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穷快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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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洛桑，天亮得很早。
章平乐是被湖面反射的光晃醒的。窗外亮得发白，湖面像一面被揉皱的碎银，对岸法国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已经看不见残雪。她摸过闹钟瞄了一眼，还没到时间，便用手背蒙住眼睛，又赖了好一会儿，才掀开被子坐起来。
房间很快空了。
墙上那些用图钉钉着的明信片、火车票根、各酒店的宣传册都被摘下，只留下密密麻麻的小洞，像某种昆虫啃噬过的痕迹。床板光秃秃的，枕头和被子装进压缩袋，抽了真空——还是刚到瑞士时在Coop超市买的便宜货，洗过几次就起球了，但毕竟陪了她一年。带不走，就留给房东太太处理。
二十八寸的墨绿色托运箱塞得满满当当，拉链合上时，她用膝盖顶着箱盖压了好几下，才勉强拉拢。桌上剩下一叠打印纸，瑞士交换期间的课程作业、小组报告、考察日志，她挑了一部分装进文件袋，塞进登机箱夹层。抽屉里还有一把IKEA剪刀、一卷透明胶带、一支用了一半的水笔。她犹豫了一下，也都留下了。
最后环顾一圈，没有落下什么。
她转身背上双肩包，左手拎登机箱，右手把大箱子横过来，拖出门。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
楼道安静。木质楼梯被踩得嘎吱响，大箱子在台阶上磕出砰砰的闷响。下到二楼拐角，葡萄牙留学生的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走了？”
“嗯，走了。”
“一路平安。”男生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完，门又关上了。
到了一楼，房东太太的门已经开着。Madame Dubois穿着那件常年不变的灰色毛衣开衫，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只马克杯，递给她一杯。
“离别咖啡。”
“Merci.”章平乐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但她习惯了。Dubois太太的咖啡永远没有糖。
她又递来一个牛皮纸袋，温热的。
“三明治，带在路上吃。”
章平乐接过来，鼻子忽然有点酸，忍住了。她上前轻轻抱住这个可爱的小老太太：“谢谢您这一年的照顾。我会想您的。”
“亲爱的，我也是。”Dubois太太拍了拍她的肩，“洛桑随时欢迎你。”
“我记住了。”
“快走吧，别赶不上火车。”Dubois太太伸手拢了拢她的头发，然后缓缓退开一步，双手交叠在围裙前，没有再往前走。
章平乐拖着箱子走出公寓大门。
门外是洛桑常见的石板路，窄窄的，两侧是几层高的老建筑，墙面上爬着常春藤。早晨的阳光从建筑缝隙里漏下来，石板地面被照得一块明一块暗，门口那棵椴树叶子绿得发亮。她仰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空荡荡的窗户，转身往车站方向走。
走到路口，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路边停着一辆深灰色沃尔沃。驾驶座上的林屿戴着墨镜，手肘搭在窗沿上，姿态松弛。看见她，他也不下车，只隔着墨镜朝她抬了抬下巴。
章平乐愣了一瞬。
这人不是上周就说去法兰克福出差了吗？怎么还在洛桑？
她随即浅浅白了他一眼。大清早戴墨镜，真装。
她也没等他下车，自己拉着箱子绕到车尾，掀开后备箱，把大箱子拎进去，登机箱挨着摆正，合上盖子。轮子在石板路上咔嗒咔嗒响了一路，搁进后备箱里总算安静了。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安全带，并寒暄客气：“谢谢你啊，林屿，专门跑一趟。回头回国了，我请你吃饭。”
林屿偏头瞥她一眼，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麦当劳吗？”
章平乐扯安全带的手顿住了。
这人真的是小心眼加恶趣味啊。
不过没什么不能承认的，自己在省钱这件事上确实有些骚操作。学校健身房她去了两个月，一次器械没碰过，纯粹蹭免费淋浴间；讲座也蹭，有茶歇的优先，没有茶歇的看主题，实在不感兴趣的也去，因为主办方通常会准备多余的三明治和水果，散场后装两个走就是一顿饭。火车极限换乘更是常规操作。临期食品区的货架她闭着眼都能找到位置，那些贴着黄标签的面包、酸奶、沙拉，买回来当天吃掉，从不浪费。
