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隙痕馆》鳄也

13、密语 猜猜我是谁

　　计时器的数字跳动，歧木站停靠倒计时：6分28秒。

　　脚步声一步步踩在潮湿腐叶之上，由远及近，那道人影轮廓和陆倾分毫不差。

　　孟钊精神紧绷目光盯住正在走近的人。

　　人影穿过最后一层薄雾，弯腰跨过班车低矮的台阶，踏进车厢。

　　那是陆倾的脸。

　　就连他眼下那淡淡的倦态，全部一模一样。

　　他一只手揣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块半透明泛着灰蓝光晕的碎片，那应该就是规则里提到的残响碎片。

　　“拿到一块。”

　　陆倾随手把碎片丢在旁边的空位置，碎片发出一声轻微脆响。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水雾，几缕发丝贴在额前，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和刚才离开车厢的陆倾看不出半点分别。

　　孟钊长舒口气，却没有彻底放下戒心。他往前挪了半步，挡在通往车厢深处的过道上，没有直接放行。

　　“先别急着往后走。”孟钊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需要确认你的身份。”

　　陆倾露出无奈的笑意：“我就知道会来这一出。行，要问什么尽管来，别耽误时间，林子里的幻听吵得脑壳疼。”

　　他说话的语气松弛自然，指尖捻动口袋里露出来一小截绘图笔笔杆。

　　高穆森站在一旁，自陆倾登车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移开过视线。

　　他目光缓慢扫过对方的每一处细节，全部完美复刻。

　　替身可以复刻匣室之内发生的一切，记忆、习惯、神态、小动作，规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松坡里那个超市匣室，存包柜是几号？” 高穆森发问。

　　陆倾几乎没有停顿，随口应答：“1号。”

　　高穆森：“在北坞工地你当时最头疼的问题是什么？”

　　“北坞最麻烦的是地下旧人防工事，图纸档案残缺不全，地基下面埋藏大量废弃老通道，实测和旧图纸对不上，好几次差点踩进塌陷坑。那段时间天天熬夜校对数据……结果还是出事了。”陆倾语速平稳，答得滴水不漏。

　　“看起来……好像没有问题？”孟钊转头看向高穆森，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就是下车时的陆倾。

　　高穆森没有应声。

　　他的视线落在陆倾脸上，不动声色。

　　距离车门强制关闭，还剩下3分12秒。车厢外的冷风顺着半开的门持续往里钻，夹杂着一阵阵腐叶泥土的气息。

　　高穆森上前隔开孟钊，目光直视眼前这张和陆倾别无二致的面孔，车厢灯管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北坞工地的归档资料，那行手写内部批注。” 高穆森语速不快，每一个字清晰落在车厢之内，“告诉我，写了什么。”

　　孟钊站在一旁，神色茫然。

　　陆倾听到这句话，眼神有极短暂的闪烁。

　　指尖依旧在捻动着那支绘图笔。

　　“……地基沉降数据不能只参考地表采样，地下遗存扰动，会改写全部评估结论。”他沉吟片刻，开口复述出来。

　　高穆森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地笑。

　　孟钊紧绷的肩膀放松大半：“答出来了，看来确实是本人。时间不多，马上就要关门了。”

　　“等一等。” 高穆森出声拦住。

　　陆倾抬眼看向高穆森，眉头皱得更深，带了一点被怀疑之后的不悦：“高穆森，你还不放心？北坞那卷宗批注我又不可能时时刻刻背在脑子里，隔了这么久，个别词句记混很正常吧。我在歧木站的林子里面被幻听折腾半天，精神本就耗损严重。”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在精神受侵扰的副本环境，记忆出现字句偏差，再正常不过。

　　他甚至还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淡灰色半透明的数字浮现在皮肤之上——浸蚀度：17%，和下车之前的初始数值一模一样。

　　孟钊看向那一串数字，彻底放下戒备：“浸蚀度也对得上，替身还能伪造手腕上的数值吗？”

