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隙痕馆》鳄也

1、初入匣室 本源

　　彻骨的冷。

　　硬生生将人从熟睡中拽了出来。

　　陆倾猛然睁眼。

　　滋滋——

　　老旧灯管持续发出低频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将整齐的超市货架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块状阴影。

　　零食、饮料、日用品，货架琳琅满目，摆放得规整有序，和城市里随处可见的便民超市别无二致。

　　可奇怪的是，没有任何属于“正常营业空间”陈设，四面墙体密不透风，无论是窗户还是大门全部不见踪影。

　　陆倾垂眸，自己身上还穿着宽松的棉质家居睡衣。口袋空空如也，脚下的地砖坚硬且冰凉，触感十分真实。

　　像是从睡梦中被传送进来的一样。

　　他在三秒之内完成了对整个空间的快速观测。

　　所有结构规整且对称，这不是现实里存在的超市。

　　“有……有人在吗？”

　　一道年轻女声，打破了寂静。

　　不远处膨化食品货架旁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

　　她扎着低马尾，眼里满是惶恐。

　　紧接着，慌乱的脚步声从酒水货架后方传来。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踉跄走出，满头大汗，眼神慌乱地扫视四周：“邪门……太邪门了……刚在车里打个盹，怎么直接换地方了……”

　　三人刚打了个照面还不来得及交流，又一道人影从最靠里侧的冷藏货架阴影里走出。

　　是个容貌英俊的青年，深色西装衬衫合身挺括，西裤皮鞋一丝不苟，神情冷峻。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在场三人，视线平稳、锐利，审视着所有变量。

　　而第五个人，则是从另外一边默默走到超市正中央的男人。

　　他看着最温和，和刚刚那个男人年龄相仿，眉眼舒展，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看上去甚至有些和善无害，与眼前诡异的场景格格不入。

　　五人对峙，彼此全然陌生。

　　中年男人最先绷不住：“各位，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恶作剧？绑架？还是什么整蛊？”

　　中央含笑的男人缓缓开口，语气温和：“不用猜了。我们是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强行拉入的。”

　　“未知的力量？” 年轻女孩抿紧唇满脸的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我们穿越了？这也太……”

　　话音未落。

　　咔哒、咔哒、咔哒。

　　一连串清脆声响从超市最深处传来，一排七个空置存包柜柜格同时弹开。

　　此刻就在柜门上方，原本用来显示监控的屏幕亮起，赫然出现几行字。

　　【欢迎进入匣室】

　　【本场规则】

　　1.众生皆有隙痕。每个人心底，都封存着一段隐秘过往，此为你的本源。

　　2.请各自认领专属存包柜，执笔写下你的本源，封存入柜。

　　3.本源一旦被他人获知，即刻触发影子置换。

　　4.全部柜格封存完毕后，匣室生路自动解锁。

　　5.绝境之中，不要相信你的影子。

　　五条规则，字字冰冷。

　　陌生的词汇，瞬间压懵了在场所有人。

　　“本源？”年轻女孩茫然抬头，满眼无措，“什么意思？是一句话？关于什么的话？我根本不知道要写什么……”

　　中年司机脸色更白，连连摆手：“我也不懂！什么隐秘过往？我一辈子老老实实开车，我没什么藏着的东西！是不是随便写一句话就行？这影子置换又是啥？”

　　没有人能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听闻这个概念。

　　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

　　冷峻男人站在阴影边缘，他微微仰起头视线落在五条规则上，极有耐心地逐字反复咀嚼、推敲。

　　没有依据的猜测，毫无意义。

　　这是他多年职业本能。

　　陆倾同样敛眸静立。

　　本源。

　　他心底突兀的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漫天尘土、断裂钢筋、坍塌巨响。

　　光是在脑海中闪过片段，陆倾的指尖便微微发紧。

　　“我们……我们要不互相了解一下？”年轻女孩犹豫着开口，眼神带着纯粹的善意与求生式坦诚，“大家都是无辜被困，我们团结一点，总能找到办法的。”

　　她的想法纯粹又柔软。

　　“等等。”陆倾抬眼，率先打断了她的想法。“规则第三条是泄露即触发置换。我们现在连置换的后果、触发条件、判定范围都一无所知，不要用随意试探规则底线。”

