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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汪太医走后 ...

  •   汪太医走后的第二天,越昭决定不喝药了。
      这个决定并不是一时冲动。
      事实上,她认真考虑了差不多一整晚。当然,以越昭现在的身体状况,这个“一整晚”里面至少有七成时间是在睡觉,剩下三成用来思考人生。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汪太医,太医,理论上应该已经代表了这个时代相当高的医疗水平。这位太医昨天亲口告诉她,她的病是天生亏损,寻常药石不能补足。
      至于后面那句“只能等仙缘”,已经被越昭自动归类成了这个时代特有的人文关怀。
      类似于“没治了,看命吧”。
      所以现在的问题就变成了,既然治不好,她为什么还要每天喝药?
      她从一岁多开始喝药,喝到现在,对这东西的忍耐程度已经得到了极大提升。但忍耐程度提升,不代表药变好喝了。
      还是非常苦,有些方子甚至不只是苦,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酸涩味,喝完以后舌根能麻上好一会儿。
      以前越昭愿意喝,是因为觉得自己毕竟还能抢救一下。作为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她对第二条命还是比较珍惜的。
      但是现在权威人士已经宣布抢救手段有限了,情况顿时发生了本质变化。
      越昭觉得,人生最后这几年还是应该稍微讲究一点生活质量。
      所以第二天上午,陈妈妈端着药进来的时候,越昭已经准备好了。
      药刚煎好不久,盛在一只白瓷小碗里。陈妈妈怕烫着她,特意提前晾了一会儿。黑褐色的药汁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一股熟悉的苦味先一步飘了过来。
      越昭原本正靠在榻上玩二哥前几天送来的木头小马,闻到味道,她抬起头。
      陈妈妈把药放在小几上,先用手背试了试碗壁的温度,“小姐,喝药了。”
      越昭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抬头,“不喝。”
      陈妈妈的手停住了,屋子里安静了一下,旁边正在整理衣物的小丫鬟也偷偷转过了头。
      越昭觉得这个反应有点过度。
      她只是拒绝喝一碗药。
      三岁小孩不肯喝药应该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甚至可以说,她三岁才第一次正式拒绝喝药,已经给足了大家面子。
      陈妈妈蹲下来,“小姐今日不想喝?”
      “不喝。”
      越昭又重复了一遍。
      态度明确,立场坚定。
      陈妈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上的药,“是不是今日的药闻着比平时苦?”
      越昭想了想,“都苦。”
      陈妈妈知道她家小姐说得有道理。药确实都苦,可是以前小姐从来不说。陈妈妈看着面前小小的孩子,忽然就想起了昨日汪太医说过的话。
      “怕是只能等仙缘了。”
      陈妈妈的眼神顿时变了。
      越昭敏锐地发现事情似乎开始向某个奇怪的方向发展。但她还没来得及阻止,陈妈妈已经站起身,“小姐等一等。”
      然后端着药出去了。
      越昭:“?”
      她本来以为接下来应该进入谈判阶段,结果对方直接撤退了。
      没过多久,王春意就来了。
      越昭看到母亲的时候,心里有一点微妙的心虚。
      虽然她觉得自己不喝药是经过充分理性思考以后得出的合理结论,但王春意显然不是一个适合讨论成本收益比的人。
      尤其母亲昨天才哭过,越昭不太想再把她弄哭。
      王春意在她身边坐下来,“昭昭。”
      “嗯。”
      “今日不想喝药吗?”
      越昭看了她一会儿。
      她其实有很多理由。
      比如这个药治不好她;比如长期服用体验极差;比如既然人生可能比较短暂,就没有必要每天主动给自己制造痛苦。
      可惜以上内容对于一个三岁孩子来说都过于复杂。
      而且说起来很累。
      于是越昭最终只说,“苦。”
      王春意安静了下来,越昭注意到她眼睛好像又有一点红。
      她立刻警觉起来。
      不是。
      这有什么好哭的?
      苦就是苦,药又不会因为她娘哭一下变甜。
      王春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今天不喝了。”
      越昭愣住,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真的?”
      王春意笑了一下,“真的。”
      越昭眨眨眼。
      这么容易?
      “娘让厨房给昭昭做点喜欢吃的,好不好?”
      越昭谨慎地问:“甜的?”
