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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幻日 “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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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知道,年轻人很难忍受的了寂寞。可你在北格门待了两年,是很多人的榜样。你真爱给自己折腾个副业,不愁没人找吧。”
“以前我是会议上的反面教材,您不也回回在我发言结束后,背地里批评我不是搞研究的苗子吗?你说我该怎么打算?”
“你可以去做些公开演讲,毕竟你的事儿总也说不完。这些抛头露面的工作最适合你去干。你做向导,跟人打交道是不错,但你又做了艇长,管理救生艇?阿诺维奇太冒险,二副这种又不出挑,拉不住他!之前我批评你,就好像不三心二意就活不下去。好孩子,这样怎么行?我曾经提醒你,在会议上的发言要注意准确性和适当性,你从来不听。现在你却长进不少!”
杰森指的是最近在圈子里小范围传播的一段抓拍视频。上周睽违九年的IPE大会在泽西市举行,由国际气象组织协会发起,联合包括了临金探险家俱乐部共二十二个组织,计划将从明年六月份开始,进行共持续两年半的极地科考活动。参与的成员是国际冷战后来自十六个国家的五百多名科学家。艾兰作为此次东道主国代表成员之一,被拍到在会议过程中打盹儿。过后他解释——会议上主席频繁询问尼圣约代表团的意见,不断让人递交过来文件,他和他的同事应接不暇,以至于在会议后半程,自己干脆不想在灯光刺目的大厅里阅读任何文件,觉得那里面呈出的“全是已经与现状事实不符的数据,扭曲实验结果的旧理论”。
资历丰富的老研究员杰森在这番话里中了招。艾兰年年与他在公开场合叫板,每到了私下里就像现在这样——
“演讲是不错。在我小时候,我发现大人全都喜欢小孩,捅了娄子也喜欢逗我。你肯批评我,才是最关心我的人。见到你真让我开心。今天我在阿诺维奇手下办事,不瞒你说,假如我惹了麻烦,让他不满意把我踹开,到时候我只能自己游回家啦。”
“阿诺维奇真是你的贵人,一般人都不敢聘请你。艾兰•休伯特先生,其实你也必须承认,这些小聪明和三心二意在你身上只有坏事。你又爱装糊涂,它给你带去了什么呢?”
艾兰就坐着,没反驳也没有丝毫不悦。中途他把头抬起来又低下去,像是个孩子试图理解杰森苦口婆心的话——你生下来就已经在巨人的肩膀上,为什么自己跳下去?回到临金做你该做的事,这才光荣。无垠号不属于你现在该走的路,我就知道盖瑞•休伯特是这么认为的。他为你投入所有人望之莫及的资源,铺了大多数人拼死都挤不进的路。而你却觉得在这儿就能自由,小孩子才有的念头。艾兰•休伯特,你多不可理喻!艾兰•休伯特,你有没有听到我讲话?艾兰•休伯特!
“——艾兰,终于找到你了。”
年轻人意外地抬起头。难为他还能进入沉思,把抵在下巴的拳头放下来。
“你是哪位?”杰森以新奇目光打量突然现身的男人。对方客气又绅士,主动跟他握手。
“你好,我是来自科尔菲斯的管白,艾兰的游客。杰森先生,你如果不介意,我想先占用会儿他的时间。”
管白对这里算不上熟悉,走在前头。艾兰被杰森念得一阵头晕,跟在他身后毫无意见,随便管白把自己带去哪里。迎面是步履稳健、端酒水的服务生,擦肩而过。年轻人和热烈交谈的游客打招呼,又有面容冷静的船员对他点头。穿越应接不暇、流水般的人脸。跟随那双蓝眼睛的主人。
他们到藏品室的开阔窗前,人群和分贝声减少,身后圆桌摆满酒水甜点,垂首的黄水仙盛开其中。身后安静无声,管白心觉他是不是没跟上来,转过身时心有一刻怀疑停滞。眼前诸多无形的手替年轻人拨开了茂密繁盛的枝叶,在人形丛林里冒出来一双金色瞳孔——一双杏仁眼。
这双唇像是生来就不肯吝啬一个笑,望向天空随心赞叹——今天启航多么好。我发现活着的每一天都完美。今天尤其完美无缺。
饶是管白尝试一千遍也说不出这么没脾气的话来。艾兰天赋异禀,不对自己的行为做出任何解释。他毫不闪躲的目光,总是直接与管白对视。说话时将自己的手放在心口附近。
“你让我想起自己小的时候。”
“你以前也没心没肺?”
