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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岸红与赤蓝 逃离伊斯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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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笼罩伦敦。
市政厅万豪酒店的河景套房里,落地窗外泰晤士河的水波泛着细碎流光,对岸伦敦眼的彩灯一圈圈缓缓轮转,大本钟的剪影隐在朦胧夜色之中。
这场周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冰冷的交易。
塞拉菲娜,是岸红。
岸红,是海岸边灼烧般的绯红。是晶红540香水瓶浓烈的深红,是画廊晚宴丝绒长裙的酒红,是艺术海报上灼目的艳色。她栖身在伦敦这座繁华的岸,浮于名利的滩涂之上,外表明艳夺目,可这份岸红的荣光,全部是隐忍与妥协换来的代价。
她今夜赴约,只为拿下属于自己的个人人体艺术专题画展。
对面的男人,是执掌伦敦大半艺术资源的顶级艺术高管,手握所有画廊展览的生杀大权。他身形肥胖、体态臃肿,举手投足都带着上位者油腻又蛮横的压迫感。
每一次触碰都让塞拉菲娜生理性的反胃与不适。粗重的喘息、笨拙的姿态、令人窒息的贴近,每一秒都是煎熬。
但她必须忍。
在等级森严、肮脏浮华的伦敦艺术圈里,没人真正在乎她的艺术表达,所有人只看人脉与筹码。想要那场筹备多年、属于自己的人体画展顺利落地,她就必须顺从这套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她压下心底所有的抗拒与厌烦,刻意伪装出温顺柔软的模样,完美扮演着对方期待的姿态。全程清醒、全程疏离,只是默默承受这场不得已的交换。
待到一切落幕,心满意足的艺术高管草草收拾,转身离去。
偌大奢华的套房瞬间空寂下来。
暖灯昏沉,余温散尽。塞拉菲娜独自立在落地窗前,褪去所有伪装的温柔,眼底只剩一片冷透的淡漠。
她留着一头蓬松柔软的大波浪长发,底色是浓郁的深棕,发丝间错落挑染出细碎耀眼的金色,层层叠叠的发尾又晕开一抹淡淡的酒红,光影流转之间,金、棕、红三色交织,如同淬过烈焰的绸缎。这一头张扬的发色,是她在伦敦艺术圈的标志,明艳张扬,却掩不住底下藏着的疲惫。
伦敦艺术圈无人知晓她的姓氏、无人知晓她的来路。世人只知塞拉菲娜,知晓这位极具氛围感的亚裔人体模特,身姿高级、气质清冷,是各大画廊争抢的艺术宠儿。无人知晓,她所有光鲜的背后,都是一次次隐忍的交换与步步为营的孤勇。
同一晚,Chloe Zhang踏上驶往伦敦的列车。
她是赤蓝。
赤蓝,是深海里裹着赤热暗流的蓝。表层是海水沉静清冷的色调,底下却翻涌着滚烫、无处安放的情绪。远远看去安静柔和,可深海之下,藏着灼烧般的秘密与蓄势待发的汹涌。
列车车厢配有一面巨大通透的观景车窗,玻璃澄澈干净。夜色漫满旷野,天地浸在一片沉静的灰蓝里,外面飘着蒙蒙细雨,细密的雨雾如薄纱,无数极细的雨珠沾在窗面,缓缓往下流淌,拉出一道道淡而模糊的水痕。
Chloe将头轻轻靠在这片冰凉的大玻璃窗上,太阳穴贴着微凉的玻璃,额前的法式碎发被窗面传来的寒气浸得微凉。她目光安静地望向窗外飞逝的风景——远处便是伊斯特本,那片闻名的七姐妹白崖就矗立在这片海岸。
连绵起伏的巨大白垩崖壁在雨雾里绵延铺展,惨白岩壁被常年海风侵蚀出深浅沟壑,在蓝调夜色中晕成朦胧的浅灰剪影。崖下的英吉利海峡翻着层层暗蓝色浪涛,雨丝斜斜扎进海面,碎起无数细碎水沫。崖顶的长草被海风狠狠压弯,成片倒伏,在雨雾里化作一片流动的灰绿。低矮石砌围墙沿着崖边蜿蜒,一截一截断开,将牧场与悬崖隔开。湿漉漉的青绿色牧场铺展在崖坡之上,零星散落几丛被海风扭得歪扭的灌木,远处几间小农舍亮着一点昏小小的橘色灯火,微弱地浮在雨雾深处。
所有景物都在向后飞速倒退。大海、白崖、牧场、海风裹挟的雨雾,一点点被列车甩在身后。伊斯特本是她年少时常独自前往的地方,而她的故乡拉伊,在海岸东侧,隔着旷野与村镇。整个世界被这层蒙蒙细雨晕染成安静的蓝,原野、海岸、崖壁,都化作深浅不一的蓝色剪影。
