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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Episode29 靶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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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岛众多,百岛因此得名;这套命名逻辑并未在春申这座城市得到体现,飞机穿过云层,地表再次出现。大大小小,青蓝交织,仿佛在地上铺了青玉做的衣裳,数不胜数的湖泊尽收眼底。
倒是没看出春意来。
一阵颠簸后,乘客们纷纷起身取行李。透过窗户,我看见一辆行李接驳车缓缓驶来,耳机里同时播放着She her her hers乐队的某首歌。
走出机场,清新空气扑面而来,阳光洒在身上,我忍不住抬头远望。
天蓝成了幕布,几只候鸟一路向北,回到它们的来处。我的旅途也还没到终点。
高铁转地铁,再转出租,一片高大的建筑群出现在地平线上。比觅旭所在的工业区气派多了,内部路纵横交错,几乎绕晕了司机的眼,他抱怨道:“这边公司实在太多了,而且你给我的地址是他们集团的,那什么十三号门是新修的吧?地图根本没有。”
“不急,师傅你慢慢开。”
时间宝贵,然而随着距离愈近,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终于浮出水面,令我反复呼吸,连手脚也开始发麻了。我姑且称之为“近乡情怯”综合征。
车子在四方的厂区间绕来绕去,终于在司机又要开口时停在一道伸缩门前。
“就是这里啦,终于找到咧。”
付过钱后,我提着行李走近保安岗哨。
“新入职的?”一个中年人走出来,腰上别着的对讲时不时传出两句叫唤。
我又想起觅旭,想起药水房。
“是的,我来办理入职,请问该去哪?”说着,我翻出几天前收到的offer。
他半眯着眼看了又看,嘟哝起来:“BU22,应该是二十号门呐。”
“二十号门?”这得找到什么时候去?我赶紧说,“请问您方便吗,可以带我找找吗?”
“自臻太大了,我又走不开身——这样,我给你叫辆摆渡车,你进来等会儿先。”
“谢谢。”
我拖着行李箱,坐到了岗亭内的凳子上,向大叔攀谈起来。“阿叔是哪里人?”
“广东人呐。”他呡了口茶,不知从哪儿摸出瓶矿泉水递给我。
“怪不得,”我说,“怪亲切的。”
“哦?你也是广东来的?听口音不像啊……”
不知不觉中,我勾起嘴角:“先前在百岛上班,周围同事很多是本地的,当然也有其他地方来的。”
最后那句出口,我愣了两秒,随即摇了摇头。
“看你蛮年轻,叔跟你说句真心话。自臻工作强度很大的,女孩子恐怕很难吃得下来。”
他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来此上班的缘由却不方便说。“这边给我开的价格很高,所以来了,趁年轻多赚点钱。”
阿叔沉默了一阵,然后问我:“这个年代的女孩子,都像你这样吗?”
“我这样是哪样?”
“就是,像男人,”他立即找补,“不是说长相。就是……不像我们那个年代的女人家。”
他可能想说,属于那个年代的女性没这么多野心。
野心也是稀缺物,须环境滋养的。她们不是没有野心,只是被生活的琐碎磨平了理想,最终只能烂在肚里。
我只是笑笑没有辩驳,车来了。
跟觅旭摆在客户通道的小车类似,摆渡车有三排座位,上面立着个遮阳顶棚。
司机招招手:“去哪?”
“二十号门。”将行李放上车后,我坐上副驾。车启动了,微风吹起发梢,我打算收起手里的遮阳伞,忽然一个男声在脑中响起。
“真巧啊。”音色清越,还带着喜悦,令我熟悉极了。
是幻觉吗?好像不是。
终于,一段几乎尘封的记忆浮上水面。
某个夜班结束,我撑着那把小得可怜的伞,等在候车点。倒不是没钱买新伞,是我有些恋旧,这把是高考前夕我妈买给我的。丢失两次又回到我手里,总觉得有特殊意义,我舍不得它。
一辆班车停在面前,我上车,一面收伞一面寻找空位。
第三排靠过道有一个,我先后面几人一步落座,视线依旧盯在伞上。这把伞实在太旧,折痕已被时间磨灭,得费些时间才能叠好伞面。
“真巧啊。”这是第一次,我在班车上听见问候。
扭脸看去,一张俊异脸孔映入眼中。长发被雨淋湿,一缕缕贴在额头,漆黑的眉毛下,张着双圆润的眼,他睫毛一眨,一滴雨水落在脸上。有些眼熟,但我不认得,兴许是车间里的哪个助工吧。我想。然而彼时我的斗室实在逼仄,多看一眼都令我发憷,我很快收回视线。
“你是……?”
