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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野玫瑰 艾眉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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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眉身侧被猛地一挤,整个人卡在车门和车座的边角里动弹不得,手臂磕到升降按钮上抬不起来。
“咔。”
车窗在喧闹又窄小的空间里显得异常冷静,匀速下降到只留下一指宽的玻璃,她才勉强把右手抽出来。
被高速移动的车体带起来的风充满尾气的味道,嚣张地灌进大张的车窗之内,也钻进她的耳孔。
艾眉提起拨片,母亲的声音在重新封闭起来的空间里把风声给挤了出去。
“窗子开那么大干什么?都给我吹成疯婆子了!”
许利茹将橡皮筋摘下来,用手指梳了梳烫得发黄的小卷发。
她的声音从另一侧车门处传过来,中间隔着在车厢里不断乱拱的孙女。
小女孩短袖已经沁了一层汗,叫嚷着说热。许利茹掖好她后脖领的毛巾,喊女儿赶紧把空调打开。
车子在楼下停了一夜,刚打开鼓的是热风。笼罩在头上的不止这股经久不散的热度,还有音响里音质不佳的儿童歌曲。
艾妍转过头来,整个人攀在椅背上,递过来一盒拆开的饼干。
塑料盒被小女孩用力一勾,荡出来一泼散发着黄油味的碎屑。
艾眉稍微调整了下坐姿,避免碰到姐姐的手臂,结果坐到洒在车座缝隙里的饼干屑。
被碾得更加细小的碎屑或抠或刨都弄不出来,咔擦的脆响和着咀嚼声让人牙酸。
艾眉干脆闭上眼睛假寐,注意着支撑下巴的手臂尽量别碰到那个车窗拨片。
昨天晚上她被闷醒了好几次,每次睁开眼睛都好像还在做前一个细碎的梦,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周身都罩了层汗,窗外大概一整夜一丝风都没吹。
躺在她身侧的是个失去效用的扁扁的遥控器。因为房间里的二手空调刚买来没多久就吹坏了。
可能买到了翻新机,或者那台机子有什么隐秘的毛病,她也不是很明白。
之前说她房间太小,加上墙体老化,不仅打孔、装外机麻烦,铜管也只能绕来绕去,所以每个夏天她都干熬着。
客厅里倒是有个摇头风扇,但它属于不能乱动的公共用品。
而且在那个塞满各种东西的房间里也不知道该放哪儿,更不好牵线。
机器是她鼓起勇气要了很久才得来的。因为几乎天天熬夜的缘故,她不敢往后一直恶循环。
但是现在也没理由找人来修或者换了。
艾眉躺在靠背上,只感觉两个眼眶发疼,像是被谁打了一拳。
“小眉睡觉那么不老实,梦里还揍自己了吧?”
每次都会想到姐姐这句话。
那会儿还太小,她甚至不清楚什么叫不老实。
更不要说剩下的后半句。第一次听来自然太过新奇,发愣便是她唯一的反应。
这显然是妈妈共享给家人们的笑话之一,不被算作隐私的孩童趣闻是巩固亲密关系的不二选择。
小学前许利茹一直带着她睡觉,说是小孩子都怕黑,起夜又频繁,分开来太过麻烦。
但偏偏她又是个睡眠极浅的人。艾眉最怕的就是母亲半梦半醒间不耐烦的哼唧声,所以连翻身都不敢。
她主动要求睡在床的外侧,摔下去被疼醒也只会一声不吭地爬起来。
代价便是入睡困难,也就是后来她明白的所谓不老实。同时再次贡献一个令所有人前仰后合的笑话。
睡不着的深夜,艾眉总会感觉眼球转动得异常兴奋,它们好像想要掀开那层眼皮。
她干脆张开双眼,凝视着那个在一片漆黑中逐渐清晰的影子。
许利茹背对着自己,耸起的背部明显是蜷曲的姿势导致的。
那个背影看起来有点孤独。
艾眉仔细地回想,是什么样的情绪纠缠着身旁缺乏安全感的母亲呢?
可能还是不宽松的经济情况,和父亲时常上演的剑拔弩张,还有让她心碎的母女关系。
但从记事起她就明白,她担心的是另一个女儿,那个被迫在户口本上与她骨肉分离的大女儿。
每当她情绪失控,这些不被体谅的心绪就会从她满溢到窒息的心脏里喷涌出来,但明明说给另一个更为年幼的女儿听没办法解决任何问题。
她是一个情感浓烈的人,一不小心便泪流不止,也一度让艾眉泪流不止。
长时间的相处让她学会适当的低头,尽起所有照顾情绪的责任,只要能让母亲平静。
但她心中反而滋生出一种负罪感。
因为如果她不是母亲伤心的源头,那么她的安慰只是一种虚与委蛇。
而细腻如母亲,会不会像她一样,在配合表演的时候越来越寂寞呢?
