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主的囚雀》允儿幺幺

2、第 2 章 藤蔓编

　　藤蔓编织而成的树巢，悬在数十米高的巨木枝干之间。

　　无数柔韧的青藤互相缠绕、打结，织成宽阔的穹顶与四壁，缝隙间攀生着细碎的白色小花，花瓣沾着林间微凉的水汽。地面铺着层层柔软的蕨类干草，踩上去轻软无声。一侧有天然的树槽，汩汩淌出清甜的山泉，空气里漂浮着草木与花果淡淡的香气。

　　乍一看，像是藏在密林深处的世外桃源。

　　可苏砚站在树巢中央，指尖轻轻碰了碰身侧的藤壁，心底一片清明。

　　这是牢笼。

　　藤蔓看着柔软，实则坚韧无比。她方才悄悄试着拉扯，藤纹微微发亮，一股源自整片森林的力量牢牢锁住藤身，根本无法撕裂。树巢没有通往下方的阶梯，唯一的出入口，被粗如手臂的藤蔓帘幕封住。

　　厄站在藤帘边，墨绿长发垂落肩头，发丝间缠绕的细小藤蔓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抬手一挥，几串饱满透亮的野果从林间飘来，轻轻落在干草铺就的平台上。果实外皮泛着莹润的光泽，是永寂林独有的灵果。

　　“这些可以吃。”厄的声音温润，带着泥土草木特有的气息，“巢内的泉水干净，不会沾染瘴毒。在这里，没有东西能伤害你。”

　　苏砚没有靠近那些野果。她放下背上的背包，将匕首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整座藤巢，默默观察藤蔓的排布走向。

　　“我不需要你的庇护。”她抬眼看向厄，语气平淡，“我只想离开永寂林。”

　　厄墨绿色的眼眸微微黯淡下来。

　　他千万年守着这片莽林，花草生灵皆顺从于他。他以为给她安稳的居所、甘甜的花果，隔绝外面短暂又充满苦难的人间，便是最好的善待。可这个人类少女，自始至终都一心想要逃离。

　　“外面的世界有生老病死，喧嚣纷扰。”厄缓步走到她面前，身形高大，将她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阴影里，“永寂林永远常青，你可以长久留在这里，不必承受凡人的苦难。留下来，不好吗？”

　　“好不好，由我自己决定。”苏砚微微侧过身，避开他靠近的气息，“自由不是苦难。”

　　厄似懂非懂地看着她躲闪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失落，随即又被执拗的占有覆盖。他不懂何为自由，他只知道，自己不想放她走。

　　“你可以在巢内随意走动。”厄不再继续劝说，只是淡淡开口，“但不要尝试翻越藤巢边界。林中毒瘴、沼泽、噬灵兽无处不在，离开树巢的保护，你会丧命。”

　　说完，他抬手，一缕纤细的青藤悄然缠上苏砚的手腕。藤蔓不紧，没有勒痛皮肉，像一道淡淡的青痕。

　　“这根藤，能让我感知你的安危。若是遇到危险，我会立刻赶来。”

　　苏砚低头看向手腕上静静缠绕的青藤，指尖蜷缩。

　　说是保护，实则是监视。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他知晓。

　　接下来的几日，便是如此往复。

　　厄大部分时间会离开树巢，巡查整片永寂林，可这根连接着他本源的青藤，始终感知着她的动静。他每次归来，都会带来不同的林间奇物：会随着呼吸开合的幽蓝菌花、打磨光滑的晶石、味道清甜的各色野果。

　　苏砚很少回应他。她会少量进食灵果维持体力，其余时间，便坐在藤巢边缘，借着林间透过树冠漏下的微光，拿出笔记本，细细记录。

　　她记下瘴气在一天之中的浓淡变化，观察藤蔓舒展收缩的规律，辨认远处林间传来的兽鸣，标记每一处潜藏的危险。

　　厄回来时，常常会安静站在一旁，看着她低头书写的模样。他看不懂人类的文字，却贪恋她沉静鲜活的模样。

　　平静之下，危机从未远离。

　　永寂林里的灵物畏惧厄，可若是厄离开，便会有胆大的东西，循着活人的气息，悄悄靠近藤巢。

　　这天午后，林间瘴气变淡，厄外出巡查。苏砚正趴在干草上绘制莽林地形草图，忽然听见藤巢外侧传来沙沙的摩擦声。

　　她猛地抬头，握住身侧匕首。

　　藤帘缝隙外，数条灰黑色的粗蛇缓缓游来。它们的鳞片泛着暗沉的灰光，瞳孔竖直，口中不断吐出分叉的信子，蛇身缠绕在支撑树巢的枝干上，朝着藤巢内部探头。是永寂林的噬瘴蛇，以生灵精气为食，毒液能迅速麻痹神经。

