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偏室久 ...
-
偏室久无人居,只余淡淡尘气,窗棂半掩,廊下的微光斜斜漏进屋内。
“使主,可要立即出宫”苏瑾眼里满是焦灼。
偏室的内间,重重纱帐垂落,给本就昏暗的室内更添几分旖旎。高昭坐于榻上,脊背绷得笔直。
那杯御酒中也不知下了什么奇药,药性在他的脉中翻涌,仿佛要把他的骨头都烧干。大滴的汗珠从额角渗出,哪怕他尽力调息对着药效也无济于事。
早知道这番进宫定是有诈,高昭也明白,若不想再娶个眼线,立马抽身返回幽州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他还没见她一面呢……
他千里奔赴至长安京,在寿王府前丢尽了脸面,所求的,不过是见她一面。
朝思暮想的人,此刻或许只与他一墙之隔,要他现在就离开,他不甘心。
“苏瑾…去……打探下,她在哪……”
苏瑾开口就想劝,可看到高昭赤红的双目中满是戾气,便只敢低头唯唯。
听见门扇响动,确认苏瑾离去后,高昭伸手探入衣襟摸出一柄短匕。这匕首比寻常的要更薄更短,一看便知是藏于身侧以备不测之物。
但愿苏瑾动作能快些,尽快寻到她的身影,他好早些从此脱身。否则的话,只能可怜皇室,又要折一位贵女了。
“吱呀——”
张曜灵反手将门虚掩,背抵着门上,待听到门外寿王一行人的脚步逐渐远离后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丝细微的金铁摩擦之声,钻入耳中。
虽然极轻,可她马上就认出来,那是剑匕出鞘的声音。
她耳朵自幼便格外灵敏,方才注意力集中在门外,此刻才隐约察觉到,屋内还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
对方应是会武的,气息本收敛得极稳,但又有几分粗重泄露。
受伤了?
一个身负武艺又带伤潜藏在此的人,难不成是刺客?
张曜灵心下紧绷。倘若现在的她是身着翟衣的寿王妃,对方或许还会忌惮她身份,考虑挟持她来保命;可她现在身着婢女服饰,在亡命之徒眼中,为免露了行迹,定要杀她灭口。
可自她生子后,身子大不如前。嫁入王府后疏于锻炼,武艺也早生疏了,此刻手头还没有趁手的兵器,怕是只能抵挡片刻。
可她不想死,她也不能死。
她死了,皇室与张家之间便少了一层牵绊,那么兄长在北疆的处境只会愈发艰难。没了自己在王府庇护,平平哪怕挣扎活下来也是步步艰辛。
人活着才能有以后,才能再见到自己亲朋挚爱。
张曜灵屏息,悄无声息地拔下头上的簪子,紧盯着纱帐垂落的方向。牡丹金钗华贵秀美,可内里是精钢的,这是她自小不离身的保命手段。
屋内一片死寂,双方一触即发。
下一刻,黑影骤然自帐后袭出。
“叮——”
一声脆响,金铁相撞,巨大的震力顺着簪柄传到腕骨,震得张曜灵半边手臂发麻。对方武功远在她之上,眼见匕首再度压上,她立马旋身躲过。
一击落空,那人手腕一转,刀锋横削而至。
张曜灵猛地折身下腰才堪堪躲过。可对方等的就是这一瞬,长腿倏然探出,勾住她的脚踝猛地一拽——
身形骤然失衡,张曜灵整个人摔倒地上,她一阵吃痛眼前发昏,还没缓过来就察觉到危机又至,慌忙横钗面前,才将将挡住迎面而来的匕首——再差一点,张曜灵毫不怀疑自己的头会被劈开。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还不等她想清楚该如何脱困,面前的匕首却骤然撤开。她正要伺机脱困,可还不等她有所动作,双手就被对方牢牢扣死,下颌被一手掐住,硬生生将她的脸抬了起来,四目相对。
视线慢慢聚焦,张曜灵终于看清了对方。
明明是个男子,眉眼却生的极艳,那双向来倨傲的凤眸,此刻痴缠地与她对视,满腔情意都快要溢出来了。
“灵灵……”
张曜灵双唇颤抖,良久,才勉强把压抑心中汹涌的思念,把声音挤了出来,“高……高昭?”
话音未落,高昭便俯身吻上她的唇。
当啷一声,刚刚还被紧握着的匕首就被主人甩开。高昭双臂死死箍住她,力道近乎偏执,唯恐她又像往日无数梦境一般,下一刻就自怀中消失。
唇舌相缠,一吻方歇。
“灵灵……” 他低声唤她,声音又哑又烫,“你怎么会来此处?”
张曜灵不答,反而问他:“你怎么了?”