但每当需要艾眉出丑的时候,许利茹只会盯着她,嘴角拉得很平,显然不想让气氛在她这里冷掉。
她应该附和点什么,或者干脆就着玩笑话装傻,延续这种和乐的家庭氛围。
艾眉生得木讷,平平的两个嘴角反而是她身上最为叛逆的部分。强行让它们上扬,就会被报复以一个古怪无比的笑容。
但这种叛逆却刚好拯救了她。
就像钢针戳破满盈的气球一样,笑声迫不及待地从预制好的缺口里爆发出来。听多了让人分不清是上扬还是下沉的,或者说是平直如一条直线的。
这时候她反而会去观察母亲。
她在统一的人群中显得那么生动,和自己一样略显生疏的笑着。
只有这时艾眉才有一种和她血脉相连的感觉,就像那对遗传自她的平平的嘴角。
“连着睡了好几天了,明天干脆吃饭都给你送床上去得了。”
许利茹还像是那株带刺的野蔷薇,刻意的戏谑就像倒钩一样密密匝匝的,正面刺伤无意伤害她的双手,背面牢牢攀附着岩石的缝隙。
或者说,艾眉希望自己没有伤害过她。
这次没有人笑,艾眉也再难提起力气回应。
心情是会让噪音变味的,特别是在漫长的车程里。
姐姐将音量旋钮逆时针转动,侄女昏昏欲睡,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喘息的时机。
艾眉在收费站一旁的空地上站着吹风,喝着被车内温度烘烤得微微发热的矿泉水。
一旁接触到新鲜空气的侄女像喝饱水的绿萝,不复先前蔫头耷脑的样子,不时擦着艾眉身侧而过,触碰到她手臂的额角淌着凉凉的汗水。
姐夫在抽烟,疲惫的眼睛不时扫过奔跑的女儿。艾妍柔顺地站在一旁,说着一些他不一定听得见的闲话。
精力充沛的孩子是格外讨喜的,似乎这样才是合格的润滑剂。
活泼好动带来的闹腾和磕碰相比起来就无可厚非了,那只是随着富有朝气的生命而来的馈赠。
许利茹吃力地跟在潼潼后边,不再年轻的躯体显得有些笨拙,只能尖声制止。
姐夫稍有和缓的眼神流露出些许的不耐烦,不过作为绝对的中心,艾眉无法确定是哪件事情打扰到了他。
“小眉,今天你姐夫那边还约了人吃饭,在外面要表现得活泼点,知道吗?”
爱开小差的坏处就是极易受惊,不过艾眉已经习惯将身体反应降到最低。但姐姐的后半句话依旧让她难以理解。
多年前的场景复现,而此时的艾眉摸清了艾妍说话的规律,等着她后续的重点。
“记得吴叔叔的儿子吗?”
这个上挑的疑问句指向她心中一种不祥的预感。
“刚好同校还长你一级,今天你们俩好好聊聊,以后在学校里也好有个照应。”
艾妍温柔的笑着,带着一种大人才拥有的神秘莫测,等着她自己去揣摩最后的留白。
比她的回答先到来的是内心的窘迫,多年来自以为的长进在新的问题面前是毫无效用的。
艾眉被噎住了,还像接受安排一般应了一声。
恍惚间她想起那个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一众黑色笔迹里格格不入的铅笔字。
成年好像是一瞬间的事。就像打开暗室里的灯光开关,比起视觉上的不适应,看清那些字是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艾眉的笔记本也翻到了最后一页。
难道多年的隔阂一夕之间消除,她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潼潼跑过来,填补了姐妹之间有些尴尬的空白。
她吵着说妈妈答应了今天让她玩漂流。
“妈妈今天穿裙子了呀,待会儿让小姨带你玩儿吧啊。”
姐姐是故意穿裙子来的吗?就像她迟来的通知一样游刃有余。
这个想法让她突然厌恶起艾妍来,像是多年的不理解终于质变成一种充满恶意的怨恨。
但这种扭曲的情感连接又让她觉得自己恶心。
潼潼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故作夸张地努着嘴唇。
“那艾眉,到时候你要保护好我哦。”
“我是你小姨,你不能这么叫我,知道吗?”
艾眉努力控制着声音提醒,但她能感觉自己在皱眉。
这句本该坚定的话听起来有些松动,不过比起惹怒得体的姐姐,她其实是不想听到另一个人的反应。
“自己都管不好,还好意思在这儿充起小姨来了。”
果然还是逃不脱母亲的眼睛,她监控着艾眉就像监控着另一个自己。
艾眉又一次哑口无言。姐姐知趣地不发一语,带着女儿去厕所擦汗洗脸。
她不知道做什么,也不想去面对永远不满的母亲。
下意识掏出的手机屏幕上,家庭群里是一片整齐划一的生日祝福。
其中有一条是自己发出去的,给一同出来游玩的大姨。至少她在车上得知今天的主题仅仅是如此。
艾眉看着那个不长不短的绿色气泡,称谓用词都恰到好处。
标准到机械,但没像其余小辈一样附上一条拉近距离的语音,即便它失真到辨别不出感情。
她发不出来,尽管这个动作本该轻而易举。
她自以为尽可能的循规蹈矩能够拖延到离开这个家,例行问候也帮助她遮盖着毫无归属感的冷漠的内心。
她既然已经不再要求多余的位置,又何必再为了没有必要的自尊心辩驳一句呢?
只要能在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里平安长大,她就没有资格去埋怨任何人。
不论是姐姐,母亲,还是那个即将见面的无辜的陌生人。
所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