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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滩涂上的梦工厂 砾石滩 ...


  •   砾石滩上的木屋群落慢慢不再只是单纯的观星据点。

      Zetarinen 心里清楚,单凭望远镜、电磁记录仪和一群沉溺异想的天体、UFO 爱好者,撑不起他想要的体量,更换不来他渴求的财富、权柄,还有那份万众倾心的仰望。于是他裹上一层柔软无害的慈善外壳,收拢一批愿意投身公益、同时笃信他那套频轨与介质说辞的人。

      就在这片灰扑扑、铺满卵石的荒原上,他悄悄完成注册,新公司定名 Orama。

      没有人细想,这个名字从何而来,藏着另一条时间线里 Ormana 的影子。对外的公示干净漂亮,宣称所有收益归入跨维度遗愿慈善项目,用来资助天象观测、民间时空研究,帮扶困在离别执念里的人。

      真正的营生,藏在木屋最深处。

      他们打造一批专门的沉浸式头套。算不上能撕开频轨的装置,依靠布景、气味、定向声频与深度催眠,织出足够逼真的幻梦。访客提前缴费,递交心愿清单:想再见一面过世的亲人,和早逝的长辈好好道别,重温一段永久遗失的往日。定下脚本,调试参数,戴上头套,就能踏入为他单独搭建的幻境。

      在外人看来,这里一半是观星营地,爱好者夜夜架起设备,捕捉海峡上空一闪而逝的光点;一半是温柔的慈善工坊,安抚所有被离别困住的人。那些跟着他的信徒,心甘情愿在外奔走,替 Orama 招揽来客,打理账目,维护整套秩序。

      没有人看透,所有温柔的圆梦,都只是他棋盘的第一步。这笔源源不断流入的资金,这一圈慢慢聚拢、甘愿信服他的人,都是他为自己重新搭建世界,悄悄攒下的基石。他不谈回归 2181,不提谐振契约,只说弥补宇宙遗恨。

      荒原上风裹着卵石滚动的轻响,远处核电站的轮廓静立在海天之间。Orama 的招牌,就这么在英格兰这片荒凉的砾石滩,稳稳立起来了。

      砾石滩的风常年裹着海盐与碎石的粗粝,Orama 的木屋之间人流渐渐稳了下来。

      跟着 Zetarinen 做事的人,底色驳杂。黑人占了大半,不少是从伦敦东区漂过来的,有人被主流社会抛下,有人长久困在失去亲人的遗憾里,被他那套“弥补宇宙遗恨”的说辞打动,甘愿留在这里打理工坊、接待访客、调试那些造梦头套。他们踏实、沉默,不追问顶层的盘算,只信这份工作是在替世间放不下的人完成告别。

      除此之外,便是那一批最早聚拢过来的人:执着的 UFO 追寻者、被正统学术边缘化的天体爱好者。他们不大过问生意流水,一心守着靠海的观测台,整夜调校天线与望远镜,捕捉电磁异动,执着地相信,这些圆梦实验,终有一日可以触碰到真正的频轨缝隙。

      两拨人共处一片荒原,各司其事,并不总凑在一起。黑人伙计们守在内层的工坊,裁剪布景、调配气味药剂、登记访客的愿望与缴费单据;星空爱好者盘踞靠海那一排木屋,图纸、观测日志散落桌面,常常对着夜空争论介质、谐振与平行世界。

      对外,他们统一裹在慈善的名目之下。外人路过,只会看见一群肤色各异的人安静穿梭在卵石之间,有人接待前来求梦的访客,有人仰头凝望海峡上方辽阔的夜空,看着倒像是一处平和、不问世俗的公益营地。

      没有人轻易察觉,这群目标看似截然不同的人,都在为同一件事蓄力。源源不断的资金、聚拢起来的信徒、越来越完善的幻梦技术,都在一点点堆叠,成为 Zetarinen 重建他理想世界的基石。