唯一一次翻车，是那包临期坚果。
买的时候还有一周到期，她放进包里就忘了。等想起来，已经过了三天。扔了可惜，她想着尽快吃掉，结果一直没吃成。那天林屿没吃早饭来找她，她出于好心递过去，纯粹是一时忘了。
他拆开就吃了。
嚼了两口，表情微妙起来。
章平乐当时心里一沉，反应极快，伸手去抢包装袋，想往自己口袋里塞。结果他手更快，一把按住。
“过期了对吧。”
“没有没有，昨天才买的。”
哎，只是过期三天，能有多大的口味差异呢？反正换她是吃不出来的。
后来很多事情便有了连锁反应。比如她包里常备的那些印有酒店Logo的便签纸、笔、小梳子、速溶咖啡包，开始频繁被他发现。于是这人又抓住把柄，时不时拿出来讽刺她两句。
不过章平乐早就被生活的重担打磨成了一块滚刀肉，心态极其稳定。
她扣好安全带，拉扣咔嗒一声，然后直视前方，语气平平地回了一句：
“不识人间烟火了吧，麦当劳也不便宜的，以我的经济开支能力顶多请你吃千里香馄饨。”
想了想，她又侧过身，认真看着他：“真的，十块钱十一个大馄饨，又划算又好吃，比你们吃的那些米其林有烟火气多了。”
说到这里，她上下扫视此人，啧啧两声，摆出一副神棍姿态：“说实话，你真的该沾沾人间烟火气，不然啊——”
林屿没好气地转头看她，看她狗嘴里能吐出什么。
章平乐神秘兮兮，神婆似的用右手食指向上指：
“我惊你成仙㗎！”
林屿鄙夷地看了她一眼。
章平乐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两个人撑了不到两秒，同时笑出声来。
洛桑的晨光从挡风玻璃灌进来，车厢里木质香调混着一点散开的笑意，有一种随意的松弛。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
到了车站，林屿靠边停好，下车帮她卸行李。他把大箱子放在地上，直起身看着她。
章平乐把拉杆拉出来，登机箱叠上去，转身张开手臂，轻轻抱了他一下。
不到两秒，松开。
“走了。”
她没回头，只背对着挥了挥手，拖着箱子走进车站。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候车大厅里，电子时刻表用红字滚动着发车信息——
去苏黎世，8:52，12站台，准点。
林屿站在车旁，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会很快的。章平乐！”
随后他转身上车。深灰色沃尔沃安静地驶离车站。
火车沿着湖岸线向东驶去。
从洛桑到苏黎世两个半小时，窗外的风景从湖光山色渐渐过渡到丘陵和农田。章平乐吃了房东太太给的三明治，火腿芝士的，黑麦面包嚼着有颗粒感，又顺便给周晓敏发了预估时间。
周晓敏回得飞快：
“收到！明天没事，在家等你！”
章平乐笑了一下，锁上手机，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火车穿过一段隧道，窗外暗下来，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瘦了，下巴尖了，眼底有淡淡的青色，碎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两边。
漫长又短暂的一年，好像没有改变什么，又好像改变了很多。
火车抵达苏黎世中央火车站，她换乘城际铁路去机场，十来分钟。苏黎世机场不大，瑞士航空值机柜台前，托运箱被推上称重带。显示屏跳了一下——23.7公斤。
“刚好在限额内，超了0.7公斤，不过没关系，我们免了。”
“谢谢。”
好险。
过安检后，她在候机大厅的登机口附近找了个座位。手机还有一格电，她懒得找充电口，索性站起来，走到落地玻璃窗前。
外面停着一架白色空客A340，机身侧面的“Swiss”字样在阳光下反光。停机坪上地勤车来回穿梭，有人朝飞机挥手，有人在装行李。
她贴着玻璃看了很久。
广播里的登机通知用五种语言播了一遍又一遍。章平乐背上双肩包，拎起登机箱，加入排队的人群。临进通道前，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玻璃窗外的天空。
苏黎世的天蓝得发透。
经济舱靠窗。登机箱塞进行李架，她坐下扣好安全带。飞机滑行、加速，引擎从闷响变成尖啸，机头猛地抬起。地面急速缩小，湖泊变成一面碎镜子，房屋变成火柴盒，阿尔卑斯的雪顶在远处闪着刺目的白光。
她看着窗外，把座椅靠背调了一点角度，闭上眼睛。
手指在安全带扣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才慢慢松开。
飞机穿过云层，平稳地飞向东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