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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关于辞职, ...

  •   章平乐从北京返程,回到上海的公寓后,先把从临沂老家捎来的特产零食分装妥当——牛皮纸袋里装着板栗、核桃、柿饼和丰糕,都是老家的味道。她把它们带到办公室,分给同事;然后她走到领导办公室门前,抬手敲了敲门,递上了辞职申请。

      从领导办公室出来后回到工位,她拿出一个笔记本,开始整理手头的工作。她按日常事务、在办项目、待办事项和注意事项大致分了类,把需要交接的内容逐条记下来,又把相关文件归拢到一处,标好交接用的标签。写完后,她把笔记本放在桌面显眼的位置,方便接手的人查看。

      领导层其实早有预感,没有过多挽留,内部很快达成共识,批复下来得干脆。同事们倒是意外,围过来低声问两句,眼底藏着不舍。只是这年头大环境沉沉浮浮,谁肩上都压着担子,工作难熬,人人心有戚戚,话到嘴边,终究说不出恳切的劝阻。

      离职手续一页页签完,公章落下,上海这份持续多年的职场履历就此收尾。章平乐和周晨开始打包公寓里的物件。纸箱堆得满满当当,书、茶具、零碎摆件,一点点收束。他们已经在山东看好了房子,准备回去。

      她和程秀合伙的工作室,名字定好了,叫抱朴。落在日照充足、四季分明的鲁南,物产丰饶,风是敞亮的。选在秋天注册成立,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是落地生根、生出归属感的季节,也是能让人褪去浮华,清醒又坦荡的时节。抱朴,守本心,归本真。

      动身离开上海之前,周婧带她去家里长辈家吃饭,章平乐猜到应该是公司里传闻最盛的那个人,她也早就惺惺相惜很久,果断同意了。车子一路向南,穿过市区,拐进一片老洋房区。梧桐树冠在头顶交叠,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路面上。周婧把车停在一扇黑铁门前。

      宅子是一栋老式花园洋房,红砖墙面,爬了半墙的爬山虎。保姆领着她们穿过客厅往花园去。章平乐把带来的山楂和黄酒递过去。

      花园里摆了一张藤编圆桌。大于总正坐着喝茶,见她们来了,放下杯子站起来。他六十出头,身量清瘦,穿一件灰蓝色羊绒开衫,里面白衬衫领子挺括。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鬓角花白,目光很亮。他伸手跟章平乐握了握,手掌干燥温热。握完手,他没有立刻松开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才微微颔首。

      “坐。”

      两人落座。大于总没有急着开口,端起茶壶给章平乐斟了一杯,动作很慢,水线拉得细而稳,收得干净。斟完,他把茶壶放回原处,壶嘴没有对着任何人。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章平乐身上。

      “听小婧说,你辞职了?”他放下杯子,“有什么打算?”

      “我和一个朋友合伙,开了一家文旅咨询工作室,叫抱朴。注册在山东,主要做北方的项目。”

      大于总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拨了两下,停住,把杯盖搁在杯沿上。

      “北方。”他在舌尖上把这两个字掂了掂,“为什么是北方?南方市场更成熟,莫干山、松阳、安吉,有现成的模式可以参照。北方很多地方,连基础配套都没跟上,客源从哪里来?”

      章平乐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递过去。

      “于总,您先看看这些。”

      大于总接过手机。伊春的冬天,白桦林被雪压弯了枝,林子深处几间木屋,烟囱冒着白烟。伊春的春天,溪流解冻,两个小孩在溪边,一个蹲着戳水,另一个拽他衣领。伊春的夏天,一群孩子追着一只土狗跑,胖小子跑在最后面,张嘴哭,前面的回头冲他喊,他又追了上去。伊春的秋天,白桦叶子金黄,树下坐着一个老人,黑红脸膛,手里攥着一把野果冲镜头举着。

      他划得慢了一些,然后划到了视频。

      第一个视频,秋收后的平原。远景拉开,收割后的田块一望无际,一直铺到天边。庄稼收完了,只剩齐刷刷的茬子戳在土里。镜头往下摇,沙土地里刚刨出来的花生,秧子堆在地头,花生果带着湿泥。旁边是地瓜,红皮的黄皮的,刚从土里翻出来。镜头往上摇,地平线在极远处拉成一条直线,天压得很低,地铺得很开,风一吹,整片地都在动。