“不是。”管白无奈笑了,不觉得他是没心没肺,“要是我从前有你这种心胸。烦心事不记,轻轻松松。”只不过这种心胸,也得靠后天磨练出来。
艾兰关心管白是否已整理好行李,需不需要帮忙,转眼一副利落的大人样。如果待会晕船,可以到他这里领晕船药。管白一个个回答了他。行李整理好了,无垠号刚启航的船速还不快,在室内体感还不明显。
艾兰十分感谢管白把他带走的超前行动力,真心实意说:“我是从一开始就想走了,但沙发坐起来挺舒服。杰森除了有些固执以及太爱念经以外都很好。十几年来他一直在关注我,就算这些关注不能为他自己带来好处,他还是想我能成为他所希望的那种人,一次次教化我。但我这颗顽石,还接收不了他对我无私的关怀。”
管白收回奇异的目光。他知道临金人的成长环境会和自己截然不同,但艾兰这番“无私论”还是太出乎他的意料,总不会当地人都像艾兰一样。要是杰森的态度对他都能叫无私,那喊着棍棒底下出孝子的父母,动辄辱骂打压手下的上司,一定都是大善人了。
在艾兰看来不需要什么疑问。正当管白担心年轻人一直以来受这些社会上的老油条打压时,艾兰清醒极了:“杰森已经老了,凡是他说的话,有一半都是错误的。他是该退休了,可是人都有不服老的时候。你知道吗管白,我倒不介意听他的唠叨,毕竟他还能再对我说几轮呢?我们又不是在工作,随便他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有这么好的孩子。说是三十二年来头一回见,也不夸张半分了。外界都传他是休伯特家里最叛逆的孩子,当下要是论心论迹,他得是最心善的孩子。做起事是个成年人,私底下跟管白说起话来,说得都是既天真又善良的孩子话。
“唯一让我伤心的就是,这帮熟人朋友都觉得我来这儿是逃避的。我是不怎么热爱盖瑞年轻时的工作,也没有做好参选议员的准备。但我来到这里,只是因为想念他们,不然我更想跑去南极洲。”
管白向他坦诚表示,自己之前也误会了艾兰。他对年轻人表达歉意,对方友善地对他笑了。
艾兰是个前所未有的新人。几乎没谁跟得上他的脑回路,他又有一套极其偏门还自我融洽的价值观,凯文伊安这些朋友对他总是既有感情,感情之上还有点儿距离。这种距离倒不是关系不好,和他疏离的意思,而是他们经常在跟艾兰交流到一半就会对他理解不能,在更深入地了解这个人的路上因为他太荒诞的性格举止望而却步。唯一跟他交流得毫无障碍的,是那个说话和打字都有障碍的杰西。艾兰请她担任ban all hurt的编辑以及采访记者。
当他顶着那头出自杰西颤抖的双手剪出来的奇丑无比头发,喜悦地抱住她,说这是全天下最好的头发,每天顶着它出席各大演讲比赛。凯文称他已经没救了,天生下来是个毫无理智的疯子。九岁的他曾被拍下与杀人犯谈话,在其被执行枪击死刑前一晚收到对方赠送的古老银戒指。男人称自己的生命始于父母暴力的结合,最终也将在暴力中死去。那是一段不被任何人理解的友谊,很长一段时间里只给艾兰的名声留下了污点,造成负面影响。艾兰充耳不闻,友人的离去让他痛苦非常,有人甚至声称看到他那天在执行死刑的场外晕了过去。艾兰收藏了对方生前创作的三百首曲子,一把吉他以及一本日记。第二年的春夏他将那枚银戒指带到了苍蓝界的银顶修道院,那里的人相信轮回转世。
他在修士们的面前讲述这位朋友生前所有的不幸与罪恶,童年的贫穷和暴力充斥他的一生,他从未合过群,从未有过朋友。而他如此具有艺术上的天分,令艾兰自愧不如。当他坠入深渊,孤立无援,无可控制地对陌生人开枪后,心中的愤怒有所发泄,他自知无力挽回,在洗手间里报警自首。面对如镜神的神像,艾兰说从此世上再没有这样的知己。他从男人那双锐利深沉的眼睛里感到他的信仰。他告诉过自己,也许前世我是一个死在别人枪下的替死鬼。那个今生被我杀死的无辜人,我不知道前世他是谁,命运对于我们是注定的。但他有他的亲人,想到这一点我生不如死。艾兰,我会在一个凌晨以死谢罪。
不顾世俗的艾兰被评价为交友不慎,还被扣上了精神错乱的帽子。兴许有那么几个了悟的瞬间,艾兰也意识到了自己在别人眼里的“异常”。他从来没忽视过身边扫过来的那些目光,乐观地把别人眼里的“不正常”当成“特别”,毕竟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特别的地方。这就是艾兰之所以是艾兰的理由。
他显露出孩童心性,到管白耳边腹诽——但我真不适应他们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砸酒瓶,不是醉鬼做的事吗?