      “可以甜一点。”
      越昭眼睛稍微亮了一下,“好。”
      王春意看着她,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越昭心满意足。
      当天上午,越昭不仅没有喝药,还额外得到了一小碗加了蜜的蒸蛋。她吃完以后心情很好,甚至觉得自己终于掌握了这一世正确的生活方式。
      既然时间有限,就更应该活得舒服一点。
      直到当天晚上。
      越昭午后睡得有点久,到了夜里反而不太困。陈妈妈已经伺候她洗漱完,把她塞进了被子里。
      越昭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也没睡着,隐约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昭昭今日连药都不肯喝。”
      是王春意。
      越昭睁开眼睛,她娘怎么还没睡?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陈妈妈的声音响起来,“夫人别多想。小姐还小,小孩子哪有喜欢喝药的。”
      “可她以前从来不说苦。”
      王春意声音很低,“昨日汪太医才说了那些话,今日她便……”
      越昭躺在被子里,渐渐意识到了一件不太妙的事情。
      她娘不会觉得她听懂了吧?三岁的孩子听懂太医说自己治不好了,所以突然连药也不肯喝了。
      越昭:“……”
      事情不是这样的。她只是经过理性分析,认为继续喝药的边际收益不足以覆盖它给味蕾造成的长期损失。
      门外又传来陈妈妈的声音,“小姐那么懂事,兴许只是今日实在不想喝。夫人若是心疼,明日让厨房备一碟蜜饯,喝完药给小姐含一颗。”
      过了一会儿,王春意才轻轻“嗯”了一声。
      越昭听见她似乎吸了吸鼻子,然后外面安静下来。
      越昭睁着眼睛看床帐,她开始觉得中午的蜜蒸蛋没那么香了。
      第二天。
      熟悉的时间,熟悉的人,熟悉的白瓷碗。
      陈妈妈端着药进来时,神情甚至比昨天还要温柔,“小姐,今日……”
      “喝。”
      陈妈妈愣住。
      越昭面无表情地伸出两只手,“给我。”
      陈妈妈没动,越昭抬头看她。
      怎么了?昨天不喝不行,今天主动喝也不行?你们大人怎么回事?
      “小姐……” 陈妈妈眼眶突然红了。
      越昭:“?”
      她现在已经开始对别人眼眶发红产生条件反射了。
      陈妈妈赶紧转过脸去,用袖口轻轻按了一下眼角,再回头的时候已经笑起来,“好,喝药。”
      越昭接过碗,熟练地深吸一口气,把药一次灌下去。
      苦味迅速占领整个口腔,她皱着脸把碗递回去。陈妈妈立刻拿了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
      越昭觉得自己付出了很多。不过至少她娘今天应该不会哭,也算值得。
      陈妈妈看着她,却觉得心里又酸又软。
      小姐昨日分明不想喝,今日却一句话都没让人劝。小小的孩子,怎么这么懂事。

      越昭第一次任性,以失败告终,但她并没有因此放弃。
      人生是一场漫长的探索,虽然她这场可能没有那么漫长。
      药暂时不能停没关系,还有别的地方可以提升生活质量,比如吃。
      越昭上一世并不算一个特别重口腹之欲的人,主要是程序员的工作日午餐通常不太适合培养精致的饮食追求。
      但这一世不一样,将军府有钱,厨子的手艺也很好。
      问题在于她忌口的东西太多了。这个不能多吃,那个不宜多吃,这个性寒,那个积食,这个油重,那个太甜。
      越昭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在吃饭,是在做排除法。
      以前她配合得很好,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一个已经接受自己命不久矣的人,对一块糕点提出要求,应该不算过分。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天下午,十岁的越临从门外探进来半个脑袋。
      他今天刚从外面回来,头发重新束过,身上也已经换了干净衣裳,一身靛青色窄袖锦袍,腰间还挂着一枚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木牌。
      如果忽略他脸上那种明显准备干坏事的表情,看起来确实是个很规整的小公子。
      “陈妈妈呢?” 他一进来就问。
      越昭看了他一眼,这个开场很可疑,“外面。”
      越临立刻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进来以后,他快步走到妹妹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越昭闻见香味,坐直了一点。
      越临很得意,“猜猜是什么?”
      越昭:“糕。”
      越临低头看了看油纸包,“这么明显?”