      远处核电站的剪影沉在海天交界,风卷着细小砾石,在木屋脚下沙沙滚动。Orama,就在这样一群人的托举之下,在英伦这片荒漠里,安静生长。

      他投进 Orama 的,远不止圆梦营地里滚动的营收。

      大半来自父母留给他的家底,一笔一笔,悄无声息填进这片砾石滩。

      从前属于他家的信托、伊斯特本崖顶别墅的一部分股权、几处伦敦梅菲尔的物业,能变现的,他几乎都托可靠的中间人慢慢出手,没有声张,避开圈子里所有人的耳目。父母起初只当他走出疗养院,打算拿一小笔钱做点体面的公益项目,还暗自欣慰,以为他终于安定下来。直到律师送来资产变动清单,他们才惊觉,他是在不计代价地掏空这份家底。

      劝说、争执、冻结部分授信,能试的法子他们都试过。可 Zetarinen 早已打定主意,但凡能调动的资金,一股脑全都流向 Dungeness:用来签下更长的土地租约,扩建木屋工坊,采购观测天线与精密信号设备,预留对接美国那边、采购人形机器人的巨额订金。

      营地里面,没人清楚背后这份代价。黑人技工照旧轮班打理工坊,接待前来付费入梦的访客;UFO 和天体爱好者埋首图纸,一遍遍推演头套、信号模块和机器人中枢的接驳方案。他们看见源源不断的物资、充足的经费,只当 Orama 的“宇宙遗愿计划”本身造血强劲。

      只有少数几个替他处理资产的中间人知道真相:访客交来的圆梦费,仅仅勉强撑住营地日常运转,真正撑起这个庞大蓝图的,是他近乎孤注一掷、一点点掏空的家族财富。

      他舍得把父辈积攒下来的一切,押在这场未必能成的实验上。只要能把搭载造梦头套的机器人落地,只要这套可以幻化故人、编织幻境的体系运转起来,他就能拥有源源不断的崇拜、聚拢越来越多死心塌地的人,一步步搭出属于他的,复刻版的 2181。

      海风扫过遍地卵石,远处核电站的轮廓静立在海天之间。他很清楚,一旦失败,他会两手空空,再也没有退路。可这份风险,从来拦不住他。

      光是向马斯克那边敲定人形机器人的订单,就吞掉了他大半可动用的家族资产。

      那些从信托里析出、梅菲尔房产折价变现、连同伊斯特本别墅拆分抵押得来的款项,一笔笔跨过大洋,汇入美方的保密项目账户。Orama 营地日常的圆梦收入,只能勉强维系工坊运转、给雇工发薪、维持观测设备,根本扛不住这笔天价采购。

      他避开父母的视线,托离岸中介层层中转,签下冗长的保密协议,预定一批 Optimus。对外只申报成前沿心理疗愈的科研试点,连营地里面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笔横跨大西洋的交易,几乎要把他手里剩下的家底啃空。

      黑人技工照旧登记访客的心愿单,天体爱好者埋头调试头套的信号接口,所有人只看见物资持续运抵、预算充足。只有 Zetarinen 清楚,为了拿到这些能够承载幻境、化身故人的机器躯体,他已经押上父辈给他留下的大半底气。

      一旦对接成功,机器配上造梦头套,幻境便有可触碰的肉身;可若是链路失败,这笔砸进大洋的巨款,再也没有追回的余地。他不在乎,只要能借着这套装置收拢更多信徒、攒起足够的崇拜,这条路就值得赌。

      Dungeness 的海风卷着卵石沙沙作响,他对着加密通讯窗口,静静等候美方那边的发货批复。

      他原本打定主意,要把整件事捂得密不透风。

      从变卖房产、拆分信托,再到隔着大洋敲定那批 Optimus 的订单,每一步都走得极尽低调。他打算先在 Dungeness 的砾石滩把整套流程磨到完美:头套、声频、气味布景,再让机器人承接梦境脚本,等一切严丝合缝,再慢慢运转。最好外界只当这里是一处安静偏僻的天文社团,没人深挖底下藏着的生意,更不会有人顺藤摸到他孤注一掷押进去的巨额家产。

      可夜深的时候,他独自坐在临海木屋的窗前,算着账目,心里那层盘算慢慢翻了过来。

      酒香也怕巷子深。

      就算装置再逼真,幻境再动人,如果始终只有寥寥几个口耳相传的访客,客源撑不起流水,源源不断烧出去的钱根本收不回来。光是机器人那一笔订单,就吞掉了他大半可调动的家族资产,营地扩建、设备耗材、雇工薪水,每一处都在往外淌钱。只靠着小众圈子零星的客人,回本遥遥无期,他这场豪赌,从一开始就输定了。

