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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Episode27 韦鹤迁5 ...

  •   红旗挂满大街小巷,节日的氛围漫进房间。说是金九银十,可我的简历全部石沉大海。

      父母都在厂里打工,房子像个空罐头,只要我喊一声,就会有许多回应,全是我的声音。睡惯了床垫,木质的凉椅硌得人生疼;电视积了层灰,正播放着时下电视剧。
      难看。

      睡意渐渐涌了上来,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喂?”

      意识朦胧间,一个熟悉声音通过听筒传进耳朵。记忆被封存在一个个小盒子里,束之高阁,这一声“小鹤”就是钥匙,那些过往从盒子里倾泻而出。

      没人这样叫我,除了蓝青。

      “喂,有没有搞错?”他说,“回马山也不打电话给我?有空没,出来聚聚。”

      “在哪儿聚?”
      “老地方。”

      我被这通电话拽起来,随便收拾一番便出了门。小县城交通不方便,我骑着小电驴在窄巷里穿梭;十月的风裹着丝丝寒意,昭示着春节的迫近。

      十分钟后,我停在一家烤鱼店前,锈迹斑斑的卷帘门打开一丝缝隙。远远不到开张时间,我还是拉开门,钻了进去。
      辛辣的气息扑面而来,几张桌凳后,一个中年人从后厨探出头:“你小子吓死个人呢!咩时候回来的?”
      “前两天,蓝青人咧?”
      “后面院子。”
      “谢咯,下次来这儿吃烤鱼。”

      我穿过几米远处的木门,蓝青终于出现在眼前。他瘦得像根旗杆,神采尚好,不像上次见面那么面黄肌瘦。院子中央种了棵荔枝树,他站在树下,仰头不知在望什么东西。

      “哟,还活着呢?”我一声喊,终于引起他的注意。

      蓝青笑着骂了几句,然后说:“什么意思,盼着我早点死是吧?”

      去年过年见面,他暴瘦三十斤的样子吓坏了我们,有人要拉他去医院,他笑眯眯地躲闪:“小毛病,医生说养养就好了。”众人半信半疑,却没人拗得过他。

      好在几个月过去,虽然没胖回来,但他的脸颊泛着红光,看着今后的日子还长。

      抱着试探,我问:“究竟什么病,半年了也不长肉?”
      “胃溃疡,”他说,随即指着树梢,“帮我个忙,给它弄下来。”

      顺着他视线望去,葱茏叶片中,一条尾巴露了出来。远远望去好像一条蛇正蜿蜒叶间。
      黄的黑的白的,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它毛色繁杂,是只玳瑁猫。

      “喵——”玳瑁猫拉长嗓子叫了一声,像是在求助。
      “蠢猫。”
      骂归骂,我手脚并用,三两下爬上枝头。总归不能叫蓝青这个病秧子来吧?

      人是病人,猫是好猫。见我伸手,它非但没躲,踩着纤细枝条,反而向我手中走来。猫胡子剐蹭手心,我脚下一滑。
      好在它就在近处,跌落的前一瞬,我飞快一抓,手心立即传来温热蓬松的触感。

      “多谢大侠救我猫命,大恩大德小猫没齿难忘。”我刚站稳,手中一空,再一看猫已在蓝青手里。

      猫儿不过拳头大小,满身绒毛在日光下像个套在身上的光圈;蓝色眼眸中竖着两条细线。它被拎得烦了,四爪乱抓,蓝青右手很快浮现出几道血痕。
      “喵!”
      猫落在地上,很快被一片落叶吸引了注意,蹦跳着追叶去了。橘猫大腹便便的样子浮现在脑海,还有台风天暴烈的雨。

      那雨真大。空中不再有雨滴,雨水连成雨幕,试图将未来城中的行人全部溺死。我站在十四幢B栋门厅,正犹豫着要不要出门,几声微弱嘤咛穿透雨声直达我的鼓膜。

      强烈的好奇使我撑伞走进雨中,声音断断续续,我受了蛊惑似的,朝灌木丛中钻去。

      叫声近在咫尺,我拂开草叶,一只橘猫出现在我脚边。雨水打湿了皮毛,它蜷缩在墙角,看我的眼神满是戒备,嗓子里同时酝酿着低吼——正是前些日子任我抚摸那只。它为何性情大变?
      很快我就有了答案,有什么东西在它腹前蠕动。看清那一刻,我惊得叫出了声。

      是只小猫!我还当橘猫受人喜爱日趋肥胖,竟没料到是临产!