      “香。”
      越临觉得有道理,于是也不卖关子了,赶紧把油纸打开。
      里面是几块还带着一点余温的糖酥糕。表皮烤得金黄,一层一层起着薄酥,上面还撒了细细的芝麻。
      越临后知后觉地问道,“这个昭昭能吃吗?”
      “能。” 越昭回答得非常坚定。
      越临怀疑地看着她,“真的?”
      “真的。”
      “娘说的?”
      越昭沉默,越临懂了,“娘没说。”
      十岁小孩怎么突然这么难骗?
      越临看了看糕,又看了看妹妹。
      越昭今天穿着一身浅黄色的夹袄,整个人窝在软榻里,小小一团。她没有催,只是眼巴巴地看着糖酥糕。
      越临坚持了不到十息,“只能吃一点。”
      越昭点头。
      可以,先把第一口骗到手再说。
      越临挑了一块看起来最软的,从边上掰下来一点,很小一点。
      越昭看着他手里的糕,又看看剩下那一大包。她怀疑兄妹二人对“一点”的定义存在严重分歧。
      但她还是张嘴吃了。
      酥,甜,还有一点芝麻香。
      比药好吃太多了。
      越昭慢慢咽下去,然后伸手,“还要。”
      越临:“不行。”
      越昭:“?”
      到底是谁带着违禁品偷偷潜入她房间的?为什么现在突然有原则起来了?
      “我才吃了一口。”
      “就是因为吃了一口了,所以不能再吃了。”
      “再一口。”
      越临纠结了一会儿,最后又掰了比刚才更小的一块。
      越昭:“……”
      算了,有总比没有强。
      她把第二块也吃了,然后第三次伸手。
      这次越临非常坚定地把油纸重新包起来,“不行了,你身体不好,娘知道了会骂我的。”
      越昭觉得重点在最后一句。
      越昭想了一会儿,“好哥哥。”
      越临迅速把糕藏到背后,“不行。”
      看来亲情牌也没有用,越昭有点失望。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陈妈妈的声音,“二公子带了什么?”
      越临整个人僵住,越昭缓缓转头。陈妈妈站在门口,视线落在越临背后,“二公子?”
      越临慢吞吞把油纸包拿出来,“糖酥糕。”
      “小姐吃了吗?”
      越临不说话。陈妈妈看向越昭,越昭也不说话。
      “小姐?”
      越昭想了想。
      偷吃这件事是她主动要求的,不能让十岁小孩替自己背锅。虽然严格来说,糕也是十岁小孩带进来的。但她心理年龄毕竟已经成年,还是应该讲一点成年人的担当。
      于是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我想吃。”
      陈妈妈一怔。
      越昭又指了指越临,“哥哥没错。”
      越临也愣住了。
      越昭觉得事情解释清楚了。
      非常好。
      她甚至隐约有一点终于成功任性了的成就感。主动偷吃,还承认错误,怎么看都不能再算懂事。
      结果陈妈妈看她的眼神又变了。
      越昭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姐就吃了两口?”
      越临立刻说:“我就给了她两小块,特别小。”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想想又补充,“第二块比第一块还小。”
      陈妈妈看看他,又看看越昭。
      最后叹了口气。
      “二公子以后可不能随便给小姐吃外面的东西。”
      越临低头,“知道了。”
      “若小姐真想吃,告诉厨房,让厨房给小姐做些能吃的。”
      越昭眼睛一亮。
      还有这种解决方案?
      陈妈妈已经把油纸包收走,“这个不行。”
      越昭眼睛又暗下去。
      好吧。
      晚上王春意果然知道了这件事,越昭也已经做好了接受批评的准备。
      王春意却只是问她:“昭昭喜欢吃糖酥糕?”
      “喜欢。”
      “那明日让厨房做。”
      越昭:“?”
      “真的?”
      “真的。不过不能太甜,也不能吃多。”
      越昭想了想,可以接受。
      王春意又看向站在旁边的越临。
      “你也是。妹妹身子不好,怎么什么都敢给她吃?”
      越临低着头,“我错了。”
      越昭觉得事情的发展又开始不对,她伸手扯了扯王春意的袖子,“娘。”
      王春意低头,“嗯?”
      “我想吃。” 她强调。“我让哥哥给的。”
      所以不要骂他。
      王春意安静了一下,越昭非常认真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王春意摸摸她的脸,“娘知道了。”
      然后没有再训越临。
      越昭满意了。
      等王春意走后,越临还留在屋里,他坐在妹妹旁边,好半天没有说话。
      越昭奇怪地看他,“怎么?”
