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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暮色蓝 Chlo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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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伦敦裹着一层淡淡的灰蓝。
Chloe拖着那只破损的旧行李箱,独自踏入这座城市最繁华的河岸沿线。旁人眼里,她像来伦敦打卡观光的游客,沿路流连风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一整天漫无目的的游走,本质是四处奔走寻找生路。她没有游玩的心思,心底只有迫切的念头:找一份临时工作,随便什么活计,只要能糊口、支付房费,让她在这座陌生城市站稳脚跟。
她从泰晤士河南岸起步。
微凉的河风扑面而来,河面水波轻晃,映着清晨朦胧的天光。她靠着河边石护栏驻足,抬眼望向对岸。大本钟沉静伫立,巨大钟面在薄雾里轮廓清晰,指针缓缓走动,沉稳的钟声每隔一段时间便漫过泰晤士河面,沉沉落在游人耳中。议会大厦楼宇规整,威斯敏斯特大桥横跨河面,白色桥身在薄雾里温柔透亮。游人三三两两举着相机拍照、谈笑,街头艺人抱着吉他轻轻弹唱,整条南岸步道热闹鲜活,溢满人间烟火。
她跟着人流慢慢往前走。路过巨大的伦敦眼,巨型轮盘静静悬在天际,座舱折射着细碎天光。她没有买票搭乘,只是拖着箱子站在 Jubilee 花园边缘静静观望。所有人奔赴风景,唯有她,是被迫漂泊在风景之中。
一路向前,她走过滑铁卢桥、南岸艺术中心、国家剧院门口、千年桥步道。中途她拐进了伦敦赫赫有名的Daunt Books书店,老建筑改造的店面,狭长廊道,暖黄落地灯,层层书架一直堆到高高的天花板。
暂时放下求职的焦灼,Chloe 拖着箱子停在艺术书籍专区。指尖轻轻略过厚重画册的书脊,抽出一本塞拉菲娜的作品集。书里收录的人体画作,全部是塞拉菲娜的自画像。笔触细腻安静,描摹着线条与光影;书页之间穿插着塞拉菲娜亲手写下的短诗,字句柔软,裹着化不开的孤独感。
肉身是短暂容器,所有热烈,终会独自归于沉寂。
Chloe 一页页慢慢翻阅,盯着纸上舒展的自画像与安静的文字失神,短暂忘掉房租、求职碰壁的窘迫。翻到扉页时,她猛地顿住动作 —— 扉页印着作者简介,那张照片,正是今早街头偶遇、递给她一张名片的女人。
Chloe 心头一跳,连忙摸出揣在毛衣口袋里的名片。纸张已经被一路的窜揉得微微发皱,她低头对比着画册上的面孔,一字一句读着名片上的名字。原来那位主动搭话的女士,就是塞拉菲娜。
心跳不由得加快,她没有多想,拿出手机,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听筒那头传来男声。
“您好,这里是萨拉菲娜工作室,我是 Elias。”
Chloe攥紧手机,声音很激动:“您好,我叫 Chloe,今天早上萨拉菲娜女士给过我一张名片,我想找她。”
Elias 的语气礼貌而克制:“很抱歉,塞拉菲娜女士现在外出,不在工作室。她今天的行程已经全部排满,暂时无法接听电话。如果你有事情,可以明天过来面谈。”
Chloe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听筒里已经没有继续交谈的余地。她低声道谢,挂断电话,心里如打翻五味瓶。她轻轻把这本厚重的作品集放回书架原位,指尖还残留着画册纸张细腻的质感。书店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这短短片刻,是她整日奔波里唯一喘息的空隙。她攥好那张皱巴巴的名片,转身继续出门寻找临时工作。
趁着白天商铺全部营业,她一间间上门问询。
咖啡馆缺人吗?文创店需要临时工吗?画廊要不要打杂助理?市集是否招短工?