身旁立着那只银色旧行李箱。箱体早已布满经年磨损的划痕,边角磕碰出凹陷,金属锁扣松动,一路旅途都勉强撑着。车厢里弥漫潮湿的水汽,混着旧皮革座椅淡淡的气味。心底沉甸甸压着家里那桩无法言说的变故,是她必须逃离的枷锁。她没有憧憬,没有奔赴梦想的热忱,只是仓皇地逃离故土,去往一座无人认识她的城市。她不敢回想身后的小镇,只能任由那些回忆被蒙蒙细雨隔绝在车窗之外。
耳机里流淌出马龙富翻唱的《The Night We Met》,低沉的旋律裹着雨夜的湿气漫进耳膜。
I had all and then most of you
我曾拥有一切,而后渐渐失去
Some and now none of you
剩下零星碎片,如今尽数落空
Take me back to the night we met
多想回到,我们初遇的那个夜晚
I don't know what I'm supposed to do
我不知道前路该何去何从
Haunted by the ghost of you
你的残影,始终萦绕在我心头
歌声在密闭的车厢里轻轻回荡,和窗外细碎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她就维持着靠着车窗的姿势,静静看着雨雾里这片蓝色的海岸原野一点点向后远去。
列车一路向北,不断穿过郊外的田野与村镇。
随着距离伦敦越来越近,窗外的蒙蒙细雨慢慢停了。
厚重的灰云裂开缝隙,微弱的天光穿透云层洒落。
巨大的车窗之外,景象彻底改换。连绵田野消失,取而代之是成片红砖联排住宅,交错纵横的铁路轨道,一座座工厂与楼宇的剪影在薄雾里隐隐浮现。远处伦敦的城市天际线,在朦胧晨雾中慢慢铺展开来。
Chloe望着窗外陌生的都市图景,心口一阵发紧。这里没有海边咸涩的海风,没有悬崖呼啸的风声,可扑面而来的全是未知与惶恐。
火车驶入伦敦车站,夜色已经淡去。
她拖着那只伤痕累累的银色行李箱走出站台,街道还残留雨后湿润的潮气,满城灯火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
没有人知道,她不是为了追梦、不是为了闯荡。离开从小长大的海边小镇,是仓皇逃离,是被迫出走。家里发生的变故、压在头顶的枷锁、无法在小村镇继续立足的难言隐情,逼得她不得不放弃所有安稳,带着仅有的一点积蓄,只身逃来这座陌生的大城市。
她心底藏着一个深重的秘密,从不对外言说,死死压在最深处。
从前温顺及腰的长发,是小镇留给她的束缚与旧日子。抵达伦敦的第一晚,她沿着Monmouth街慢慢往前走,路过Murdock London那间复古深蓝色门头的理发店,橱窗里的木理发椅与锃亮的镜子看着精致,可价目表上的数字远远超出她的预算。她继续拐进旁边窄巷,找到一家本地人的平价小沙龙,咬咬牙,坐下来剪去长发,只留轻薄齐刘海,换了一头利落清冷的法式短发。
一刀断过往。
是告别,也是自救。
夜里还飘着零星细雨,她拖着简单的行李箱,住进同一条Monmouth街上的Seven Dials Hotel。旅馆就在Monmouth Coffee不远处,步行两三分钟便能抵达。房间狭小局促,只摆得下一张单人床与小小的柜子,设施简单陈旧,是她能在Covent Garden找到最便宜的落脚处。囊中羞涩,她宁愿压缩预算,也要住在市中心,方便寻找工作机会。这是她在伦敦临时的容身之地。
这座城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
这是她唯一的喘息之机。
翌日清晨,天色是黎明将至那种朦胧的灰蓝,还没有完全亮透,薄薄的雾气笼罩街道。塞拉菲娜刚从街边Monmouth Coffee走出来,手里拎着刚买好的热黑咖啡。
她一身巴宝莉深色长风衣,剪裁利落垂落至小腿,衬得身形挺拔冷冽。唇上抹着饱和度饱满的红口红,在这片灰蓝色的晨光里格外醒目,鼻梁上架着一副LV墨镜,镜片遮住大半眉眼,藏住眼底所有情绪。那一头金棕挑金、发尾染酒红的波浪长发松松垂落肩头,风一吹,挑染的金发与泛红的发尾轻轻晃动,岸红的艳色藏在她的骨血里,是浮华岸边淬炼出的假面。
咖啡店门口的步道上人不多,空气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
另一边,Chloe Zhang拖着那只银色旧行李箱赶路,刚好经过咖啡店门前。
