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锁雾》水甘匹

7、第 7 章 能不能给我

　　李知安跟着Iris乘电梯抵达顶楼，整一层都是那位符总的办公区。

　　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北城繁华的城市风光，宽敞的会议室摆放着真皮座椅与质感沉稳的皮质沙发。

　　他坐在会议桌前，背对着整片城景。

　　一身剪裁高级的黑色双排扣定制西装，内搭柔润的香芋紫缎面衬衫，配一条深灰色领带，西装上点缀着简约的金属胸针。

　　蓬松的黑发随性有型，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平光金丝眼镜，镜片巧妙收敛了他眼里的桀骜锋芒，褪去几分迫人的攻击性，整个人多了几分克制疏离的斯文贵气。

　　此时，他正垂眸低头翻阅着手中的文件。

　　一直稳稳跟在Iris身后的李知安脚步猛地一顿，脑子都空白了一瞬。

　　昔日碰面的场景，还是灯光昏暗的酒吧与深夜空旷的街边，如今却换成了这间敞亮开阔、光线通透的办公室。

　　男人的穿搭气质也和那晚截然不同，可她还是从记忆里捞出了两个月前的那段交集。

　　终于确认，眼前这人，正是那晚出手帮过她，但她却不想再有交集的——符骁。

　　她忍不住胡乱猜想，他签下自己，难道是为替谢温祈出气？或是打算借着这份合约，拿她来牵制唐宛？

　　就在李知安心头惊疑不定，暗自揣测这场重逢究竟只是巧合的缘分，还是对方刻意安排时。

　　而此刻的符骁则合上钢笔，抬眼望向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李知安，目光坦荡直白的近乎露骨，丝毫没有掩饰。

　　女人身着一件灰调粗花呢牛角扣大衣，衣身版型宽大，穿在身上松松荡荡，衬得身形格外单薄。

　　她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一个慵懒的低丸子头，没有刻意打理，细碎柔软的额前碎发自然垂落，柔和了眉眼。

　　厚厚的冬装反衬出她一张小脸愈发小巧，方才在外裹着的围巾，进到暖气十足的室内，被热气烘得有些潮热，使得她白生生的脸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眉眼清浅沉静，自带一股清冷恬淡的气质，看着竟比上次相见更像尚未踏出校门的学生，干净又青涩。

　　李知安就这么俏生生立在会议室门口，浑身透着山野浸染出来的松弛干净。她没有刻意卖弄半分，却莫名引得旁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

　　符骁心底竟生出个荒唐的念头，暗自思忖，难不成是她在那偏远的山间乡野，被什么山中精怪附了身？

　　不然为何仅仅只是这样静静站在那里，就让自己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了呢？

　　强压住心底那阵莫名的颤栗，符骁从容站起身，大步朝会议室门口走来，声音清朗沉稳：“想必这位就是我们新签约的画师，李知安小姐吧。果然是画如其人，灵气满溢。”

　　看着对方伸过来的手掌，李知安怔在原地，迟迟没有伸出右手。

　　站在一旁的Iris见状，悄悄伸手轻推了下她的胳膊，微微挑了挑眉，用眼神示意她上前回应。

　　李知安终究做不出当着旁人的面，当众质问的失态模样。

　　只能缓缓伸出自己细白柔软的手，同他交握。

　　男人的手掌宽大干燥，带着温热的触感，轻易覆盖住她纤细的手。不过一瞬，她便迅速收回，一触即分。

　　符骁收回手掌，垂在身侧的右手悄然攥成拳头，像是想要把方才指尖触到的那缕柔软触感，再多留住片刻。

　　这时陆则推门走进来，语气恭敬温和：“符总，车子已经在楼下备好，餐厅那边也已经预约妥当，请问现在出发吗？”

　　陆则的出现，如同压垮李知安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瞧他这般俯首听命的姿态，显而易见是符骁的下属。

　　李知安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想通了所有事。

　　哪里是她的画作得到赏识，被出版社主动相中，就连之前主编特意过来接洽、安排一切，也根本不是什么体恤关照，全部都是符骁背后的授意。

　　方才那份签约的喜悦转瞬消散得无影无踪。明明身处暖意融融的室内，身上也穿得厚实，可一股彻骨的寒意却从心底丝丝缕缕往外渗。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这般处心积虑，目的究竟是什么？