      他要的不只是回本。他要潮水一样涌来的访客,要铺散开的名声,要世人听过 Orama 的名字,要无数被困在思念、遗憾里的人心甘情愿交钱,走进这片荒原,戴上头套,在机器编织的幻境里重逢执念。只有流量滚起来,资金链才能稳住,崇拜才会像潮水一样向他聚拢。

      可他又不能把底牌全盘托出。不能对外说这是人造幻梦,不能提他想复刻 2181 的野心,更不能泄露机器人真正的用途。

      于是他构思出一套折中的法子。

      先放出细碎、朦胧的传闻,不在主流媒体大肆投放广告,而是顺着灵性社群、丧亲互助小组、UFO 论坛一点点渗透。只说在肯特这片荒凉的滩涂,有一处地方,可以让你再见到已经离开的人。配图是朦胧的木屋、架满天线的观测台,不提机器人,只轻轻点到那套特殊的沉浸式疗愈头套。

      营地里面的人,还按原来的分工各行其事。黑人伙计打理接待与登记,细心收好每一份愿望清单;天体爱好者继续调试信号,一遍遍测试头套和机器中枢之间的接驳。他们渐渐察觉到,最近来这里预约的客人多了不少,却不清楚,这是 Zetarinen 主动推开了原本锁死的门。

      海风卷着砾石,拍在木屋外墙。他看着电脑里不断刷新的预约表单,心里清楚,一旦名声散开,风险也会跟着来。伦敦的圈子、他的父母,甚至远在别处的 Chloe,都有可能循着 Orama 这个名字,找到 Dungeness。

      但他别无选择。想要把砸出去的家产挣回来,想要建起他梦寐以求的世界,就必须让更多人,听见这个梦。

      暮色裹住梅菲尔,这场艺术晚宴浸在香槟与晚香玉的香气里。

      衣香鬓影,低语交错,人们端着高脚杯,在画作与雕塑之间来回走动。Chloe 本无意留心周遭闲谈,只静静靠在露台栏杆边上吹风,Serafina 在不远处和一位画廊主人说着话。旁边一组人的闲谈,轻飘飘落进她耳朵里。

      是两个常年游走在灵性圈子、热衷于寻访各类奇人项目的绅士,压低了声音闲聊。

      “听说肯特那边,Dungeness 的砾石滩上,有个叫 Orama 的地方。”

      “Orama?没听过。又是哪一类灵修营地?”

      “不止。他们有一种特制头套,说是能让人再见逝去的亲人。已经有人专门驱车过去,花不小一笔钱预约。传闻里头还有机器人参与疗愈,来头很大,投资人出手阔绰,听说还从美国订了一批人形机器。对外说是心理疗愈、慈善项目。”

      另一个人轻轻挑眉,杯壁碰了碰下唇:“噱头罢了。这年头什么花样都有。”

      “难说,圈子里已经传得很神。不少失去至亲的人,心甘情愿往那片荒滩跑。只是地方偏,不肯接受媒体采访,全靠口口相传。”

      Chloe 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Orama。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猛地扎破她漫不经心的松弛。她几乎立刻就联想到伊斯特本疗养院,联想到那个蹲在窗边望着海峡、一心想复刻 2181 的 Zetarinen。她原本以为,他最多只是在伦敦圈子里慢慢挣扎,从头积攒资本,却万万没有想到,他悄无声息在肯特的荒漠滩涂,搭起了这样一处据点。

      她没有立刻上前搭话,依旧维持着淡然的神色,静静听完余下的闲谈。他们不清楚幕后主事是谁,只知道这家机构出手豪奢,投入惊人,靠着“圆梦重逢”的故事,慢慢攒起名气。他们聊起天价的设备、远渡重洋采购的机器人,聊起络绎不绝的访客,却没有人把这个名字,和曾经在 Hollowdean Grange 病房里崩溃大哭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等那两人转身走开,Serafina 才回到她身侧,察觉到她神色不对。

      “怎么了?”

