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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甲子 算命先生 这个周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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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周末显然普通不了。
宋阳的车刚开到胡同口还没停稳,就看到卜让尘在店门口被一个烫发大姐拽着打。
可怜那也算是180的个子,挨起揍却颇有几分抱头鼠窜的狼狈。
对家的大姐却生龙活虎,看架势就颇有经验,此刻更是散发几分勇猛的风采。只见她一手紧扣制服手下的人,一手掌爪拳变幻做武器,配合十分得力。
再看卜神棍左支右绌,显然平时过于腿懒嘴勤,此时脱身有点困难。宋阳连忙响了几声喇叭,卜让尘瞄到她来了。
卜神棍的水果店开在一个三阳开泰的T字路口,本是个观战的好地方,可惜上午一场大雨给大家浇了,出门行动的少。
隔壁“李部长”家大门紧闭,估计这小子上补习班去了。卜让尘初来乍到,左邻右舍还没熟透,而且懒于交际,遇到事儿也没个好邻居伸出援手。只有零星几个路人抻长了脖子看,见他俩吵得隐晦,也不便上前阻拦,只不咸不淡地不时说两句:
“别打了啊!”
“别再打了啊!”
……
不远李奶奶儿媳的小卖部开着,年轻的上货去了,老人耳聋,想也没听到这点吵闹,一时也没人出来说个“公道话”。
大姐不依不饶,他本来还愁如何结束这场闹剧,宋阳突然到来,算得上“天降奇兵”,卜让尘分神心里赞了一句:“宋温暖啊!我亲姐!”
宋阳急忙在路边停了车,边跑边喊:“城管巡过来了!打架的一个别想跑!”大姐侧脸看了一眼,心疑有他,但毕竟动手在先,聊得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儿,回身在卜让尘头脸上挠了几下,“王八蛋!再嘴上没个把门儿,下次带人来把你店砸了!”
对于流浪神棍卜大师来说挨揍可以,砸店事儿就大了,想到自己好容易实现梦想——开这二十来平的水果店,瓜瓜果果跟着自己曝尸街头可就太惨了——主要是这得多少钱啊!
想到这一阵肉疼,条件反射就呛了回去:“说话做事得讲理啊姐!您让我铁口直断,说什么都能接受,只求了个因果。话我说了,揍我挨了,怎么还能受威胁?再说破坏公共财物违法,您别上赶着找这牢狱之灾!”
“呸!你才是进大牢下地狱的死骗子!”大姐本来都转身朝外走了两步,听这个又回头扑来挠了卜让尘两下,他只叫唤,并不还手。
大姐声如洪钟:“烂舌头的狗东西!”
“我骗啥了!您可一毛没给!”他急着追了一句。
说话间宋阳跑到跟前,大姐已经闪身到下一个路口了,卜让尘掰着戳到墙边的胳膊肘呼气,这才对上亲友可爱的面庞,一脸劫后余生:“哎呦!亲人啊!幸亏你来得及时,不然我得被大姐挠出个好歹来。”
宋阳白了他一眼,“早跟你说过加强锻炼,做你这行难保有逃跑的紧急情况。三十六计太多,起码你得把上计练明白。再说了,逃避是解决问题的好方法,你不是最熟了吗?”
听她戏谑,卜让尘也不往心里去,:“害!现在不是店安在这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比原来在天桥底下的时候自由啦!还是散兵游勇时好啊,说跑就跑,大不了下次换个天桥。”
“生命在于运动啊,卜大师。”
“话是这么说,但谁爱动谁动吧!我一天电量是额定的,看店算命已经耗得差不多了,再运动?等着亏电了吹灯拔蜡吗?”