　　无数疑问在李知安心底翻涌。

　　她也不过是个刚满二十一岁、才走出校园不久的姑娘，眼下这种局面，她实在做不到心无芥蒂地跟着他们前去赴宴。

　　这顿饭在她眼里，分明就是一个摆在眼前的陷阱，她绝不愿心甘情愿地踏进去。

　　李知安抢在符骁开口之前，率先出声，第一次抬眼直直望向他的双眼：“符总，我能跟您单独谈谈吗？”

　　符骁剑眉微挑，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应，薄唇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微微颔首。

　　“当然。”

　　随即转头吩咐一旁的陆则：“去准备些茶点过来。”

　　一直站在一旁静观其变的Iris十分有眼力见，紧跟着陆则一同走出办公室，厚重的黑色哑光实木门被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二人。符骁身形高大，无形中散出沉沉的压迫感，那股气场缓缓朝她笼罩过来。

　　方才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了大半，李知安局促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看着像只受惊的小兽般局促不安的李知安，符骁眼底的笑意愈发浓厚，语气不自觉染上几分纵容宠溺，“你确定咱俩就这样干站着，等陆则送茶点过来？”

　　“我以为，敢单枪匹马冲到别人的地盘，干脆利落挥出那一拳的知安小姐，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连话都不敢说了。”

　　“所以你知道是我。”李知安抓住对方话语里的漏洞。

　　“知道。”

　　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爽快的承认，李知安简直要气笑了。

　　“所以这就是你们设的一个局，目的是什么？谢温祈让你干的？”

　　“为了什么？拿我来威胁唐宛吗？那我要告诉你们，不管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分手就是分手，阿宛她永远都不会回头。”

　　“这么做不仅得不到你们想要的，反而…”

　　“叩叩”两声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情绪愈发激动的李知安。

　　陆则沉稳的声音自门外响起：“Boss，茶点准备好了，现在送进去吗？”

　　“可以。”

　　符骁丝毫没有被李知安冒犯的感觉，反倒觉得她张牙舞爪的模样，鲜活又可爱。

　　要不是害怕真的把人惹毛，哪怕被骂的是自己，他都想再多看一会儿。

　　他借着吩咐陆则安排茶点的间隙，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放得轻柔诚恳：

　　“事情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可这份诚恳，依旧没能消弭李知安心底的戒备。

　　但她心里清楚，一味宣泄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便只能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怒意，应允了符骁的提议。

　　二人移步到办公室的会客区，隔着茶几相对落座，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茶点。

　　坐下之后符骁并不急于开口，伸手拿起一只汝窑天青釉茶盏，为她斟上一杯清茶。

　　茶汤澄澈透亮，淡淡的茶香袅袅萦绕在鼻尖。

　　李知安轻声嗤笑，语带嘲讽，“请人喝茶是你们一脉相承的谈判手段吗？”

　　可爱，真是可爱。

　　就像小猫一样，自以为张牙舞爪亮出爪子，冲着人厉声嘶吼，殊不知落在旁人眼里，这般故作凶狠的姿态反倒愈发惹人怜爱。

　　见对方不答反笑，李知安更是生气。

　　那笑意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如同长辈看待闹脾气的孩童，只叫她觉得自己方才所有的情绪与防备，都显得格外幼稚不成熟。

　　“你笑什么？”

　　“抱歉。”符骁这下当真笑了起来，唇角大大扬起，连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都显露出来，往日里那股冷硬桀骜的气场，也跟着柔和了不少。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可爱。”

　　“什、什么？”李知安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

　　更可爱了。

　　符骁轻咳一声，“抱歉，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还请…知安、小姐见谅。”

　　李知安忽然察觉，好似每次符骁唤她“知安小姐”，话语间总会稍作停顿，像是在反复细细咀嚼她的名字似的。

　　嗓音低沉磁性，语调放得很轻，恍惚间竟有种情侣间低声呢喃的暧昧感。

　　被自己脑补出的画面弄得一阵不适，李知安手臂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连忙把这些念头从脑海里甩开，语气随之冷了几分，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

　　不答反问道：“所以你准备怎么解释？”