　　未知惩罚永远比已知死刑更恐怖。

　　女孩一怔嘴唇微颤，眼底多了几分慌乱与迟疑。

　　这时，一直沉默的冷峻男人缓缓抬眼：“规则信息严重缺失。”

　　他淡淡开口：“本源无定义，影子置换无解释，生路无形态，禁忌无细则。所有关键信息全部留白。”

　　“现在的任何猜测、试探、抱团坦白，都属于无依据赌博。”陆倾点点头道，“活着的前提，是先不犯错。”

　　听着二人的话语含笑男人看着两人，眼底玩味更浓，笑意更深：“两位倒是清醒。不过话说回来——谁知道这规则是真是假？”

　　他刻意放缓语速，语气带着诱导：“要是不弄清楚状况写了触发什么后果该怎么办？我觉得这姑娘说也没什么问题，反正大家都是陌生人，与其糊里糊涂，不如互相聊聊彼此的心事？说不定，聊透了，就知道怎么出去了。”

　　“在有明确规则的情况下，还是少说为好。”冷峻男人道。

　　中年人被说得心神大乱，左右为难：“那到底写什么啊！这地方这么邪性，按你们说的，不写不开路，写错又有后果，说也不能说，这不是死局吗？！”

　　就在场内气氛紧绷到极致时。

　　咚、咚、咚。

　　两道仓促慌乱的脚步声，从超市某处货架后面跌撞传来。

　　又有两个人被拽入匣室。

　　一个拎着帆布包看起来像是女大学生，满脸懵然，眼眶通红，刚站稳就浑身发抖。

　　另一个是戴黑框眼镜、穿通勤卫衣的年轻上班族，脸色惨白，四肢僵硬，明显心理素质极差。

　　一瞬间，场内人数从五人增至七人。

　　女大学生带着哭腔：“这里是哪里？我不是在学校吗，怎么眼前一黑就到这了……到底怎么回事？！”

　　眼镜青年更是慌乱无措：“恶作剧吗？是不是整人节目？我要回家……我不想玩啊……”

　　含笑男人顺势上前指了指不远处的屏幕，温和地将五条规则递到两个新人眼中。

　　知晓规则后，两个新人彻底傻眼。

　　“本源……隐秘过往……影子置换……”眼镜青年嘴唇哆嗦，“我、我不想写……我没秘密……我真的没秘密……”

　　无人信。

　　众生皆有隙痕，无人例外。

　　没有任何人的人生，完全坦荡无垢。

　　“没时间拖延。”冷峻男人抬眼，视线扫过所有存包柜，“柜格已全部解锁，规则强制闭环。拖延不会等来生路，我们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时间限制。”

　　话音落地，率先迈步走向柜格。

　　每个柜格里已然摆放好了纸笔。

　　陆倾也不再犹豫向前走去。

　　灯管忽明忽暗，光影在他侧脸明明灭灭。

　　他捏起笔，笔尖悬于白纸之上。

　　三年前的画面瞬间席卷脑海，铺天盖地。

　　隐患、沉默、自保、坍塌、死伤、私心与懦弱。

　　心口骤然闷痛。

　　而就在思绪翻涌的刹那，毫无征兆地，一道极其模糊、极其潦草的陌生签名笔迹突兀闪现在他脑海深处。

　　一瞬而生，一瞬而灭。

　　太快了，根本捕捉不到来源，看不清字迹归属。

　　像是凭空植入的碎片幻觉。

　　陆倾眉心骤然微蹙。

　　是什么？

　　他无从溯源，只能强行压下心底异样，落笔。

　　一字一句，写下了属于他的、埋藏三年的本源。

　　落笔、折纸、入柜、闭合。

　　砰——

　　柜门严丝合缝锁死。

　　几乎是同一时间，不远处的冷峻男人，也完成了落笔封存。

　　在他笔尖触纸心念牵动过往的瞬间，一张老旧工地测绘图纸的模糊残影骤然闪过他的思绪。

　　图纸线条规整、数据细密，是极其专业的建筑测绘底稿。

　　同样一瞬即逝。

　　他眸光微凝。

　　从事法务多年，卷宗无数，他见过万千文书底稿，却从未见过这张图纸。

　　是幻觉？

　　匣室精神干扰？

　　他压下疑虑合上柜门，神色依旧不露分毫破绽。

　　一旁，年轻女孩咬着唇挣扎良久，最终还是低头落笔，封存了属于自己的愧疚过往。

　　中年人手抖得厉害，满脸煎熬，最后咬牙乱写一通，慌忙锁柜。

　　含笑男人动作慢条斯理，神色松弛淡然，像是在完成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眼底始终挂着旁观他人沉沦的戏谑。

