感受过多,已消耗太多精力。
      艾兰在十一月的冷风中合拢双手,管白发现他自然而然就做出这个近似于忏悔的动作,模样与他站在六面塔前如出一辙。
      “我很久没有乘坐无垠号,从万莲河回来的路上都在激动,恨不得立马飞到这儿。现在我想,我太着急离开。”
      要是回到盖瑞身边……未来是否有第二种选择。
      在俱乐部的会议结束后,饱经风霜的契尔夫已了然艾兰•休伯特的德行。早在两年前就认为年轻人有追求刺激的不良倾向,火烧眉毛了也要贪求好玩,这一回跟赶命似的,刚去见了盖瑞就要远走。契尔夫透过他也看着那些在临金历史上有名的休伯特们,他们简直有着一脉相传的特性。
      年仅十七岁的艾兰这次回来,发现盖瑞和契尔夫身体出现大大小小的毛病。从前盖瑞每天清晨定时外出锻炼一小时,现在很久不这样做了。他要逃离自己银白的故乡。过于年轻但身边重要的人都在老去。人对将来一无所知是种幸运,远离了答案就暂时安心。
      艾兰•休伯特,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做。
      艾兰•休伯特,你还是这么一事无成!
      艾兰•休伯特先生,你的亲人会为你的未来引路。很快你会成为休伯特家族新的发言人。
      “——艾兰,和临金道个别吧。”
      身边男人的声音仿佛自遥远的海面传来,一阵阵涟漪将他唤醒。
      他不太明白这个新朋友为什么对自己宽容:“可我们明年就回来了。”
      艾兰怪思维有许多,不愿意听朋友跟自己道别时说再见,自己也不愿意这么说。他试图抚平自己衣领上被抓出的褶皱,倒霉地被小斯特勒扯丢了胸前的船徽。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拥有的新制服呀。
      “在离开苍蓝界时,我也在心里和它道别。我知道那是短暂的离别,但这一次的远行对我有重要意义,理应和它好好道个别。艾兰,你对故乡有很深的眷恋,但现在我们都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那么干脆些,明白些——”
      干脆些,明白些。艾兰在心中默默念,裸露的手掌合上掌心。远方的维诺克斯港携同落日越来越远。群鸟已飞尽,其中体弱幼鸟在将来的迁徙中是否掉队,是否死去,命运是不可知的。对于它们,明天需要拼搏,下一刻可能是末日来临。
      “好吧,”艾兰伸出双臂,搂住意外的管白,对着漆黑的山脉呼喊,“明年见,我的家!希望我们回来时天气不错,你觉得呢管白?”
      “希望极夜过后是个晴天。”管白笑道。
      “那我希望有点儿太阳,不然该多冷!”
      身处尼圣约一周以来,管白无数次幻觉这里被雪落满的建筑多么冷,寒风下颤抖的虞美人多么冷,就连街上的行人都是冷得要成冰了。
      “你的手多么冷呀!”艾兰惊讶地喊,感到这是自己的失职,要紧紧握住他的手——
      “艾兰,有样东西我现在要还给你。”
      年轻人笑意轻松浮现,只还有一丝黯然神伤。他迅捷的目光被管白打开的掌心吸引,昏暗里是一枚亮闪闪的船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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