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隙痕馆》鳄也

5、一念之危 交织

　　宋娆的脸色愈发的苍白，她抬手扶着额头，精神时不时出现短暂的恍惚。她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已经开始出现断层，她意识到有些生活片段已经变得模糊，只有心底那桩埋藏已久的往事此刻正愈发清晰在脑海盘旋。

　　“我曾经无数次试着回想过……接纳自己的过错。”宋娆看起来十分疲惫，她的声音也变得轻飘飘的“可只要念头一沉下去，心口就堵得厉害，我能感觉到脚下影子在微微躁动，却没有任何归位的迹象。”

　　她没有向外吐露半个字，所有情绪全部压在心底，可依旧没能触发变化。

　　周辉状态更差。他的影子已经扩张到快要贴住货架腿，他时不时会愣神，有时候明明想开口说话，话到嘴边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我不敢多想。”周辉喘着气，神色惶恐，“这地方太邪门了，我一想当年的事就控制不住想要倾诉的冲动，我怕一张嘴，就把一切都说出来。”

　　人心本就有倾诉的本能。当人被巨大的愧疚折磨，最渴望的就是把秘密说出来寻求宽慰。可在这里，倾诉即是死刑。

　　高穆森环视一圈，把众人的状态尽收眼底。

　　“仅仅在心里回想、承认过往，只能短暂压制影子扩张无法完成归位。”他冷静复盘，“尤韧猜想的隙痕与柜中的纸条重逢，这个方向应该没错，但我们缺少关键的触发方式。”

　　陆倾的目光扫过那一排存包柜。柜门已然全部锁死，金属锁扣纹丝不动，柜门四周也没有任何缝隙可供窥探。柜子里存放的，是他们刚刚才亲手写下的本源，是隙痕的文字载体。

　　“我们碰不到柜内的纸条。”陆倾说道，“匣室不靠常规物理运作，那么触发的方式应当来自别的层面。可问题在于，我们该如何让心底的隙痕和柜子里的文字产生呼应？”

　　尤韧靠在货架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几人苦苦推演，漫不经心地敲击着货架金属边框。

　　“你们有没有忽略一件事。”尤韧开口，“既然本源是你们主动写下的，那么所谓的归位，有没有可能不只是内心的接纳，或许还是需要你们重新唤起写下那句话时的心境呢？”

　　重新唤起落笔那一刻的心境。

　　陆倾的思绪像是被什么点醒。

　　他还能准确的回忆起拿起笔时指尖发凉的触感，脑海翻涌着工地坍塌的画面，内心的挣扎，一字一句落下。那是他把隙痕具象成文字的瞬间。

　　可仅仅回想落笔的心境，就足够吗？

　　高穆森说道：“我们在这个空间的影响下，回溯落笔时的情绪，会不自觉的把全部往事重新调动出来。情绪一旦失控，很容易无意识溢出言语，触发影子置换。”

　　这是一把双刃剑。

　　成功，便有可能完成隙痕归位。失败，就是当场殒命。

　　没有人愿意做第一个拿性命赌猜想的人。

　　周辉连连摇头：“我不敢试，我心里乱得很，万一我控制不住，直接说出口，那我就完了。”

　　宋娆也面露迟疑，她的精神本就被消耗得厉害，此刻应该已经经受不起剧烈的情绪冲击。

　　影子此刻还在缓慢蚕食每个人的存在感，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地面上几道黑影的轮廓也愈发清晰，仿佛随时会挣脱本体的束缚取而代之。

　　陆倾看向高穆森，两人眼神交汇。

　　他们二人的隙痕来自同一件旧案。可他们的本源，却分别记录着事件里不同的侧面。

　　“我可以试一试。”陆倾的声音只够高穆森听见，“我来做试探。我会守住口舌，绝不向外吐露任何相关信息。”

　　高穆森眉头紧蹙：“太冒险。匣室所带来的精神干扰，情绪波动会很剧烈，对于泄密的具体判定规则我们并不完全清楚。”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陆倾看向自己脚下不断蔓延的黑影，“与其被动等死，不如主动试探边界。”