      Chloe 缓缓转头,目光沉了几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

      “我刚刚听见他们聊一个项目,名字叫 Orama,在 Dungeness。”

      Serafina 的呼吸微顿。

      “是他?”

      “多半是。”Chloe 望向窗外伦敦连片的灯火,“他没有安安静静从头打拼,而是造了这么一个地方。靠着头套、幻境,还有机器人,给人圆梦。他主动放出风声,让传闻散开,招揽客人。”

      晚风掠过露台,冲淡一点香槟的甜香。她想起当初在疗养院门外,他嘶吼着要重新拿回一切,想起他孤注一掷的野心。

      “他需要源源不断的人,源源不断的钱,还有别人心甘情愿交付给他的执念与崇拜。”

      Serafina 轻轻蹙起眉:“他把家底砸进去买机器人,原来是为了这个。”

      “是。”Chloe 轻轻晃了晃杯子里剩下的酒,“他怕巷子太深,没人知道,赚不回押进去的一切。所以他任由流言慢慢漫开。只是圈子里的人,暂时还不知道,站在 Orama 背后的是谁。”

      晚宴室内悠扬的弦乐依旧流淌,周遭的欢声笑语不曾中断。可 Chloe 心里清楚,那片铺满卵石的荒滩上,属于 Zetarinen 的棋局,已经正式开始向外铺开。

      公路到尽头就蜕成碎石路。车轮碾过干燥松散的砾石,每往前一寸,都卷起漫天细灰,黄褐色尘土在车尾铺开一大片,像拖了一条翻滚的雾带。

      风一吹,尘土直接裹住整辆车,糊满挡风玻璃,覆住车身银灰的漆面,细小沙粒嵌进车门缝隙、轮拱,连后视镜都蒙着一层浑浑的薄纱。视野时不时被扬起的尘幕切断,前方营地的轮廓在滚滚浮尘里时隐时现。

      Chloe 降下车窗一点点,扑面而来的风裹着粗粝沙粒,打在脸颊上沙沙疼。Serafina 抬手抹了抹窗沿落上的灰,望着车尾久久不散的尘云。

      “难怪很少有人随便摸到这儿,”她低声说,“单是这一路尘土,就能劝退大半一时兴起的访客。”

      车子慢慢减速,隔着飞扬的尘土,她们已经能看见散落的木屋、架得密密麻麻的天线,还有在卵石之间走动的人影。尘土漫过整片滩地,把 Orama 裹在一层朦胧浑浊的屏障里面,像一块刻意和外面世界隔开的飞地。

      她们把车停在离木屋群还有一段距离的乱石洼地,特意选在几丛低矮荆丛的背风处,免得再起一阵狂风,直接把整车埋进黄沙。落下车钥匙,推门的时候,震起一层积在门槛的细土,轻轻一踩就在地上印出浅淡的脚印。

      尘土没有因为停车而安静下来。风沿着砾石滩横冲直撞,卷着细碎沙粒在脚边打转,落在睫毛、肩头,一呼吸,口鼻之间都是干涩粗粝的味道。Chloe 拢了拢外套领口,目光穿过滚滚扬起的尘雾,望向营地。

      隔着浮动的灰幕,木屋的轮廓显得模糊。能看见人影来回走动,不少是黑人,有条不紊地搬着纸箱、整理线缆;还有几个人背着望远镜支架,沿着滩地往天线阵列那边走,一眼就能认出是那些天体、UFO 爱好者。没有人留意到远处这两个外来者。

      Serafina 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薄手帕,轻轻擦了擦沾在脸颊上的沙,声音压得很低,被风声切得零碎。

      “看这样子,生意已经跑起来了。”

      Chloe 慢慢往前挪了几步,落脚格外小心,避开那些松动、一踩就扬尘的碎石。风掀起一大片尘土,瞬间把靠前的那排木屋裹进去,等灰雾稍稍散开来,她才看见木屋外立着简单的木牌,只刻着 Orama,再没有多余花哨的文字。

      “他选这个地方太妙了。”Chloe 的视线沉沉落在营地深处,“一路扬尘,路难走,天生就能筛掉只想凑热闹的闲人。愿意扛着尘土、专程赶过来的,多半是心里揣着执念,愿意付钱、愿意沉下心钻进幻境里的人。”