      雨势变大,风在楼栋缝隙间发出悲鸣,台风俨然就在门前。将伞留在原地后,我朝后门冲去。再回来时我手里多了个纸箱。

      母性本能使它发出嘶鸣,露出的獠牙令我不敢轻举妄动,只好陪它在淋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只我的体温在流逝,橘猫眼里的戒备也被风雨削弱。

      终于,它起身窜出草丛,钻进了楼道。我捡起被它遗落的幼猫,赶紧追去。
      当我抱着箱子找到猫时,它躲在配电房里,身下压着好几只小猫——这里恐怕才是产房。

      “怎么生得到处都是?”我抱怨着,将箱子放在它身旁。等我拿着旧衣下楼时,一家子整整齐齐,已经在纸箱中安睡。

      这时我才觉得奇怪,我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动物了?要知道莫说猫了,家里除了我们姐弟俩,从没养过第二个活物。

      这个问题在次日清晨有了答案。

      暴雨肆虐一夜后,我睁开了酸涩的眼睛。库房昏暗极了,让人看不清任何事物,可在雨声衬托下,我的听力愈发敏锐。

      起先是她深深吸气的声音,被压成碎片的呜咽紧随其后。
      她在哭?

      下意识地,我翻了个身,哭声戛然而止。我故意问:“感冒了?”不等她出声我已将球衣抛了出去。
      不出所料,第五金哽着嗓子,低低说了声“谢谢”。

      就是这一刻,我眼前出现了橘猫的影子。八月的夜里,它趴在十四幢前的草坪上,正虎视眈眈盯着不远处一根晃动的蕨类;专注让它的胡子聚拢嘴前,眼里的两根细线此刻变成两颗葡萄,屁股高高撅起,疯狂扭动着,它要出击了。

      抓住了!

      笑声响起,第五金手里抓着蕨类的另一端,笑得花枝乱颤。那是药水房里从没见过的神情,脸上没有任何遮挡,头发被乱糟糟地绑在脑后,她的脸暴露在空气中,赤裸裸的。因为动作,她两颊绯红,嘴角也高高扬起。

      她注视着猫,我是她身后的黄雀。
      可我从没有捕食的欲望。

      原来如此,我总算后知后觉。明明不喜欢猫,为何出手帮它,又为何非得在老廖面前提那一嘴。

      答案千丝万缕,最终都系在那个人身上。

      玳瑁猫爬上了荔枝树干。

      见我看得入迷,蓝青问:“认识你这么多年,才发现你也喜欢猫。”
      “不喜欢。”
      “那你……”
      “我最讨厌的动物,就是猫了。”我说。

      他连连叹气:“这猫是我爸捡回来的,又没人会养,我还说交给你养呢——话说,你什么时候回百岛去?”

      百岛?不回了吧。
      我笑:“我离职了,等你给我介绍工作呢。”

      蓝青瞪大了眼睛,话在嗓子里咽了又咽:“不会是因为我吧?”

      “什么意思?”
      这话说的我一头雾水。

      他松了口气,一言不发,只是傻笑。

      随后我载着他,在高中校门口和其他几人汇合。我们在学校附近打了会儿台球,然后回到蓝青家的烤鱼店。

      几杯酒下肚,我们脸上先后浮出潮红。那是肝功能不佳的印证,也是少年时代终结的象征。

      夜深了,食客三三两两离开,我借口上厕所,偷偷扫码付了钱。只要我们来,蓝叔从不收钱。可我们早长大了,这种日子只会越来越少,所以每一次都值得纪念。

      “喂——”有人朝我挥手,“阿鹤,归家啦。”
      “来了。”

      其他人叫的代驾正在路上,我坐上小电驴,正想着要不走回家算了。蓝青叫住四散的众人:“下次过年,我有好消息跟你们说。”

      “什么好消息?”有人来了兴致。
      “你小子,是不是要结婚啦?”
      “不会叫你考公上岸了吧?不行,公示了吗,我要举报!”