管白露出从心的笑容。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要是在人前发言,只会一句话都说不出。你当时姿态庄重,很多人包括我和伊安都被你的祷词感动,小失误瑕不掩瑜。事在人为,它们是诵读给每一个人的,不是神明也不是上帝。艾兰,我想你的父母和亲人都会为你感到骄傲。不用失落,这已经是很完美的仪式。
他可没表现出失落,管白为什么这么说呢?一番话让小天才没听明白,眨了眨眼睛很不确定。且不说盖瑞那老头看了直播会怎么想,船上这些船员游客也口口相传艾兰故意搞砸仪式。管白竟然想都没想就和自己站在了同一边上。究竟是他太聪明敏锐,还是太心善?
太阳在二人的正前方,而在天空尽头的最西侧,远远还悬挂另一个闪耀的金色光圈。
这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太阳,真与假难以分辨,下意识迷惑人的双眼——初看上去,假太阳也在天上发散光芒和热量。但它是悬挂在太阳西侧的空空摆设,自身只在靠近太阳的一边才明亮温暖,另一边颜色淡得出奇,正在消失。
这个现象在掷瓶礼进行时就出现。艾兰高高兴兴地伸了个懒腰,随手摆弄黄水仙的硕大花瓣,记起它的花语是重温爱情。他无法去关心古老的神明与忌讳之说,在台上仰头便发现卷云马上要把真正的太阳遮住。没想到这次幻日能够持续近一个小时。
“要是在夏天,我们兴许还会看见彩虹。阿诺维奇每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冰上转悠,等他忙完一切,很快就会知道,也会很高兴。他跟我说过,信念就像一束小火苗,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支撑他度过绝境。”
对此艾兰解释不清。这是他的生命里少有的问题。面前的管白告诉他,阿诺维奇船长将全部身心都融入进这片天与海,彼此间没有距离。他见到天空出现幻日,就觉得无垠号上也要发生奇事。
真神奇。年轻人赞叹。道理他当然明白,但几十年来都把这片海域当做信仰的人就和自己在同一艘船上。无论别人知道还是不知道,每当他面对海面默不作声,也许就是一次祷告。艾兰既觉得这种心灵坚强伟大,又觉得神秘莫测。阿诺维奇的信念是年轻人永远都达不到的高度。
你需要这种凭靠吗?管白很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
一瞬之间,艾兰有自己在他面前已经袒露无疑的错觉。他微微笑,将黄水仙搁在面前嗅闻。年轻人常年在外,自幼进入大人圈子,按理说更应该有强大的精神支柱。他今天遇到这些意外,从始至终都镇定非常。但透过艾兰此时的举动,管白意识到他的天性里缺少了什么。这片海域在阿诺维奇心中是活的,他却从未觉得亲近。
艾兰说小时候他跟随外祖父进入教堂,自己看到天使翅膀后大笑不止被赶了出去,这之后他就再没进去过。
“貌似只要阿诺维奇打心底里相信的东西,就算没有第二个人认同也毫不动摇。对我来说,只有在得出一项新的研究结论时,我可以凭靠我的研究数据挺直腰杆,与反对我的人论战三百回合。毕竟我深知它是正确的。但一项数据和信念似乎不挨边。除此之外,我的心就是条摆动的鱼尾。”
艾兰对于一丁点儿的小物件、小的自然现象,心里也没法有任何相信,不会凭此延伸出信仰留在心中。怀疑的精神深深流进了年轻人的血液里。他一直如此,但却猛然想起自己在返回临金的途中突然发烧,没力气吃药。那发生在自己假扮负责人给管白打电话之后,昏迷之际管白的声音在他心里回响,艾兰深切想着仍有人等他在临金会面,仍然有他的任务未完成,他需要立刻好起来。在这些反复的念头里他睡着,醒后浑身是汗,顺利挺了过去。也许在不知不觉中,他完成了一次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