“是”被我拉得老长,里面编织着犹疑和戒备。那人脸上的笑意僵住,转而看向窗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把我原本想问的话又堵了回去。
虽然心中不乏忐忑,可我也没再开口。甚至车门再次打开时,我第一个冲了下去。
原本这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就像漂浮在光中的一粒尘埃,一阵风就能将它吹得无影无踪——
前提是,那个人不是韦鹤迁。
这事发生在合部聚餐后,我理应认出他来;要是不出差错,我甚至能在他眼中看见一些先前被忽视的东西。
一浪接着一浪,记忆绵延不断,一幕幕浮现。
而后,我又出现在无尘服换洗室中。面临新无尘服还没到、旧无尘服已被丢进脏衣篓的窘境,一只手出现在我眼前。
我再抬头,果然还是那张脸。只是经历过先前两次冷遇,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只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场景再次变换,眼前站着一个男人——是那个不断滋扰我的研发工程师。我的视线越过他僵硬的肩头,落在对面十七幢的门厅。
另一个身影立即蹲了下去,我只能看见他高耸的鼻梁。他伸手抚摸着什么。大腹便便,披着黄白相间的皮毛,它在地上滚来滚去,露出臌胀的腹部——是十四幢楼下那只橘猫。
看不清那人相貌,可耳垂上两个金属环在风中晃来晃去,他的身份昭然若揭。
韦鹤迁。
韦鹤迁。
还是韦鹤迁。
刹车的惯性抽离了我的思绪,摆渡车停在二十号门前。
“你先在安保这里等会儿,部门助理马上来。”说完,小哥驾着摆渡车绝尘而去。
我的心脏越跳越快,它死命敲打着前胸后背,我的手心也很快出了汗。
十几分钟后助理果然出现,跟保安打了声招呼,便领着我离开。她长着张讨喜的圆脸,一路上所遇之人纷纷跟她打招呼,有时他们的视线会悄悄偏移,落在我的脸上。
今时不同往日,我的目光不再闪躲,直接回敬过去,带着些许并非伪装的笑意,我也向他们挥了挥手。
穿过一栋又一栋建筑,我们深入厂房腹地,十分钟后终于停在一扇毛玻璃门前。助理刷卡,门应声而开,露出一间偌大的办公室。一排排工位出现在眼前,还有上面坐着的人,或直视或瞟来视线,办公室仿佛静默了一秒,随之是不绝于耳的问询。
有人拉着助理:“这位是?”
“这就是主管前几天招的新同事,呃……你的名字是?”她略带歉意的眼神递来。
我的眼神扫过一张张人脸,最终回到助理身上。
“我叫第五金,是新来的初级工程师。初次见面,请多指教。”我说。
那人跟我握了握手:“幸会,幸会。”
兴许装得有些过火,许多同事前来跟我问好,我憋得满身大汗,这才得以脱身。
助理带我去工位,路上我总算问:“请问……”我们停下脚步。
“韦鹤迁今天上班吗?”
“韦鹤迁?”她眼里流露的迷茫,让我狂跳的心几乎静止。
脑中“轰”的一声,无数猜测涌了上来。难道说张芳芳的情报是假的?还是说,自臻集团实在太大,而我找错了事业群?这一趟出走,该不会无功而返?
我攥紧衣摆,就要泄气。
好在她“哦”了一声,指着一旁某个工位:“他呀,前几天去北京出差了。怎么,你们认识?”
血液重新开始循环,我靠在一旁桌边,才堪堪找回声音:“在上家公司,我们是同事……他什么时候回来?”
“看项目进度,”她打开手机日历,“会议要是顺利,大概本周就能回来——”
“不顺利呢?”
“那就得半个月甚至一个月后了。”她打量着我的表情。
我强撑着看了眼表,请她带我去工位。
与韦鹤迁的工位隔了两排桌子,入职的这一周,我签劳动协议、保密协议、竞业协议,办理工牌,上楼下楼开通各种权限,那张桌上始终空无一人。
有时,我会打着找同事学习的幌子坐上那个位子。
工位前的挡板上贴着一张牌子。那张熟悉的脸被印在上面,黑色的眼眸穿透维度,似乎正盯着我;照片下印着黑色宋体“韦鹤迁”三个大字,底下备注着职位和电话号码。
我默默记下这个数字,以备不时之需。
工位牌旁边摆了盆剑麻,空调风和缺水使它叶片不再向上,而是蔫蔫地耷拉在桌上。
于是接下来的一周,每天我会提前十分钟打卡上班,接上一杯水喂给剑麻。
一天两天。
一周两周……
大概要月底才会现身了,我坐在自己工位上,手里把玩着那盆剑麻的叶片。
助理突然从工位起身,急匆匆迎去前门。玻璃门被打开,一个中年人率先走了进来,随后是几个未曾谋面的同事。
最后,韦鹤迁瘦高的身影穿过门框,缓缓走到工位前。
几个月时间,他变了许多。没有留回长发,也不再是离开觅旭时的寸头,头发留到耳上,被梳成了四六分;此外,自臻的伙食不错,他脸上多了一分肉,面部锐度骤减。
可为什么,那张脸让我的脸烧起来的同时,还能扎伤我的眼睛?
“你怎么了?”邻座的同事大惊,连忙递来纸巾。
我接过只说:“没怎么,眼里进东西了。”
终于,这次换我注视你的背影了。
我起身走到他工位背后,伸手拍了拍他。
果然,这张脸上写满了惊诧——还有一丝恐惧?韦鹤迁涨红了脸,嘴唇张了又张,最终也没说出半个字。
那句话再次从我嘴里滚落,却早已变了味道。
“你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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