      我揶揄:“能不能见兄弟一点好?”

      其他人异口同声:“不能!”

      “什么好消息非得等到过年说啊,”住他家最近的发小按捺不住,不依不饶,“现在说会要你命啊?”

      不论众人如何撺掇,蓝青只是笑,然后说:“这是秘密。”

      “切。”
      约莫是那晚十二点前后,我们和他分开,启程朝各自的前程奔去。我推着电驴,满脑子都是另一个人,丝毫没注意到,蓝青站在烤鱼店门口,直到我的背影消失才离开。

      蓝青没能撑到过年便撒手人寰。离世前三天,他在群里发了张自拍,说:“对不起,我要食言了。”

      照片里的人面色青灰,双颊和眼窝深深凹陷,ICU冰冷的光在他眉骨下方制造一片阴影,我几乎看不清他的眼睛是睁着还是闭合的。

      诧异、悔恨、惆怅……一切已被命名的悲伤全部涌入身体,他怎么悄无声息变成这样了呢?

      我立即买了回家的车票。因为蓝青发消息说:“最多还能再撑三天,想见我的要抓紧了。”

      那时候我入职新公司不满一个月,外部年假累计还在办理中,我提交了事假申请的OA,却迟迟没等到批准。可我等不了了,只要一想起蓝青那张脸,我就无法在工位待上哪怕多一秒。
      退了车票,我买了张最近的机票。不批事假也好,我得回去见他最后一面!

      可我总是错过。

      飞机落地,信号终于恢复。一条消息弹出,我站在廊桥中央,任由旅客从我左右撞过。
      [蓝青没撑住,刚刚走了]

      我机械地拨通另一个发小的电话,他就在本地工作,一早便赶去了医院。忙音过后,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阿鹤……我们都来晚了。”

      最后两天,ICU已经不让人探视了,而蓝青也再没力气拿起手机。
      “蓝叔蓝婶呢?”我问。
      “他们陪着他,看着他咽气的——你,你还回来吗?”

      马山从不下雪。

      冥钱撒了一路,圆形的、中间挖出方孔,像旧时候的铜币。有人在哭,我们几个跟在后面,一路将蓝青送上山。
      马山从不下雪,可他的坟头一片黄白。

      事后,蓝叔找我们几个抽烟。分明一个从不抽烟的人,此刻食指和中指已经染上焦黄,他没哭,只是说:“他有你们这些朋友,算命好。”

      但我们都知道,他命不好,甚至很寸。

      蓝叔絮絮叨叨,几乎要把蓝青的一生回溯一遍,那个非得过年揭示的“好消息”终于浮出水面——
      暴瘦是由于胃癌。初期的保守治疗非常成功,医生估计手术后他还能再活十几年。

      然而世界就是这么操蛋,祂从不给人确切的答案,而是玩弄你。哪怕你声嘶力竭日日发问,祂也不恼,只是沉默。蓝青的病就是在沉默中疾速恶化的。

      葬礼后我回到公司,上司得知情况后终于通过了OA,可这已经没了意义。

      当晚,我辗转反侧,迟迟无法入睡。晨光就要从东方升起,日子又要开始轮回。
      终于,我打开微信,给张芳芳发了句:[她还好吗?]

      被我阴了一把,原本我没期待他还会搭理我。可下午两点时,张芳芳的消息弹了出来,他说:
      [不知道,三个月前她就离职了]

      我打翻了打印好的文件,意识到一件事。即便我鼓起勇气,一切也早已物是人非了。

      八月初的某天,天热得要命。我摸鱼从卫生间出来,一眼就看见你,第五金。
      这只箭就是那一刻离弦,飞向了未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Episode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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