      越临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越昭:“?”
      她头上今天没扎花苞,只松松绑了两个小揪。越临一摸,直接摸乱了一个。
      越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越临赶紧收手,“我以后给你带吃的。”
      越昭:“好。”
      “不过得先问过娘。”
      “行。”
      毕竟看起来二哥的偷渡水平也不太怎么样。
      “昭昭怎么这么懂事啊?”
      什么?
      谁?
      越临已经站起来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越昭看着二哥说完就跑的背影,陷入了短暂的困惑。
      她今天不是刚刚才偷吃了不让吃的东西吗?为什么最后还能得出这个结论?

      越昭觉得,可能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她决定进行更深层次的人生改革。
      她决定不学习了。
      这件事是她认真考虑过的。
      她上一世从幼儿园一路念到大学,毕业以后进入职场,又在技术更新日新月异的行业里被迫保持终身学习。新的语言,新的框架,新的工具,还有产品经理那些不知道为什么总能在周五下午突然冒出来的新需求。
      如今重活一次,越昭对“努力奋斗”四个字已经产生了相当成熟的认识。
      可以,但没必要。
      尤其她现在身体还不好,那就说明也不可以。
      于是,当王春意某天拿着一本薄薄的启蒙册子过来,笑着问她想不想认字的时候,越昭几乎没有犹豫,“不想。”
      王春意愣了一下,“昭昭不喜欢?”
      “不喜欢。”
      越昭态度非常明确。
      她已经规划好了,在这一辈子有限的时间里,快乐地当一个将军府文盲三小姐。
      王春意倒也没有勉强,“那就不学。”
      越昭很满意。
      王春意拿来的那本启蒙册子没有收走,它就放在榻边,越昭闲着没事的时候翻了两页。
      这个时代的字和她上一世认识的字有些相似,又不完全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意思。
      王春意恰好进来,“昭昭在看什么?”
      越昭下意识指着一个自己刚刚辨认出来的字,“山。”
      王春意停住,“昭昭认识?”
      越昭:“……”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但已经晚了。
      王春意坐到她身边,“这个呢?”
      越昭看了一眼,“月。”
      王春意眼睛慢慢亮起来,越昭觉得事情不妙。
      “谁教昭昭的?”
      没人教,她连蒙带猜,但事情没法这么解释。
      越昭想了想,“看过。”
      “看过就记住了?”
      越昭沉默。
      王春意笑起来,“我们昭昭真聪明。”
      越昭:“……”
      她不想聪明,她想摆烂。
      从那以后,王春意虽然没有正式给她请先生,却偶尔会在陪她的时候教她几个字。
      越昭决定消极抵抗,每天最多学五个,第五个认完,她立刻往软榻上一靠,“不学了。”
      王春意从不强迫,“好,那今天就到这里。”
      越昭觉得自己的界限管理非常成功。
      结果几天以后,王春意随口问起之前教过的字,越昭全认识。
      这也不能怪她。
      成年人脑子里本来就有一套语言和文字系统,现在无非是在已有系统上做一点映射。
      难度有限。
      王春意却明显很高兴。
      后来有一次,越昭躺在榻上装睡,听见王春意和陈妈妈说话,“这孩子记性倒好,教过一遍就记住了。”
      陈妈妈笑道:“小姐从小就聪明。”
      “就是身子弱,不能累着。她自己倒也知道分寸,每日认几个便不肯再学。”
      “小姐一向懂事。”
      越昭缓缓皱起眉。
      不对,这次肯定不对。
      她明明是在偷懒,为什么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知道分寸”?
      越昭第一次认真怀疑,这个家里的人对“懂事”这个词的定义可能存在问题。

      不过问题不大。
      越昭还有最后一项人生计划:享受生活。
      越昭认真回顾了一下自己重生三年以来的人生,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剩下一部分时间在吃饭、喝药和被人抱来抱去。活动范围主要集中在自己的屋子、王春意的屋子,以及两者之间的路。
      这不行。
      既然人生可能很短,至少应该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当然,真正的外面暂时不考虑,她走到院门口估计都得喘。
      先从院子开始。
      这日天气很好,春末的风已经暖了,阳光落在窗纸上,亮得柔和。
      越昭午睡醒来以后,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陈妈妈过来给她穿衣,“小姐今日想在屋里玩什么?”