得到的答复全是礼貌的拒绝。
“需要本地身份。”
“不招临时短工。”
“旺季人手充足。”
她穿着残留咖啡渍的拉夫劳伦白色针织毛衣,拖着破损的银色行李箱,一次次鼓起勇气上前,又一次次失落沉默碰壁退开。小镇出逃的身份、空白的履历、无根无依的异乡处境,让她在光鲜繁华的伦敦寸步难行。
她从晨光微亮,走到日头偏西。游人渐渐散去,市集收摊,街边商铺陆续拉下卷闸门。泰晤士河的白日波光慢慢褪去,天色一点点沉落,由浅灰转为青蓝,最后晕成浓郁深邃的暗蓝色。大本钟巨大的钟面浸在暮色里,暖金色的刻度灯逐一亮起,一声厚重悠远的钟鸣,缓缓漫过城市上空,宣告白日彻底落幕。
伦敦暮色,正式降临。
整条城市天际线浸在静谧的深蓝里,街灯次第亮起,一盏盏暖黄光晕铺在砖石路面,温柔却疏离。河面晚风转凉,卷走白日所有喧嚣,偌大伦敦安静下来。
万家灯火,没有一盏灯为她而亮。
求职整整一日全部落空,积蓄日渐微薄,前路白茫茫一片。Chloe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身心俱疲地离开热闹的南岸,一步步走入安静的伊灵居民区。街巷幽深,树影婆娑,夜色浓稠。就在这片深蓝暮色的尽头,她看见了那座安静伫立的红砖教堂。伊灵救主基督教堂。棕红砖石在夜色里沉静温润,小巧尖塔刺破暗蓝夜空,半掩的木门漏出内里微弱温柔的灯光,是整条寂静长街上,唯一一处尚且敞开、尚且温柔的容身之地。
此时夜色已深,教堂临近闭堂。
白日里,大卫去康复中心探视过弟弟查尔斯。探他特意绕路去了查尔斯最爱的那家老牌面包店 ——Borough Market 里的 Bread Ahead,买了店里最抢手的手工酸欧大面包。从前查尔斯还没沉溺麦酒的时候,总爱拉着他去博罗市场,专门排队买这款外壳焦脆、内里松软带着麦香的欧包。这次探视,查尔斯胃口很差,一口都不肯碰。大卫只好把完好的面包带了回来,收在教堂休息室。
大卫生得十分好看。五官轮廓干净利落,下颌线条清晰,一双灰色下垂、带着怜悯感的眼眸,裹着一层温和悲悯。身形挺拔,一身黑色圣袍裹住他,鼻梁高挺微翘,衬得那张脸愈发出众。可血脉那头,是深陷麦酒金色泥潭的弟弟查尔斯。黑是他的宿命,金是弟弟的沉沦,一日之内,他反复周旋在救赎与无力之间,心底积满沉郁。
正逢傍晚信徒尽数散去,整座礼拜堂空旷寂静。大卫独自整理祭坛经文,准备结束今日最后值守。烛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眉眼,那双灰色下垂、带着怜悯感的眼眸藏着淡淡的疲惫。
就在他抬手准备熄灯的一刻,教堂木门被轻轻推开。
晚风携着夜的微凉涌入,带进一身风尘与茫然的少女。
Chloe站在门口,身后是整片伦敦深邃压抑的暮色蓝,远处隐约还能听见大本钟传来的几声钟鸣余韵,身前是圣堂沉静克制的圣袍黑。抬眼第一眼,视线就落在大卫脸上,看见他那双灰色下垂、带着怜悯感的眼眸,她微微一怔,一时忘了言语。
黑与蓝,宿命相撞,在此刻悄然落地。
她声音很轻,带着奔波整日的沙哑与狼狈,小心翼翼闯入这片安宁:
“不好意思…… 已经很晚了,快要闭堂了对吗?我找了一天的工作,走了整整一天,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吗?就一小会儿。”
大卫抬眸。那双灰色下垂、带着怜悯感的眼眸裹着温和悲悯,没有盘问来历,没有深究窘迫,只是轻轻颔首。
“可以。教堂永远接纳疲惫的人。”
Chloe 拖着破损的行李箱,轻轻走到后排长椅落座,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大卫静静打量她苍白憔悴的脸色,看见她干裂的唇,还有掩不住的疲惫,轻声开口:“你一定很累、很饿、很渴吧?在这里稍等片刻。”
他转身走向侧边的休息室。片刻之后,大卫端着一瓶依云,还有用油纸包好的那块 Bread Ahead 手工酸欧大面包走了回来。面包外壳烤得深褐酥脆,隔着油纸都能闻到醇厚的麦香,正是查尔斯往日最钟情的那一款。
他把水和面包放在 Chloe 身侧的长椅上,温和说道:“那个,面包是今天买的,还新鲜。水你先喝。”
Chloe 愣了愣,喉头微微发紧。她奔波一整天,只在上午抿过一小口凉水,早已饥肠辘辘。她低声道谢,拧开依云,大口喝了好几口清冽的水,缓解喉咙的干涩。然后小心拆开油纸,掰下一大块欧包。