      第二个视频,爬山。镜头晃得厉害,然后画面忽然开阔——沂蒙山的秋天,红枫、黄栌、银杏、松柏,层层叠叠,像有人把一整年的颜色全倒在了山上。爬到山顶,镜头往下压,层林尽染,从脚下一直铺到山脚。拍摄的人喘着气,喊了一声“值了”。大于总看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

      第三个视频,大集。三轮车斗边上坐着个小孩,举着一根糖葫芦,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镜头往前走,卖板栗的支着大铁锅,糖炒栗子的甜香隔着屏幕都能闻见;卖花生的麻袋敞着口,摊主抓一把塞给路过的人,“管尝”;油煎包在铁板上滋滋响,咬开外皮金黄酥脆。再往前走,老太太蹲在菜摊前,有人问价,她说“看着给”,那人说“那不行”,她说“那你给两块吧”,称完了,顺手往袋子里塞两根葱。远处有戏台,柳琴戏正唱着,扩音器里的调子混在集市的吆喝声里,乱哄哄的,但热腾腾的。

      大于总把手机还给她,没有说话。

      “你很会找角度。”

      “因为我是北方人。”章平乐把手机放在桌上,“虽然有很长一段时间,因为个人原因,我一直逃避它,可我也知道,北方这块土地上,哪些东西最让我怀念。”

      大于总看着她,没有打断。

      “于总,南方人不了解北方。不是不想了解,是没机会了解。距离远了,信息少了,慢慢就有了偏见。可祖国幅员辽阔,国人之间不应该因为距离而不知,进而有了偏见。中国人应该了解中国。南方人应该了解北方,北方人也应该了解南方。我们这么大的国家,如果连自己人都不了解自己人,那还谈什么凝聚力?”

      大于总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在藤编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你接着说。”

      “北方可以是国人的疗愈之地。您看我刚才那些视频——秋收后的平原,地平线拉到天边,土地在喘气。沂蒙山的颜色连着天。大集上老太太卖菜不吆喝,称完了往袋子里塞两根葱。这些东西不需要花钱买门票,它们就在那儿,你走过去,坐下来,就能感受到。你到山东的田埂上站一站,天高地远,心不会被墙挡住。你到伊春的林子里走一走,白桦树笔直地戳向天空,风从林间穿过去,声音是干净的。”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

      “可北方不只是疗愈。南方的孩子从小到大,课本上背‘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背‘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背得滚瓜烂熟,可他们见过吗?北方的秋天,是把一整年的颜色在两个月里全部倒出来。学生来了,不用背诗,他站在那儿,自己就懂了。还有节气。立秋那天,风就变了,干爽了,清冽了,吹在脸上不黏了。霜降那天,早上起来,草叶上真的有一层白霜。冬至那天,一家人围在桌前包饺子,姥姥说‘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这些是书本上背不出来的,你得来,得住下来,得跟着节气过日子。”

      大于总左手搭在扶手上,食指轻轻叩了两下。

      “再往深了说——我们国家的中原,那个诞生了华夏文明的中原大地。河南、山东、山西、陕西,这些地方,是文化的根。大禹治水在哪?在黄河。愚公移山在哪?在太行。孔子讲学在哪?在曲阜。这些不是故事,这些是土地上还留着印记的东西。你带学生去曲阜,站在孔庙的柏树下,那些树两千多年了,树皮裂着深深的口子,可还活着,还发新芽。你告诉他,这就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他站在那棵树下,比在教室里听十节课都管用。”

      大于总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

      “还有雪。南方孩子没见过大雪。伊春的雪,下起来是铺天盖地的。早上推开门,整个世界是白的。孩子们冲出去,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堆雪人,打雪仗,脸冻得通红,没人愿意回屋。登高望远也是。泰山、蒙山、太行山、长白山。你爬上去,站在山顶往下看,天高地阔,地平线在远处拉成一条直线。那种开阔感,是跟南方密林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大于总靠回椅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开口:“你说的这些,不是文旅项目。”

      “是。”

      “是教育,是文化,是根。”

      “也是文旅。只是不是那种‘拍个照就走’的文旅。是让人住下来,跟着节气过日子,跟着土地认根。”

      大于总端起茶杯,转着杯沿,转了两圈。然后他忽然问了一个章平乐没预料到的问题。

      “你去过几个国家?”