她身上穿着体面的Ralph Lauren白色小马刺绣针织毛衣,是她从拉伊故乡带过来唯一一件名牌体面的衣服,其他衣服都没有牌子。而这件毛衣针织面料柔软,她每次洗完都会仔细熨烫平整,没有褶皱。这也是她全部衣物里唯一一件衬得起在伦敦拿出来穿的衣服,是属于她的精致穷——日子捉襟见肘,却仍想保有一点尊严。
她步履匆忙、神色局促,眼神带着初入大城市的茫然与紧绷。她急需找住处、找活计,努力在伦敦活下去,彻底躲开过去的一切。属于她的赤蓝沉在眼底,冷色外表之下,藏着滚烫难言的心事。
她正忙着赶路,没有留意从咖啡店里走出来的人。
猝不及防之间,两人在咖啡店门口直直相撞。
撞击的一瞬,塞拉菲娜手中那杯刚买的清晨黑咖啡猛地倾洒出去,大半深色液体泼在了Chloe那件白色小马毛衣前襟,晕开一大片难看的褐色渍迹。Chloe那只本就伤痕累累的银色行李箱重重磕撞在塞拉菲娜小腿,箱体原本就松动的接缝承受不住这一记冲击,侧面“咔”地一声崩开一道长长的裂口。箱子本就早已摇摇欲坠,这场碰撞,直接让它彻底崩坏。
Chloe瞬间慌了神,脸颊瞬间涨红,窘迫又慌乱地顿在原地。目光先落在毛衣上那片咖啡渍,心口猛地一沉。这是她最珍视的一件衣服,没有多余的钱再去修补或者重买。视线随即扫向裂开缝隙的行李箱,里面为数不多的私物隐约露出来。这是她全部家当,没钱换新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
她声音细碎柔软,带着一点小镇女孩的怯懦,望着坏掉的行李箱,眼底浮起一阵慌乱。
塞拉菲娜垂眸,目光扫过女孩白毛衣上不断晕开的咖啡印记,又看向那只裂开的银色行李箱。她抬手将LV墨镜轻轻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灰蓝色的黎明柔光轻轻落在女孩脸上,轻薄齐刘海、小巧精致的鹅蛋脸,眼尾微微下垂,干净、易碎、又带着一种安静的倔强。洁白针织面料上蔓延开的深色咖啡渍,骤然打破了她小心维持的体面,无声地暴露了她拮据的处境。
她指尖一顿,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
塞拉菲娜抬眼,轻声道:
“哎,你长得很像最近日本很火的 Saito Asuka。”
Chloe猛地抬头,愣住,耳根发烫。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在拉伊小镇生活的她,极少关注日韩明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茫然地眨了眨眼。
“……是吗?我不太清楚她。”她小声回答,语气带着一点无措。
塞拉菲娜淡淡一笑,没有多解释。她从随身的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Chloe。卡片浸满晶红540独有的气息,藏红花裹挟着焦糖般的暖甜,混着一丝冷冽的木质麝香,是热烈又克制的妖艳香气,馥郁绵长,一靠近便萦绕在鼻尖。卡片正面只印着Seraphina,没有姓氏,背面印着她的办公室地址。
“咖啡洒了,箱子也撞坏了。是意外。如果后续有什么难处,可以拿着这个来找我。”
Chloe怔怔接过名片,那股浓烈贵气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和她记忆里海边咸涩的海风截然不同。指尖捏着这张精致的卡片,目光不自觉落在自己毛衣上那一大片咖啡渍,心里五味杂陈。
“谢谢……”她低声道谢,心里乱作一团。
塞拉菲娜轻轻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奔驰敞篷跑车。她坐进车内,车门合上,两声短促清亮的“哔、哔”,是车辆解锁落锁的提示音。她隔着车窗,微微抬手,算是和Chloe打了声招呼。引擎轻轻低鸣,车子缓缓驶离蒙茅斯街,消失在灰蓝色的晨雾之中。这时Chloe塞上蓝牙耳机,耳畔响起starry《neon drops》
微凉的风掠过咖啡厅门口,吹乱两人鬓边的发丝。灰蓝色的黎明笼罩整条街道。
一个是岸红,扎根伦敦浮华的滩岸;一个是赤蓝,冷海之下藏着赤热暗流。
就在这间咖啡厅门前,两个背负各自秘密的女人,在此刻悄然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