　　它们不敢强行冲破厄布下的藤巢结界，却盘踞在外，吐着信子，死死盯着巢内唯一的活人，等待结界出现破绽。

　　苏砚屏住呼吸，缓缓后退，握紧匕首，时刻准备防御。

　　就在噬瘴蛇准备冲击藤帘的一瞬，林间骤然响起一阵草木震颤的声响。

　　厄回来了。

　　他身形一闪，出现在藤巢之外，墨绿色眼眸瞬间覆上一层冷意。抬手之间，无数粗壮藤蔓破土而出，如同长鞭，狠狠抽向那些噬瘴蛇。

　　皮肉撕裂的嘶嘶声响起，蛇群来不及逃窜，便被藤蔓牢牢捆住，绞碎成点点黑雾，消散在潮湿空气里。

　　转瞬之间，威胁尽数清除。

　　厄掀开花藤编织的帘幕走入巢内，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苏砚身上，仔细扫视她全身，确认她没有受伤，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放松。

　　“吓到你了？”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柔和，“我说过，这片林子里，只有我能护你。”

　　苏砚放下匕首，摇摇头，神色依旧冷静：“我没事。只是这些灵物，似乎会趁着你不在的时候伺机过来。”

　　“它们不敢真正闯进来。”厄垂眸看着她，目光灼热，“只要你待在藤巢之中，我布下的结界便能护住你。但若是你执意离开我的庇护，它们会将你吞噬。”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草木的气息笼罩下来。

　　“留在我身边，苏砚。不必独自面对这些危险。”

　　他的脸庞离她很近，墨绿色的眼眸牢牢锁着她，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占有欲。长久的相伴与等待，让他心底的情绪失控。

　　下一秒，厄抬手，指尖轻轻扣住她的后颈，不容她躲闪，俯身强势吻了下去。

　　冰冷带着草木湿气的唇压了上来。

　　突如其来的触碰带来强烈的屈辱与厌恶，苏砚浑身一僵，大脑空白一瞬，随即一股怒火猛地炸开。

　　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右手，狠狠一巴掌甩在厄苍青色的脸颊上。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安静的藤巢之中回荡，甚至惊得巢边白色小花簌簌落下几片花瓣。

　　时间仿佛骤然静止。

　　厄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僵在原地。苍青的脸颊上，迅速浮现一道清晰的红掌印。

　　万古岁月，整片永寂林的生灵，无一不对他敬畏臣服，从来没有谁，敢这样触碰他、反抗他，更不要说抬手打他。

　　那一点皮肉的疼痛对他而言微不足道，可少女这满含抗拒的一巴掌，狠狠撞进他万古死寂的心底。

　　厄缓缓直起身，指尖轻轻摩挲着脸上还未消退的掌印。他眼底没有暴怒，原本温润的墨绿色瞳孔里，慢慢翻涌更加幽深、疯狂的偏执。

　　唇角，甚至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浅笑。

　　“好。”他低声呢喃，视线牢牢锁死苏砚，不肯移开半分，“千万年，你是第一个敢对我动手的。”

　　“越是抗拒，我越是不能放你走。”

　　苏砚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编织的藤壁，手心微微出汗，却依旧抬眼直视他，没有半分退缩。

　　她清楚，这一巴掌，彻底点燃了林主的执念。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难熬。

　　厄看着她警惕倔强的模样，没有再靠近，只是抬手，缠绕在苏砚手腕上那根细青藤，微微收紧一丝，带来轻微的束缚感。

　　“不要试图激怒我。”他轻声说，语气带着一丝警告，“乖乖待在这里。”

　　林间的风穿过藤巢缝隙，吹动白色小花，四周安静得可怕。

　　囚笼之中，属于苏砚漫长的蛰伏与筹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