宋阳听惯了这套诡辩,懒得理他,捡起摔在地上几个苹果,抬腿走进面前的水果店。
卜让尘见她不应声,跟脚在后面走自问自答了:“人跟人不同啊,认识三年多了,你还不懂我,我脆弱的生命在于躺着。”
两人走入店内。
对于这个位置来说,这是一间不算小的新铺面,在水果开会的香气中隐隐还有一丝装修的味道,左边是个大的风幕柜,右边是一排货架,中间是平铺三张桌子相并的货台,店里水果的式样并不多,只有一些日常桃李杏西瓜苹果香蕉之类的日常水果。
店铺走到里面靠右有一张结账的大桌子,上面有几个未扎好的半成品果篮。桌子后面有一道单扇门,推开可见后面通着一个长约8米的小院子,东侧为厨房,正前是一厅4卧的居住区。
住房左侧西北乾位靠墙开了一扇大门,通往后面小路。木质门有些年头了,黑漆掉了不少,留下一些斑驳陪着同样锈迹斑斑的门钉。
客厅右侧是主人卧室,左侧尚空,放着一些房屋主人的旧物,被严实锁起来。
正厅进门一左一右各放了一个三人座沙发,各自斜对着摆在中央——卜让尘看八字的桌子,桌上摆着一个八方十二长生的三合罗盘,一沓白纸,三支笔,一本万年历。主人这侧有三个抽屉,塞了些铜钱书目,桌侧放了一个大号储存罐,作为随缘结账使用。
想富想贵不想贫,由天由命不由人。
来人便在这听陌生人对自己往后的命运推测,吉凶,贫富,爱恨,凡此种种都由那六十甲子兜兜转转承载在这张桌子之上。
卜让尘半路出家,从来没把术数当成主业,来人都是熟客或者口口相传的介绍,一般会提前在微信约好,时间安排在上午或者下午,不耽误水果店的客流高峰营业。
院子原是卜让尘二姨姥姥的旧宅,这小子小时候可能还没有现在这么欠揍,不知道儿时怎么低眉顺眼哄得老人开心,听说二姨姥姥临终前几天还得这吊儿郎当的表外甥陪床了几天。
人传这小子面色戚戚不思饮食了好几天,胡茬儿跟韭菜似得疯冒,老人看着心疼,在床榻上看着他哭,见老人哭,他就扯着嗓子给快要告别人间的半聋老太太吼一些好笑的往事,状如疯魔,完全不管周围人的眼光,老人被他逗得勉强牵笑。
临终一笑,慰生者心,也全了去者几分不安和遗憾。
见他孝心,表姨也对他更生出几分亲近。
丧事闭,表姨至亲离世,旧宅睹物思人,听说卜让尘流连各个天桥打游击,就把房子给他住,前门的铺面也正好给他圆了梦。
处世为人,利字当头,表姨一句没提钱,卜让尘却也懂人事儿。照他母亲的说法,卜大师虽然说话不着四六,赚的钱也是想让她扫地出门上不得台面的营生,但不要皮要脸,住是不会白住的。
就像他们这行常说的“卦不走空”一样,卜让尘深信:白吃的午餐不毒必馊。世间万事,今日不报明日报,不论对方是亲朋好友还是素昧平生,此人纵使鬼话连篇倒也从不占人便宜,他还是每个月给表姨打一笔房租。
及至桌前,宋阳脚步慢了下来,等他追上:“说说吧,为什么被打?”
卜让尘早就在等她开口,甫一听闻赶忙上前了一步:“别提了!大姐还是回头客,之前给她看过女儿的合婚,今天一见面还没站稳就跟我说‘谢谢大仙’,想来女儿婚姻不错。谁成想,这变脸快得,我都还没来得及消化他人肯定带来的快乐呢。”
宋阳不语,只是面带疑问和不耐持续盯着他。
“你看你,宋医生,刚还叫你‘宋温暖’呢!这会儿脸就冷得跟要下霜似的!”
宋阳是个心理咨询师,主业就是听人诉烦,助人心稳恬淡,往日一坐到客户对面总是四平八稳,满脸包容,接纳来人所有的不快和苦难。
但也不知是不是上班时间久了,被磋磨得生活中越发不能接受言语拖沓。卜让尘承认宋阳的专业,但也不免感慨——“果然工作使人异化”。
他有次闹着让宋阳把八字拿给他看,不出意料收获一个难得一见的“日照江河格”,和她的名字一样,将阳光送向人间,也因此他给宋阳取了别名——宋温暖。
宋阳不解其意,但心胸包容,不和他一般见识,却也并不追问他口中那些怪力乱神的断语和未知。(注:日照江河格,是子平法里的一种八字格局,主富贵清正)
精准控制情绪和好奇心,精密得像台超越人类的仪器,如果不是见过那个19岁女孩儿割腕自杀后宋阳的崩溃,卜让尘会在心里一直把她当个半佛供。
但到底人生父母养,更何况善良的人共情更甚,根本无法在世间悲怆的无能为力里冷眼旁观。
工作室里不动声色是宋阳的专业,回到家泣不成声,慢待生活是她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