松软带着发酵香气的面包入口,饥饿感瞬间席卷上来。她顾不上维持体面,狼吞虎咽地啃着,眼眶微微发热。在这座举目无亲的城市,竟然是一间陌生教堂里,一位有着灰色下垂、带着怜悯感眼眸的神父,给了她这一口食物。
大卫安静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不去盯着她进食,留给她体面。烛光轻轻晃动,他安静望向彩绘玻璃窗,心底依旧萦绕着弟弟查尔斯的模样。这块面包本是带给弟弟的,如今,却给到了另一个深陷困境的异乡人。
等Chloe慢慢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她抬手擦了擦嘴角,神色松弛了些许。Chloe指尖反复去触碰口袋里的名片,淡淡的名片余香缓缓飘入鼻中。目光掠过教堂墙上彩绘玻璃繁复的纹样,忽然想起白天停留的那家书店,还有电话里Elias的声音,想起画册里萨拉菲娜那些自画像,还有柔软又孤独的诗句。
“白天赶路的时候,我路过Daunt Books。” 她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一点沙哑,“进去翻到一本塞拉菲娜的作品集。整本书都是她的人体自画像,书页间穿插她写的诗,字句柔软,却满是孤独。翻到扉页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作者就是今早街上给我名片的女人。我当场拿出手机拨了名片上的号码,接电话的是工作室的Elias。塞拉菲娜的秘书他说塞拉菲娜不在,让我明天过去面谈。”
大卫微微侧过头,那双灰色下垂、带着怜悯感的眼眸落在她身上,语气平和:“明天是一个好机会,一定要抓住”
Chloe眼底浮起一丝微弱的光亮,转瞬又黯淡下去。
“只是不知道,明天见面,能不能换来一份糊口的工作。”
远处大本钟的钟声又一次随风飘进教堂,悠长缓慢。窗内熏香缓缓浮动,夜色安静包裹住两个人。
大卫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缓:“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在伦敦奔波。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Chloe 的指尖猛地顿住。她抬眼望向彩绘玻璃斑斓的色块,眼底掠过一丝躲闪,像是不愿触碰藏在身后的旧事。她迟疑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句,半真半假:
“我离开原来的地方,只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有些事,我不想再提。”
大卫没有继续追问,那双灰色下垂、带着怜悯感的眼眸里没有探究,只有体谅。他轻轻颔首,低声道:“愿主保佑你顺利。”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黑暗的窗,语气轻得几乎要融进烛火里:
“就像我。旁人眼里,我守着这间教堂,平静安稳。但我也背负着一件很难处理的事,是和亲人有关的,我每天都要面对它,却无力。这块面包,原本是买给弟弟的。可他没有收下,实在对不起给了你!”
Chloe说没事,抬眼看向他。烛光落在大卫的侧脸,柔和了他的轮廓,那双灰色下垂、带着怜悯感的眼眸浸在阴影里,藏着厚重的无力。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温和的神父,也困在属于自己的困境之中。
窗外是浓稠化不开的伦敦深蓝夜色,远处大本钟的钟鸣偶尔随风飘来;窗内熏香缓缓流动,空气里还残留淡淡的麦香。
大卫的脑海里,又浮起白天行车路上循环的圣咏,还有康复中心里查尔斯麻木沉默的模样。
而眼前这位,带着一身漂泊的伤痕,手握一张未知的名片,即将奔赴一场前途未卜的会面。
两个人,在暮色蓝的圣堂之内,短暂地彼此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