高昭此人虽是自小习武,在军营摸爬滚打,但一身皮囊却生的欺霜胜雪,任凭烈日炙烤也不曾有半分黝色。此时却浑身潮红,让人无法忽视。
“呵”高昭冷笑,“一些妇人手段罢了”
他身为范阳节度,手握河朔重兵,作为皇帝的心腹大患,他也有些自觉。各藩镇节度使拥兵自重,皇帝拿他们没办法,只好想办法笼络、安插眼线,下嫁公主便是最惯用的手段。他拒了好几次,没料到皇帝却会在自己的寿宴上搞这些不入流的手段。
想靠下药逼他就范,痴心妄想。
要不是他看到来人身形有些眼熟,没下死手,张曜灵根本挡不住他一击。念及此处,一阵后怕袭上心头。
“还好你没事……”高昭正想查看她是否受伤,张曜灵却要把他推开。
“苏瑾怎么没跟着你?我去找他”
“别走!”察觉她要离开,高昭慌了,把她抱得更紧,“别走,别走灵灵,你别走…”
“我不走,我不走”张曜灵连忙安抚他。
两人贴的极近,除了滚烫的体温,高昭的身体变化叫她无法忽视。
可她已成寿王妃。延庆节的宫宴尚未开席,满殿宗室公卿,尽在咫尺。她当年既已决定归京受婚、与兄长一同扛起张家荣辱,今日就不该多有妄念的。
她不该想着来见高昭一眼的。人总是贪心的,见了一面,就想靠近,想要相拥,相守一时,便会妄想一世。
可她望着高昭,怎么都舍不得把他推开。看他这幅模样,便知这药不好解。习武之人气血最忌郁结,万一无人替他纾解,硬熬下去只怕损了根基……
“高昭……”张曜灵声音微哑,“你这样熬着,不成的……”
昔年她抛下高昭回京,如今只当是还他的,就这一次,替他把这药性解了,日后她再也不出王府,两人永不相见。
这一句话,足以冲垮了高昭勉强维系的防线。他只觉浑身燥热再也无法压抑,呼吸愈发灼热,紧盯着怀里的人。
她垂下眼眸,避开他烫人的目光。张曜灵的发髻在刚才的搏斗中松散大半,衣服也有些凌乱,此时一副任人施为的模样。
他想了她多少年,夜夜梦里都是她的背影。无论他派了多少人去王府,都被拒之门外。而今日不仅见到张曜灵,她还愿意为他解了药性。岂不说明,张曜灵心里还有他。
这念头叫他狂喜,又叫他惶恐,只怕仍是梦一场。
他到底没舍得唐突,哪怕药性早已几乎吞没他大半理智,他却还是伸手先把张曜灵卸了钗环,再抱着她走向内室。
水精帘里颇黎枕,暖香惹梦鸳鸯锦
不知过了多久,纱帐之内的动静渐渐平息。
高昭眼珠不错地凝视怀里的人,他额间尚有薄汗,药性仍未全然褪去。怀里的人早已累的睡了过去,乌发如云铺了满床,高昭满心怜惜,捧起一缕轻吻。
随后,他取过一物,顺着窗隙向外掷出。
苏瑾即可闪身出现在窗外接住,听候差遣。只是他听到高昭的命令后,脸上神情充满迟疑。
“去”高昭的语气不容置喙。
“诺”
苏瑾不敢多言,立马退去。
高昭望着怀里的人,怎么都不舍得移开眼。
本来他做好准备,今日无论来的是宗室女还是公主,都杀了了事。皇帝就算问罪,他自有法子全身而退。
可来的人,是张曜灵。
人总是贪心的,一时相拥,便想一世相守。
他不想再放张曜灵离开了。
那一刻,一个疯狂,却仿佛是两全之法的念头,在他混沌的神智里生根发芽。
上天终究是眷顾他的,将他梦中的神女,送至他面前。既如此,还希望上天能再次垂爱,让他得偿所愿。
时值盛夏,兴庆宫苑百花齐放,湖内莲花盛开。在湖中小亭纳凉的一众贵妇却无心欣赏这份美景,皆忙着奉承上首之人。
皇后身着袆衣,头戴十二花树冠,端坐主位。虽时不时应和身旁贵妇的闲话,但目光总飘向别处,像是寻找着什么。
距她最近的妇人察觉到她的动作,顺着皇后的视线望出去,问道:“殿下是在看什么呢?”
皇后面上笑意微滞,忍下心中不耐,敷衍道:“没什么,怎不见寿王妃?”
吕氏脸上的笑意当即淡了大半,“妾也不知,入席之后,王妃去了更衣便再没回来,妾也寻不到她,只好先过来服侍圣人”
按宫中位次,皇后身边的位置是轮不到吕氏这个孺人来站着的。只是寿王是皇上胞兄,寿王妃不在,吕氏又是寿王爱妾,让她贴身伺候也勉强说的过去。
只是今日这场宫宴,皇上早已策划许久,自然是人越多越好。更何况寿王妃跟那位有旧,若她在此,对圣人的计划只会更加有利。
思及此,皇后吩咐婢女,“去寻寿王妃过来一同赏莲”
眼见皇后这般举动,吕氏不甘地攥紧衣袖。平日里得意久了,此刻这种身份上的差别让她颇为难堪。
该死的,张氏这个□□平日里明明都不出席宫宴的,偏生今日非要来凑这个热闹,分明就是下她脸面。
皇后没把吕氏赶走,只是也没再与她搭话。就算圣人与寿王再亲近,也没有委屈她跟这种蠢人费口舌的道理。
吕氏察觉自己被冷落,心中更恨。
忽的,皇后停下话头,望见远处一道人影,眼中精光一闪,当即起身。身旁贵妇连忙去扶,她随手搭上其中一个,语气热切,“乐平这孩子方才不知道跑哪顽去了,如今总算见着了。这孩子贪玩,婢子没法把人带过来,诸位姐妹可否陪我一同去寻?”
突然被抓住的吕氏脑子没反应过来,虽然不明白乐平公主不过是一个才人所出,何至于劳动皇后亲自前去。但难得皇后肯搭理她,她自然不会拂了皇后的兴头,连忙笑道:“妾身自然愿意,妾身也好些日子没见到乐平公主了,心里想的很呢”
虽然人蠢,但还算好摆布。皇后心里想到,面上依旧含笑,领着一众妇人动身往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