      “瑞士待过一年,意大利、法国、德国走过一些地方。”

      “那你觉得,那些地方的人,和我们在根子上,有什么不一样?”

      章平乐的视线轻轻扫过桌面。她的语气是长久观察之后沉淀下来的反思,没有尖锐的论断,却格外清醒:

      “我在外面的时候,常常琢磨这件事。很多外来的认知体系,习惯拿自身的标准当作唯一标尺。遇见不一样的生存方式,第一反应不是试着读懂,而是先贴上标签,划分优劣。

      “他们不是缺少学识,是很难理解一种不靠宗教维系秩序、不靠对外掠夺积累根基、绵延五千年的文明。理解不通,就索性用一套简单的二元框架去简化世间万物——非黑即白,非进步即落后。

      “很多听起来漂亮的价值说辞,底层逻辑还是优先维护自身的利益。口中的自由,更多是资本的自由;标榜的平等,也大多局限在他们认可的圈层之内。更关键的是,它规训人的方式变了。以前是靠教会、靠王权,现在靠一套更隐蔽的东西——它告诉你,你要成功,你要高效,你要有产出,你要在竞争中胜出。它不压你,它让你自己压自己。它把外部权威拆掉了,换成一个内化的监督者,让你时时刻刻盯着自己,看自己够不够努力、够不够优秀、够不够‘配得上’自由。它给你选择,但每一个选项都标好了价码,你不选,就是你不够努力。”

      大于总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但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中国文化反过来。”章平乐说,“表面上看,全是规矩——君臣父子、礼义廉耻,好像处处都在教人服从。但你往深里看,代代相传的那些故事,几乎全在讲反抗。大禹治水,是反抗——他爹堵,他疏,不按老路走。愚公移山,是反抗——山挡在家门口,他不搬走,他挖山。孟姜女哭长城,是反抗。梁祝化蝶、牛郎织女、大闹天宫、哪吒闹海,全是反抗——反抗父权、反抗皇权、反抗天命、反抗世俗。就连‘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也是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

      “它明面上在讲道理,实际上在鼓励你反抗。反抗环境,反抗世俗,反抗强权。但它最隐晦、也最核心的一层,是鼓励你反抗自己。人遇事退缩,是本性。趋利避害,是本性。但中国文化里那些最核心的东西,都在叫你不要退。‘知其不可而为之’,是叫你不要退。‘虽千万人吾往矣’,是叫你不要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也是叫你不要退。可同时呢,它又劝你放弃——‘识时务者为俊杰’,‘退一步海阔天空’,‘难得糊涂’。它把正反两面都摊开给你看,然后让你自己选。选完了,你自己承担。这本身就是一种积极性。”

      大于总把茶杯端到嘴边,没喝,停在那儿。“那到底该怎么选?”

      “当然要积极,要反抗,要相信。它让你看清事情的辩证关系之后,更积极、更无畏、更勇敢地去进取,去反抗。它本质是要你去选择,你自己去承担。比如说爱——它告诉你爱很重要,‘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可它又告诉你爱不存在,‘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它把两种极端都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去掂量,自己去选。选完了,别后悔,别怨人。这就是反抗自我——违背人最直接的本性,去追求内心最深处的满足。”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却有力量:

      “也正是看过这些,我才更懂得我们文化里独有的那份热忱。中国人的信念,不寄托于别处,是落在活生生的人、日复一日的日子里。明明前路艰难,依旧愿意向前;受过磨难,心底还存着对旁人的温良。我们不觉得人天生要依附什么高于自己的存在,也不会甘心被单一的规训框死。”

      “我养父是乡村教师,北京定向培养的,学成之后毅然决然回了临沂。他教书,没打过学生,没骂过学生,可村里最皮的孩子见了他都老老实实。他死的时候,是跳进水里救一个落水的孩子。那个孩子跟他非亲非故。”

      大于总没有说话。

      “我老公的外婆,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长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她家院子里从来没缺过笑声。邻居家孩子来了,她给盛饭;谁家有个难处,她搭把手。她没读过什么书,但她知道人该怎么活。”

      “我在贵州调研的时候,见过扶贫干部。大山里头,车开不进去,他们走路进去,一家一家走访,一户一户登记。国家的政策一层一层落下来,落到最偏远的村子里,落到最穷的人家里。”