　　“我可没说他是替身。”高穆森回答道，一边说着一边向驾驶位挪去。

　　听到这样的回答陆倾和孟钊都松了口气，在气氛刚要缓和时，突兀的鸣笛声撕裂了空气，连续三声。

　　歧木站停靠倒计时：1分59秒。

　　“我不都上来了吗，你弄出这么大动静也不怕招来什么别的东西。”陆倾看着高穆森的方向，表情有些不悦。

　　高穆森按完喇叭便回到车厢随便找个座位坐下，他没有回答，而是侧过身看向窗外。

　　班车外的浓雾翻滚不休，仿佛真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奋力向这边奔来。

　　隐约可以听见一串踉跄奔跑踩踏枯枝落叶的响动，距离还很远，被厚重的雾气切割得破碎模糊，若隐若现，分不清是风声还是脚步声。

　　孟钊也隐约听见外面传来动静，他皱起眉望向敞开的车门：“外面还有声音？难道还有其他人要登车？歧木站除了我们三个，还有别的入局者？”

　　“不一定是人。” 高穆森道，“林间会生成幻听。”

　　陆倾靠在座椅上，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歧木站到处都是飘忽的呼喊声，我一路过来，好几次都以为听见熟人在叫我的名字，走近却什么都看不到。”

　　他低头瞥了一眼座椅上那一块残响碎片，碎片散发微弱灰蓝微光，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高穆森目光扫过那块碎片。

　　规则写明，残响碎片是启动车辆的必要条件。替身可以模仿一切，那它是否能够制造出一块虚假的残响碎片？塑封的规则同样没有给出答案。

　　倒计时：1分01秒

　　车门的液压组件已经发出细微的预启动嗡鸣。

　　陆倾抬眼看向高穆森，眼神当中带上几分恳切：“高穆森，我们在这个班车上面，本该互相托底。就因为我没原文背诵，你刚才就要怀疑我是雾气造出来的替身？”

　　灯管忽明忽暗地闪烁，昏黄光线在三个人脸上来回晃动。外面林间奔跑的声响，被浓雾隔得闷沉沉。

　　高穆森没有说话。

　　孟钊忽觉得现在的气氛有点说不清的紧张，他站在过道中间，视线不停的在倒计时和这两个人身上游移。他连忙跑到高穆森身侧，俯身小声道：“你是对他还有什么疑虑吗？现在没有证据证明他是替身，万一错判，他浸蚀度冲到90%，我们等于亲手毁掉一个队友。”

　　孟钊的顾虑没错。

　　当众指控的代价太过惨烈。车厢三个人，目前陆倾17%，高穆森19%，孟钊30%。如果眼前是真陆倾，指控过后90%浸蚀度，距离同化仅仅一步之遥。就算下一站同样下车，又恰巧成功得到指出替身的正向奖励可以小幅回落浸蚀度，90%的基数之下，也未必能够平安拉回安全区间。

　　可放任替身留在车厢，关门之后代价一样沉重。

　　倒计时：30秒。

　　高穆森余光扫过车门，外面白茫茫大雾汹涌，那声响正在越来越靠近。

　　“高穆森，做决定。”孟钊嗓音紧绷，手已经不自觉攥住了身旁座椅的金属扶手。

　　高穆森扭头看向陆倾，他不知何时静静站在过道中央安静的看着他。他手腕上 17%的浸蚀度，在昏暗车厢里幽幽发亮。

　　车载计时器的数字一秒一秒向下坠落。15秒、14秒、13秒……

　　高穆森目光紧紧锁在陆倾的眼睛上。

　　车厢之外浓雾深处，那道踉跄奔跑的脚步声，已经来到班车咫尺之外。

　　倒计时：10秒。

　　班车车门液压装置嗡鸣声越来越响，金属门框微微震颤，随时准备合拢。

　　高穆森喉结滚动，声音穿透车厢陡然响起。

　　“他不是陆倾。是林间雾气生成的替身。”

　　陆倾随手把碎片丢在旁边的空位置，碎片发出一声轻微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