　　“这件事真的是个误会。”

　　见李知安神色变得严肃，符骁微微坐直身体，收敛了方才的笑意。

　　“首先，签约你的事和温祈没有关系。他眼下自身已是一团乱麻，正苦于没有机会挽回唐宛，便不会去找她亲人好友的麻烦。

　　而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行事尚算磊落，应当做不出找前女友好友麻烦的事。”

　　“却做的出两头瞒，脚踏两条船的事。”李知安没忍住出声嘲讽。

　　这番话符骁还真无从辩驳。

　　更何况对面是自初见便令他魂牵梦绕、牵挂至今的女子，兄弟与心上人，他很轻易便做了取舍。

　　符骁轻咳一声，食指蹭了蹭鼻尖，略显欲盖弥彰：“这一点，我也并不认同他。”

　　一丘之貉、蛇鼠一窝。

　　“在心里骂我们狼狈为奸呢？”

　　“…没”

　　骂的没那么轻。

　　李知安假笑，“签约呢？又是什么一回事？”

　　“Aurora是我们家族企业旗下一个十分重要的业务板块。

　　为了寻求全新的发展方向，做一些创新尝试，这次由我亲自接手筹备一本全新杂志，栖野。

　　我想要打造一本刊物，以画师借自然汲取灵感进行创作，再经由笔下的作品反哺、疗愈内心为内核。

　　你的作品，是我从众多插画师里挑出来的，最契合这本杂志想要表达的风格。只是我没有想到，它们的作者，是你。”

　　一番话说的诚恳真挚，李知安心头的防线不由得悄然松动。

　　可实情如何，只有符骁自己心里明白。

　　看重她的画是真，可更让他上心的，是画背后的这个人。

　　这就好比人不会只为了醋才去包饺子，他想要的，从来都是那碗饺子本身。

　　“我向来没有插手朋友感情私事的习惯，他们之间的纠葛，该由他们自己去处理。所以你不必担心，我是因为温祈才找上你。你之前的那些揣测，全都不是实情。”

　　“倘若你依旧心存疑虑，那合同总不会作假。你方才也翻阅过，这就是一份普通的合作协议。Aurora给到有天赋的插画师都是同等待遇，合作期限只有一年。若是后续理念不合，期满大可不再续约，Aurora也不会索要任何补偿。既然如此，我又何必靠着一份合同来刻意拿捏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反问：“难道，你对自己的作品，就没有一点自信吗？”

　　这番话恰似化骨绵掌，将李知安心头残存的那丝愤懑尽数消解。

　　搞创作的人，心底多少藏着几分清高自矜。

　　她虽不敢自诩艺术家，可这份傲气依旧存在。若是作品遭到否定，心底难免会暗自觉得，是对方没能看懂自己的笔触。

　　所以当有人真诚地告诉她，是欣赏她的作品、与她的画作产生共鸣时，她便会自然而然地觉得，对方是有眼光的。

　　可这份自信涌上心头之后，随之而来的却是误会他人的羞惭。

　　方才被室内暖融融的暖气烘得本就泛着红晕的脸颊，此刻愈发粉润。她有些局促地望向符骁，低声开口：“所以，是我误会了你。”

　　“没关系。换作是我，倘若知晓那些前因，也难免会觉得这一切并非巧合，是有人刻意安排。”

　　对方这份大度，让李知安愈发羞赧。

　　她并非知错不改之人，于是坦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对不起，是我误会了你。往后再遇上这类事，我会先求证事实，再抒发情绪，不会再这样贸然冤枉别人。”

　　符骁笑意更深，“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咱们以后也算是并肩合作的战友了，以后叫我符骁就行。”

　　“欢迎你加入Aurora。”

　　既然打定主意将这件事翻篇，李知安也大方褪去脸上的羞涩，伸出手与他交握，神色诚恳：“谢谢你。以后叫我知安就好。”

　　“那现在…可以去吃饭了吗？就当是我们正式开启合作前的一顿小聚。”

　　“当然。”

　　预想中的团队小聚却没能成型。

　　接连几番交谈耽搁下来，时间已然走到下午两点。

　　Iris下午尚有工作，在二人谈话期间便草草解决了午餐，最后只剩下李知安与符骁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