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宣政殿 ...
-
宣政殿上,皇帝阴鸷地看着跪于丹陛之下的高昭。
“高昭,你好大的胆子。延庆节上,你分明知张氏已为寿王妃,却还开口向朕讨赐婚旨意,这分明是算计于朕。欺君之罪,当诛!”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可阶下的高昭,身姿挺拔如松,不见半点惶恐。
“皇上圣恩浩荡,素来体恤臣下,对臣宠信有加。臣此番入京,携五百亲兵随行,圣人也未曾深究。平日亦常挂念臣孤枕难眠,中馈空虚。臣今日所求,也不过是感念圣人关怀,顺势承情罢了”
皇帝脸色愈发阴沉。
高昭却紧接着又道:“虽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臣手握范阳重兵,有抵御外敌之责。为保边疆安稳,臣只能先携张娘子离京,待回了范阳,再向圣人请罪”
皇帝冷笑,“单靠五百亲卫,你出得了这长安城?”
“五百亲兵,自然不够”高昭淡笑道:“臣进长安前,特留三千轻骑于城外,昼夜待命。里应外合之下,离开长安,想来也不难”
“何况——”高昭顿了顿,“臣离开范阳之时,为圣人准备的贺寿之礼太过贵重,只能劳烦三万精兵相送,想必此时,他们还驻守在河北边境。”
重兵压境,难怪高昭敢入长安。一个不慎,长安城恐怕又要陷入渔阳鼙鼓之祸。
皇帝脸上的怒意瞬间褪去,不仅如此,还大笑出声,“好一个高昭,果然是个胆大的。朕就知道,唬不住你”
高昭闻言,也轻笑出声,“圣人惯爱作弄臣。可圣人今日在百官面前金口玉言,要赐婚于臣——这却做不得玩笑。范阳那边,还等着臣带他们的主母回去呢”
“哎呀……”皇帝再次出声,刻意放缓语气,似是感叹,“只是女子名节何等重要,张氏出身将门,想必是个刚烈的,若是一时想不开……”
不等皇帝把话说完,高昭立马截住。他抬起头,眼中锋芒外露,语气决绝,“臣方才已派人去信范阳,宣张娘子为我高家主母。倘若张娘子有分毫闪失,范阳三军,必是要为其讨回公道。”
转瞬,他又敛去锐气,语气淡淡补了一句,“不过想来宫规森严,哪会有什么意外呢”
他早就让苏瑾在暗处盯紧张曜灵,必定保她安然无恙。
皇帝脸上笑意淡了些,语气仍轻松道:“赐婚之事,还需皇后操持。可皇后至今昏迷未醒,总得等她醒了,与朕仔细商讨”
只差这最后一步了,高昭哪能让皇帝躲过去,“皇后为国母,乃天下人之母,臣也十分忧心皇后凤体,臣所携入京婢女中有一人颇为善医,可为皇后医治”
皇帝脸上再度难看起来,“宫内御医众多,无需高爱卿费心。皇后素来体健,朕看她也该醒了,朕先去探望皇后……”
皇帝想借故打发高昭,可高昭先出声道:“臣便于此处,静候圣旨”
后宫一隅佛堂内,张曜灵正被关于此处。
白日那场闹剧,以皇后晕倒收了场。帝后二人摆驾离去,却没放众人离宫,反命诸人先在宫里歇下。一众宗妇命妇几个人挤在厢房,唯独张曜灵,作为这出大戏的主角,倒是获得了独居的恩典。
想来,是怕她的死状会吓到旁的官眷贵妇吧。
她望着那尊面貌慈悲平和的佛像,心无波澜地想。
当年她抗旨拒婚,也是被关在家中佛堂里。那时她苦苦跪求,求佛祖慈悲,能让她与相爱之人相守。没过多久,高昭便翻墙进了张府,把她带走。
年少的张曜灵,还以为佛祖当真发了慈悲。
如今的张曜灵再度跪在佛前,已经不会再祈求什么。
只是她没回府中,也不知平平是否会担心。可惜,那孩子再也等不到自己回去了。想到那个总是怯生生地唤她母亲的小女孩,张曜灵心头一软,有些后悔今日冲动。
事已至此,现下已经没有她后悔的余地。也不知送来的会是白绫,匕首还是鸩酒。前两者都还好,白绫体面,匕首痛快,只有鸩酒最是痛苦,听说喝下后要熬上几个时辰才能咽气。
罢了,既轮不到她做决定,那还想那么多作甚。
她望向佛像,叹道:“但求佛祖降下几分慈悲,庇护我儿平安长大”
其实张曜灵心里清楚,自己也不是非死不可的。张家世代守关,在将士中素有威望,还对皇室忠心耿耿。把张家抬出来,再做一番寻死觅活,然后自请出家,闭关清修等戏码,想来圣人也会给那么几分面子的。在山上清修,说不定还比在王府里的日子更自在些。
可张曜灵不愿。自想到高昭用她的名节来算计这一切后,她只觉得这一切都没劲透了,这世上所有一切,都没劲透了。
她现在只想在死前清清静静地待一会,可事事总是不如她愿。
窗外传来些许动静,张曜灵转头看去,只见一人翻身入内。那身影恍惚间与记忆重叠,只是她很快看清楚来人。
苏瑾恭敬地跪下,“使主特遣我来护佑张娘子,还请娘子放心,使主自有办法让娘子脱困”
张曜灵蹙眉,高昭这又是要做什么?
她这般想,也这般问:“他又要做什么?”
顿了顿,又道:“算了,无论他要做什么都与我无干,你回他那边去,我这边用不着你。”
苏瑾面露难色,他是不敢违抗使主命令的,可也不敢反驳主母。
张曜灵看他这幅样子撇了撇嘴,“那他可说了有什么法子?总不会是叫你来,把我绑出宫去吧?”
苏瑾没吭声,头埋得更低了。
张曜灵几乎要气笑了,“他都多大岁数的人了,还想再来一遍这种毛头小子私奔的把戏吗?他想演,我还不愿唱呢!”
“不管他打什么主意,你回去叫他歇了这份心思吧。”她平静道:“他心里也清楚,我一死,自可平了此次风波,全了皇室,范阳和张氏三方的体面。叫他别再作无谓的事,赶紧滚回范阳去!”
苏瑾急道:“使主定是做好万全之策,还请张娘子切莫轻举妄动,只要静候佳音即可!”
按照使主吩咐,主母若真要寻死,他必得要出手拦住,届时若是伤到了主母,纵使是使主事先有令,也定不会轻易饶自己。
张曜灵头疼。苏瑾就是个一根筋的,只要高昭下了令,那他拼了命也是要办成的。
她深知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便道:“随你的便,只是这屋内,你不能待。此处随时会有宫人进来,我可不想一日之内私通两人”
苏瑾脸色登时煞白,身子摇摇欲坠,“张娘子明鉴!属下万万不敢污了娘子清白。属下这就退到屋外候着,娘子可随时吩咐。”
说罢,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张曜灵好笑地看着他慌不择路的身影,笑过后,又跪回佛前。
万全之策?高昭能有什么办法,总不可能真求来赐婚旨意。
她之前以为,高昭此番算计,是为了拿她的名节羞辱皇室,逼她一死,以挑拨皇室与雁门的关系,他便可坐收渔利。
然而他又派苏瑾过来,显然与她所想并不相同。
这些年不见,高昭的心思,越发诡谲了。
张曜灵此时还真就来了些兴致,倒是真想看看这出戏,该如何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