      她们顺着卵石堆的边缘绕,尽量踩在压实一点的地面,少扬起大片飞尘。远远能看见一间最大的木屋门口,有人正领着一对中年夫妇往里走,那人说话语速平缓,姿态柔和,像是在安抚。不消多想,那就是准备去预约头套、等待入梦的访客。

      “不知道机器人已经运到没有。”Serafina 眯起眼睛,试图穿透持续翻涌的尘土,看清木屋缝隙里藏着的东西。

      “如果订单顺利,应该已经到了。”Chloe 顿了顿,海风裹着沙粒扫过,“他把家底压进去,不会慢慢磨。只要机器接上那套头套,这里就不再只是简单的催眠工坊。”

      尘土一阵接着一阵,像一道流动的墙,把 Orama 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也把里面所有的秘密,藏在这片不断翻滚的灰雾之下。

      风卷着尘土,在砾石之间一波一波漫开,她们正盯着屋后货运留下的托盘印痕出神,一道身影从侧边木屋的拐角走了出来。

      是 Zetarinen。

      第一眼几乎认不出来。

      再也不是伊斯特本病房里那个崩溃痛哭、或是在疗养院外嘶吼咆哮的人。从前那层刺人的傲气、随时要溢出来的戾气,像是被这片荒原无休止的风、没完没了的琐事慢慢磨平了。他没有剪裁精致的西装,只穿一件洗得发旧的工装外套,袖口卷到手肘,指缝里还沾着一点线缆的黑色油污,脸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土,神情安稳,不再带着那种被全世界亏欠的狂热。

      他也早早看见了荆丛外侧的两个人,没有惊讶,没有骤然翻涌的激动,更没有像当初那样冲上来攥住 Chloe 的胳膊。脚步从容,穿过飞扬的细沙,一直走到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先淡淡扬起手,是一个平和的招呼。

      “Chloe,还有 Serafina。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们。”

      Chloe 微微一怔,原本预备好的戒备,忽然悬在了半空。她预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面:狂热、控诉、或是尖锐的对峙,唯独没有料到这样平静的开场。

      Serafina 下意识往 Chloe 身侧靠了靠,目光细细打量他。

      “我们路过这边,听说了 Orama。” Chloe 没有绕圈子,声音平稳,“过来看看。”

      Zetarinen 低头,抬手拍了拍外套下摆沾着的沙,笑意很淡,不带半分从前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我知道外面传得很厉害。”他望向营地,那些黑人雇工正推着周转箱往来,远处的天体爱好者蹲在天线底下调试接收器,人人都有要忙的事,“从前我总觉得一切都该顺着我,想要的东西就该落到我手里。可这几个月,拆设备、核对清单、对接货运,安抚情绪失控的访客,解决源源不断的麻烦,一桩桩碎事压过来,慢慢也就懂了。”

      风卷起一阵尘土,掠过他们之间的空地。

      “傲气救不了我,发脾气也换不回 2181。”他重新看向 Chloe,眼神坦荡,不再是当年那个把她当成唯一救命稻草的模样,“我不再指望谁来替我撕开频轨。现在我只做手里能握住的事。”

      Chloe 目光越过他,落向木屋紧闭的后窗,心底那份对机器人的好奇愈发浓重。她一时分辨不出,这是伪装的沉静,还是琐碎的荒原生活,真的磨平了他骨子里的锋利。

      “听说你从美国订了一批人形机器人。”她直白开口。

      Zetarinen 没有回避,轻轻点头。

      “已经送到了,还在调试。”他语气从容,“用来配合头套。不是什么跨宇宙的装置,只是给人的执念一个可以触碰的载体。”

      尘土在脚边缓缓打旋,细沙沾在裤脚,空气干燥得发涩。Chloe 看着他褪去狂热的平和模样,直接抛出最现实的问题。

      “先不问别的,你这生意到底稳不稳?要是访客体验落差太大,当场闹着退全款,你扛得住吗?这批机器人耗光了你大半家产,真出纰漏就是血本无归。”