　　最后入局的两个人彻底慌了神。

　　女大学生哭着写完仓促锁柜，早已心态崩盘。

　　唯有眼镜青年，迟迟不落笔，浑身僵硬濒临崩溃。

　　“我不想写……我没什么可写的……”

　　他喃喃自语，犹豫再三还是一笔没动，合上了柜门。

　　咔哒。

　　七柜，全封。

　　就在最后一扇柜门闭合的刹那。

　　整间诡异超市，骤然彻底安静。

　　灯管不再闪烁，风声不再流动。

　　下一秒，细微的摩擦声从地面响起。

　　原本踩在脚下的七道影子，一点点脱离地面。

　　它们站起身。

　　无论是身形还是轮廓姿态，与在场七人完全一模一样。

　　【影子置换触发，倒计时启动。】

　　显示屏上的提示句再次显现。

　　“影子……站起来了？！”女大学生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这、这是什么东西？！”

　　中年男人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死死抵住货架，浑身冷汗直冒：“妈的见鬼了！别过来！别跟着我！”

　　七道黑影，静静伫立在每个人身后，一动不动，却透着令人窒息的诡异压迫感。

　　“置换的规则，依旧空白。”冷峻男人沉声开口，快速复盘现状，“只知泄露触发，未知置换形式、过程、结局。”

　　他至此，依旧保持绝对理性。

　　话音刚落，一旁的眼镜青年已经彻底乱了心智。

　　恐惧吞噬理智，他看着自己身后静静伫立的黑影，大脑一片空白，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他脚下仿佛有无数黑线像有生命一般爬上他的身体，他的表情变得狰狞扭曲，不受控制的开口道：

　　“我错了！我不该说谎！我当年只是偷偷改了同事的报表！我只是贪了一点绩效！我不是坏人！我只是一时糊涂！！”

　　坦白。

　　彻底且毫无保留的泄露。

　　话音落地的一瞬间——

　　嗡！

　　黑色影子骤然暴动！

　　属于他的黑影猛地扑上，五指宛若利爪死死扣住他的肩膀。

　　“啊——！！”

　　惨叫骤然炸开。

　　眼镜青年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虚化、褪色。

　　皮肤、血肉、轮廓，一点点淡化、消融。

　　他拼命挣扎、嘶吼、求饶，却完全无法挣脱黑影的禁锢。

　　“救我！救救我！！”

　　无人可救。

　　规则禁忌，触发即审判。

　　短短三秒。

　　彻底消散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过。

　　唯独剩下那道漆黑的影子，静静伫立原地，复刻着他刚刚惊恐扭曲的姿态，一动不动，永久定格。

　　全场死寂。

　　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所有人彻底明白这里没有侥幸，没有宽容，没有玩笑。

　　泄露本心，即刻湮灭，以影替身，彻底置换。

　　含笑男人静静看着这一幕，唇角笑意愈发浓郁：“喔，好特别的死法。”

　　恐惧、贪婪、愧疚、懦弱——皆是隙痕入口。

　　女大学生瘫坐在地，彻底被吓破了胆。

　　中年男人面如死灰，紧紧闭上了嘴巴，再也不敢吐出半个字。

　　而就在所有人陷入恐惧与慌乱的时刻，陆倾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住了存包柜后面那堵墙。

　　从七个柜子全部关闭的那一刻开始。

　　沙沙、沙沙、沙沙 。

　　存包柜后面的墙壁里持续传来源源不断的纸张翻动声。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柜子背面，一页页、一本本，翻阅着所有人封存的、最隐秘的过往。

　　与此同时。

　　陆倾望向那个冷峻男人。

　　对方也恰好抬眼看向他。

作者有话说

开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