      越昭想了想,“出去。”
      陈妈妈动作一顿,“小姐想出去?”
      “嗯。”
      “去夫人那里?”
      越昭摇头,“院子。”
      陈妈妈有点意外,越昭平时很少主动要求出门。
      不过今日天气确实好。
      陈妈妈摸摸她的手,又让人出去看了看风,最后给她多加了一件薄披风。
      越昭低头看看自己,“热。”
      “外头有风。”
      “热。”
      “小姐乖。”
      越昭觉得再聊下去陈妈也不会改变决定,最后她还是裹着披风被抱了出去。
      越昭的院子不算特别大,却收拾得很漂亮。
      正屋前有一小片空地,青石铺得平整,两边种着花木。廊下挂着几只竹编的小灯,白日里没有点,只随着风轻轻晃。
      院墙边有一株海棠,花期已经快过去了,枝头还剩一些浅粉色的花,风一吹,偶尔掉下来一两片。
      越昭被放在廊下的躺椅上。下面垫了软垫,背后塞了靠枕,腿上甚至还盖了一层薄毯。
      太阳暖洋洋地落在脸上,很舒服。
      院子里有人扫地;有人抱着刚晒过的被褥从回廊另一边过去;远一点的地方隐约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大概是府里有人在练武;厨房的方向偶尔飘过一点不知道在做什么的香味。
      一只灰扑扑的小鸟落在院墙上,跳了两下。
      越昭盯着它。
      小鸟也歪着脑袋看她,双方对视片刻,鸟飞走了。
      越昭重新闭上眼睛。
      很好。
      这才叫生活。
      每天晒晒太阳,看看鸟,等饭,如果身体再好一点就更完美了。
      但人不能要求太多。
      越昭对自己目前的退休生活基本满意。
      她甚至觉得,死亡如果暂时不来,也可以稍微晚一点。
      毕竟将军府的饭真的不错。
      阳光实在太舒服,她很快真的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了一点。越昭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身上又多了一层毯子。
      她沉默,她真的也会热的。
      她伸手把最上面那层往下推,刚推到一半,旁边就有人过来了,“小姐醒了?”
      是院里伺候的小丫鬟青禾。
      十六七岁的年纪,圆圆的眼睛,笑起来脸颊上有一个很浅的梨涡。
      越昭点头,青禾把毯子重新给她盖好。
      越昭:“……”
      她决定放弃抵抗。
      “小姐要喝水吗?”
      “要。”
      青禾倒了温水来,越昭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
      院子另一头还有两个小丫鬟在收晒好的东西。她们大概以为越昭刚醒,没注意这边,声音虽然不大,却也没有刻意压得很低。
      “小姐今日在外面睡了这么久。”
      “难得出来一趟。”
      “小姐真安静,我家里的小侄女和小姐差不多大,一天能把屋顶掀了。”
      另一个小丫鬟笑起来,“哪能跟咱们小姐比。咱们小姐最懂事了,从来不给夫人添麻烦。”
      越昭喝水的动作停住。
      “我前日还听陈妈妈说,小姐喝药都不用哄。”
      “那么苦呢。”
      “是啊。二公子前几日偷偷给小姐吃糖酥糕,小姐还替二公子说话。”
      “小姐就是心软。”
      越昭:“……”
      越昭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这几天,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
      拒绝喝药,拒绝学习,偷吃糕点,今天甚至什么都没干,在院子里躺着睡了大半个下午。
      越昭觉得自己最近已经称得上相当任性。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身边的所有人似乎都从这些事情里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
      越昭慢慢靠回软枕,仰头看着廊下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竹灯。
      开始认真复盘。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青禾见她皱着小眉头一动不动,还以为她哪里不舒服,“小姐?”
      越昭看向她,“怎么了?”
      越昭沉默片刻,问出了一个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我乖吗?”
      青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们小姐最乖了。”
      越昭大概明白了。
      问题可能不是出在她身上,是这个家里的人看她的时候,多少带了点不太客观的个人感情。
      越昭决定暂时不和他们计较。
      毕竟她已经是一个时日无多的人了,应该保持心胸开阔。
      明天厨房还答应给她做糖酥糕,为了这个,她至少多懂事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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