      Zetarinen 垂眸踢开脚边松动的卵石,石子沉入浮尘悄无声息,淡笑依旧温和,全无往日半点火气。

      “退款协议白纸黑字提前签好,我们只提供感官疗愈体验,不承诺既定效果。心怀执念而来的人,只要幻境足够逼真,大多只求一场慰藉,极少有人刻意追责。再加慈善折扣兜底,差评和纠纷少得可怜。”

      他抬眼望向错落的木屋与忙碌的人群,眼底藏着早已规划好的野心。

      “这只是起步。等机器人调试完毕、资金回笼,我会修建多层嵌套的密闭空间,培育克隆载体。到那时,世人不必只靠几十分钟的幻境圆梦,能长久沉溺在执念圆满的世界里。”

      Chloe 轻轻摇头,心底刚升起的一丝松动彻底沉落。

      “你的棋局铺得太大,风险层层叠加。曝光、断客、实验失误,任意一环崩塌,你变卖的房产、抵押的信托、背上的巨额贷款,全部都会付诸东流。”

      “我早已没有退路。”Zetarinen 语气笃定,坦然接纳所有风险,“退路在我签下贷款、敲定机器人订单的那一刻,就彻底断了。但凡能往前一步,我都不会停。”

      风沙骤起,模糊三人视野。Chloe 彻底看透了他——戾气从不是消散了,只是收敛蛰伏,化作更深、更偏执的执念。他不再乞求他人开启时空频轨,而是亲手打造牢笼,困住世人执念,也困住偏执的自己。

      Chloe 忽然想起圈内传闻,出声发问:“你们长期监测这片空域电磁异动,可曾捕捉到高白人的相关踪迹?”

      一旁值守的天体爱好者立刻上前,捧着详实的观测记录本认真作答。

      “Dungeness 电磁干扰繁杂,常出现未知信号尖峰与异形光点,但反复复盘校验后,均无高白人频轨实证。相关传说只是民间杜撰的都市传闻,没有科研依据。”

      Chloe 闻言再度看向 Zetarinen,语气恳切劝解:“你手下人能分清虚实利弊,你心里更是透亮。明知前路凶险、皆是虚妄,何必赌上一切纵身入局?现在收手,尚且来得及。”

      Zetarinen 侧身引路,带着二人走向主木屋。厚重木门推开,隔绝了外界风沙喧嚣,屋内仪器恒温运转的细微嗡鸣,沉稳绵长。

      一排排 Optimus 人形机器人静静伫立在支架之间,崭新的机身带着装配痕迹,部分机身接驳着细密线缆。工作台散落着电路板、转接模块与分门别类的梦境脚本,几名黑人技工埋头调试伺服关节,全程各司其职、默契十足。

      Zetarinen 抬手轻抚机器人冰凉的金属肩甲,语气平淡释然。

      “等感官数据流完全打通,声貌、神态、触感,都能精准复刻访客思念之人的模样。”

      他转头看向 Chloe,眼底一片清明。

      “世人买珠宝、赏画作、赴晚宴,皆是为片刻慰藉。我做的,从来都是一样的生意。现实圆不了的遗憾,我替世人圆满,心甘情愿买单的人,从不会少。”

      “可这份圆满,从头到尾都是假的。”Chloe 轻声一语,戳破所有虚妄。

      “但众生甘愿沉沦。”Zetarinen 微微耸肩,坦然自若。

      线缆交错缠绕,如同细密藤蔓,编织出一张巨大的幻梦罗网。工作台下压着的草图,清晰勾勒出无限嵌套的密闭空间轮廓,正是他口中即将落地的终极蓝图。

      Chloe 深知再多劝解也是徒劳,缓缓退步,目光扫过满室静默的机器人,落回他淡然的眉眼间。

      “困住你的从来不是2181的归途、不是频轨介质,是你自己不肯放过自己。这条路根基悬空,贷款、未知实验、隐秘工程,随时会全盘崩塌。你熬过疗养院的困顿,本可以安稳度日,何必执念虚妄?”