      “伊春疫情的时候,林区封路,项目停摆。有个社区干部跟我说,‘你们外地来的,别怕,有我们在’。他真的每天来,问我们缺什么,缺什么给送什么。”

      她放下杯子,看着大于总。

      “穷人什么样,老师什么样,党员什么样,国家政策什么样,这些我都知道。我们人民什么样,我也知道。不是外人标签里写的那样。西方人看中国,永远隔着一层玻璃——它看到的是它想看到的。可我在那片土地上长大,我见过最穷的人,也见过最好的人。我知道中国人骨子里是什么样。”

      大于总没有接话。他端起杯子,发现茶凉了,又放下。他自己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倒完,他忽然笑了一下。

      “小辉说你理想主义。”

      “我知道。”

      “你知道?”大于总抬起眼。

      “当然,因为他不相信,可是我相信。”

      大于总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笑。“他没说错,你这套东西,确实不能拿来给一家商业公司做执行方案。不过,你很勇敢也很聪明。”

      他太太这时候站起来,笑着说:“你们聊,我去做饭。”又朝周婧使了个眼色,“小婧来帮我打下手。”

      周婧跟着进了厨房。大于总太太一边切菜一边压低声音问:“这个小姑娘真不错,可惜啊,结婚了。老公什么样的?”

      周婧想了想:“没听她怎么提过。不过她说,是个很好的人。”

      “很好的人。”大于总太太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点点头,没再多问。

      花园里,大于总给章平乐续了茶。他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藤编的纹路上来回划了两下,然后抬起头。

      “你这些话,我也信。”他顿了顿,“我在你这个年纪,也想过这些。后来做生意做久了,天天看报表、看回报率、看风险敞口,慢慢就不想了。不是忘了,是没空想。你今天又给我翻出来了。”

      他太太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招呼他们入座。桌上摆了四菜一汤,中间一大盘荠菜豆腐羹,白瓷盘里翠绿和嫩白相间,热气袅袅。

      大于总坐下来,拿起筷子,却没急着夹菜。他看了章平乐一眼,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板栗、地瓜、花生、山楂,还有那个荠菜。回头你老家的特产什么的,都给我寄一些过来。”

      章平乐愣了一下。

      大于总夹了一筷子荠菜豆腐羹,放进碗里,语气平常得像在吩咐下属办一件小事:“我倒要尝尝,你说的那些粉糯沁甜的板栗,还有那个地瓜,灶膛里一埋,掰开来白气直冒——你寄的时候别光寄生的,问问你那些亲戚,有没有现成的烤地瓜干,也捎点来。”

      他太太在旁边笑了一声:“你倒不客气。”

      “客气什么。”大于总把荠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慢慢咽了,“人家把北方夸得跟朵花似的,我总得验证验证。要是寄过来一尝,跟超市里卖的一个味儿,那我这顿饭就白吃了。”

      章平乐笑了:“于总,您放心,肯定跟超市里不一样。板栗您煮着吃、炒着吃、炖鸡吃,怎么吃都行。地瓜干是我姥姥自己晒的,三蒸三晒,软糯不粘牙。花生是沙土地里长的,您空口吃,越嚼越香。”

      “行。”大于总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举,目光里多了一种很实在的东西。

      “你那个抱朴,好好做。做成了,我请你来家里吃饭,你给我们讲讲北方的事。做不成——也来,我听听你怎么败的。败了还能说清楚为什么败的人,比成了就说不清楚的人,值钱。”

      章平乐有些动容,她端起杯子郑重回敬:“谢谢于总。”

      “叫老于就行。”他摆摆手,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又补了一句,“特产别忘了寄。地址让小婧给你。”

      周婧在旁边,嘴角翘了翘,低头扒饭。

      晚饭吃得松弛,没有再聊宏大的道理,闲话大多落在吃食、时节、各地风物上。老于偶尔插一句,问鲁南的霜降一般是什么时候落,问沂蒙山的野柿能不能直接摘来吃,问大集上的柳琴戏,一年到头哪几场最热闹。章平乐一一答,语气轻快。

      日头沉下去,洋房院子里的光线慢慢发灰,爬山虎的红绿色融在暮色里。

      周婧看了眼时间,起身告辞。老于送他们到铁门边,晚风卷着梧桐落叶滚到脚边。

      他站在门内,只对章平乐说了一句:

      “东西慢慢寄,不急。路慢慢走,也不急。”

      章平乐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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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于无声处听惊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