　　高穆森在心中默默权衡利弊。

　　眼下暂时没有其他更好的可行路径。被动等待只会迎来规则的强制置换，如果赌一把，还尚且存在一线生机。

　　“我会在旁边盯着你。”高穆森回应道，“一旦你出现情绪失控的征兆，我会立刻打断你。记住，无论内心多么煎熬，都绝对不能流露任何可以被解读出线索的信息。匣室的判定未必只看语言。”

　　陆倾点头后退几步，和其他人拉开距离。

　　宋娆与周辉远远的看着，心中忐忑。尤韧直起身活动了下肩膀，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像在静待一场表演的开始。

　　陆倾闭上双眼，他试着摒除周遭所有杂音，强迫自己沉进记忆当中。

　　那间超市存包柜前，灯光频闪，纸笔落在掌心的触感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脑海之中，工地坍塌的画面再一次尽数翻涌上来。

　　他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闷，酸涩与自责如同潮水席卷着他的身体。

　　地面上，陆倾的黑影猛地剧烈震颤疯狂向外扩散，又在下一瞬间向内收缩，反复拉扯。

　　空气里，隐隐浮现出的灰色雾气从陆倾周身缓缓升腾，朝着他编号对应的存包柜飘去。

　　柜子的锁扣，微微泛起微光。

　　有反应了。

　　高穆森神经紧绷，目光死死锁定陆倾，时刻准备出手打断。

　　就在灰雾快要触碰到柜门的刹那，陆倾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闯入另一部分记忆碎片。

　　那是当年旧案的卷宗片段，是高穆森曾经经手过的部分。

　　属于高穆森的隙痕，和他的隙痕缠绕在了一起。

　　两股记忆互相冲撞，陆倾的心神骤然一晃，他的呼吸一滞。

　　就在这一瞬间，他死死咬住下唇，牙齿用力，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硬生生把即将涌入脑海中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切断联系。

　　“咳……”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团飘向存包柜的灰雾也在此刻骤然溃散，消散在空气里。

　　柜门的微光也随之熄灭，锁扣依旧是原来的颜色。

　　【试探失败。】

　　【隙痕联动触发，心念受到同源记忆干扰，归位中断。】

　　一行提示一闪而过。

　　陆倾睁开眼，额头上布满冷汗。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差一点就踩入死亡的陷阱。

　　“怎么回事？”宋娆出声询问。

　　陆倾抬手抹了抹额头，神色凝重道：“同源隙痕的干扰。我在回溯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多出了一份不属于我的记忆，我怕这样会间接导致规则触发所以只能被迫中断归位。”

　　“也就是说，我们不能调动各自的本源记忆。”高穆森梳理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只要一方回溯心境，就会将对方的记忆碎片牵扯进来，带来泄密的巨大风险。”

　　周辉脸色发白：“那岂不是…… 你们两个人，都很难完成归位？”

　　陆倾没有回答。

　　刚刚的试探已经证明如果想要成功完成归位，回溯落笔时的心境是正确的方向，只不过对于他们来说同源隙痕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阻碍。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声掠过超市。

　　落地镜上的裂纹面积再次扩大，镜后传来的叩击声变得更加急促。

　　【同化阈值进一步下降。】

　　【已有个体逼近强制置换临界点。】

　　提示文字浮现。

　　周辉浑身一颤，他脚下的黑影已经几乎完全覆盖他的脚面，他的眼神开始涣散，有部分记忆已经彻底消失，情绪似乎也比刚才更加难以控制。

　　他已经快要抵达临界线。

　　“不能再耽搁。”高穆森神色严肃，“刚刚的试探证明方向可行，但是我们需要想办法隔绝彼此的记忆扰动。”

　　陆倾望着那排存包柜。

　　归位的道路已经摸到门槛，可横在面前的是来自他们共同过往的阻碍。

　　镜中灰雾翻涌，无数隙痕在黑暗之中躁动。

　　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