      Zetarinen 眼底漾起一丝无奈的浅笑,温和却决绝。

      “太晚了,Chloe。从我押上家底、签下贷款的那一刻,就再无回头路。我认所有结局,无怨无悔。”

      Chloe 终是作罢,轻轻颔首:“我们走了,愿你日后不悔今日抉择。”

      Zetarinen 侧身让出通道,目送二人离去。推门的瞬间,狂风裹挟砾石席卷而入,瞬间冲淡了屋内的焊锡与仪器气息。

      他静立门口,看着两道身影穿过卵石空地,渐渐消融在漫天尘雾里。营地众人依旧各司其职,方才那场恳切的劝解,终究只是荒原一阵转瞬即逝的风。

      一路行至停车处,满身落尘。拍开车座细沙,引擎轰鸣压过荒原寂静,车子缓缓驶离这片偏执虚妄的方寸之地。

      车行许久,木屋群落彻底淡出视野,海风灌入车窗,吹散些许压抑。Serafina 看着神色沉郁的 Chloe,轻声开口。

      “还在为他惋惜?”

      Chloe 目视前路绵延的碎石路,低声回应:“他只是换了一种逃避的方式。从前寄望我能带他回归2181,如今自建幻境王国、困住世人执念,内核的偏执,从来没变过。”

      “他早已铁了心,我们劝不动。”

      “最可怕的是他清醒的沉沦。”Chloe 语气怅然,“明知是假、明知会崩盘,依旧赌上所有。还有一众被蒙在鼓里的追随者、沉溺美梦的访客,终有一日会随他一同跌落深渊。”

      Serafina 沉吟片刻:“我们要不要出手干预?”

      Chloe 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奈:“所有交易自愿合规,披着慈善疗愈的外衣,无懈可击。除非他的密闭空间、克隆实验曝光,否则无人能窥见这片荒原下的滔天暗流。我只怕梦醒那日,众生无解,他亦一无所有。”

      车厢陷入短暂沉默,就在这片沉重压抑的氛围里,Chloe 忽然憋不住生理不适,扭头冲着不远处伫立原地的 Zetarinen 扬声喊话,画风骤然跳脱搞笑。

      “等会儿!先别发呆,问你个正经事——你这偌大一个 Orama 大本营,洗手间在哪?”

      风沙呼啸,隔着半片卵石滩,Zetarinen 闻声微微一怔,随即抬眼,看着车里一脸认真的 Chloe,难得露出一点随性的笑意,抬手大大方方扫过整片无边荒原。

      “这儿还需要洗手间?整片戈壁滩、砾石荒原,无遮无挡,视野开阔,遍地都是厕所,随便找个地方就行。”

      一句话直接给 Chloe 干沉默了。

      她属实没绷住,推门拎着裙摆走到背风的乱石堆后,潦草解决完毕,回来的时候满脸哭笑不得,一身江湖粗放气息,彻底褪去了伦敦名媛的精致体面。

      上车拍干净满身沙土,Chloe 看着远处依旧立在木屋门口的 Zetarinen,忍不住开启贫嘴吐槽模式,又荒诞又感慨。

      “真行啊你 Zetarinen。别人创业是越活越精致,你倒好,直接反向进化。”

      她靠着车窗,望着满目荒凉的砾石滩,忍不住唏嘘调侃:“一边布局复刻2181的未来宇宙,搭建这么超前的幻境体系、机器人系统,一边过日子倒退原始生存模式。别人是奔赴未来,你是精神活在2181,生理倒退原始人。”

      “别人搞高端科研、圈层博弈,起码配套基础设施齐全,你倒好,坐拥一肚子时空理论、满营未来科技,日常解决刚需全靠纯天然荒原自助。”

      Chloe 越想越觉得离谱,忍不住轻笑出声,冲淡了满章的宿命压抑。

      “也算看明白了,你这哪是重建2181?你是在英伦荒原体验荒岛求生。高端野心配最接地气的生存方式,也就你做得出来。”

      风卷着细沙掠过车身,远处的人影静立不动,不辩驳、不回应,任由她吐槽调侃。

      迎来离别,车子重新启动,彻底驶离 Dungeness 的风沙与虚妄棋局。前路渐现平整柏油路,可 Chloe 心底的感慨与荒诞感,久久未曾消散。塞拉菲娜开车感叹:或许这就是ormana的开端,这家伙还真是在构造蓝图在做事啊!”

      疯狂、野心、赤诚与笨拙,全都揉碎在这片风沙荒原里,尽数藏进了 Orama 这场孤注一掷的盛大造梦工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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