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锁雾》水甘匹

17、第 17 章 温教授，你

　　那日的最后，李知安终究还是应下了符骁的要求。倘若这便是他口中的有始有终，那便尊重他的这份仪式感。

　　符骁安排过来的是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妇人，李知安唤她吴妈。

　　吴妈模样朴实干净，做事手脚十分麻利。她并没有住在李知安家中，每日只按时过来，做好一日三餐送上门，顺带帮着收拾屋子，照料李知安生活上的琐事。

　　也多亏有吴妈打理一切，养伤的这段日子，李知安过得十分安稳。不必为衣食琐事劳心，她拥有大把空闲时间，沉下心投入自己的创作。

　　一周过去，脚踝的伤势渐渐恢复，她已经可以独立行走。与此同时，漫画的完整故事大纲与人设图也全部打磨完毕。

　　李知安将稿件发给Ethan，对方看完十分满意，告知她抓紧绘制开篇的几页内容，要赶在元旦，搭上杂志创刊第一期的出版档期。

　　等到脚伤彻底痊愈，在李知安的再三要求下，吴妈便也不再登门。

　　而符骁，似乎确实已经放弃了，没有再来找过她。

　　也是，她都已经说了这么难听的话，但凡有点自尊心的，想必都不会再凑上前来。

　　更何况是他这种自小被人捧着长大的天之骄子。

　　生活重新回到往日的轨道，安稳自在，一如从前。

　　只是偶尔，在某个安静的瞬间，她的思绪会不受控制地晃神。

　　这日，李知安刚伏案画完一整套分镜画稿，脖颈酸疼，脑海里的灵感也陷入枯竭。

　　连日沉浸创作的紧绷感压得人疲惫，她放下数位笔，揉了揉眉心，打算去小院里看看绿植换换思绪。

　　桌案的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

　　点开一看，居然是好久未联系的温时衍。

　　李知安眸中染上一丝好奇，他会找她做什么呢？

　　点开一瞧，内容很简洁：他们院系实验室的智能灌溉系统明天要做升级调试，问她要不要过来看一看。

　　李知安来了些兴致，这段时间赶画稿赶得她快成一台麻木的机器了，出门散散心也是好的。

　　说不准还能给她接近枯竭的灵感充充电。

　　“好呀，我什么时候过去方便？”

　　下一秒，对方回复的信息传来。

　　“明天下午我都有时间，你来之前给我发个消息，我去接你。”

　　“好的，那就明天见～”

　　“明天见。”

　　H大附近一处高档公寓内，温时衍坐在书房的书桌前。

　　电脑页面停留在一份植物学研究项目文档上，文字停滞在原处，再没有往下编辑。

　　他没有继续手头的工作，目光全然落在掌心的手机上。

　　他说不清缘由，这段时间他的脑海里总会不自觉的浮现女孩的模样。

　　或许是难得遇上一位志趣相投的同好，或许是之前本就答应过帮她完善植物养护系统，因此一听说实验室设备要升级调试，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她。

　　至于心底是否藏着别的心思，他不愿细细推敲。

　　三十余年循规蹈矩的人生，或许他也可以如朋友们说的那样，换一条轨道走走。

　　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呢？

　　……

　　李知安比约定的时间提早了半小时，下午两点便抵达了H大。

　　一身装束简单清爽，米白色长款羊羔毛大衣柔软蓬松，灰棕拼色大围巾松松绕在颈间，遮住大半下颌。水洗蓝牛仔裤搭配浅米色雪地靴，肩上挎着一只深色布包，走在校道上，往来的学生看上去并无两样，看起来学生气十足。

　　而距离她不到百米的地方，几个男生正挤在一处，低声哄闹着。

　　没过片刻，一个模样清俊阳光的少年，耳尖涨得通红，在同伴的起哄声里，朝着李知安所在的地方走了过来。

　　少年站定在李知安面前，神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局促羞涩，脸颊泛着薄红，声音微微发紧：“同学，能不能……加一下你的微信？”

　　李知安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不知道究竟是自己近来桃花运太旺，还是掌管姻缘的月老总算想起了她，怎么尽碰见这种事，正要委婉回绝。

　　一道温和清润的男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知安。”

　　她下意识扭头望去，只见温时衍正朝着这边走来。

　　冬日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双排扣长款呢大衣，版型宽松利落，衬得身形挺拔修长。

　　大衣里面搭着浅色系衬衫，下身是浅调垂感休闲长裤，脚上一双米白色做旧帆布鞋。

　　没有大学教授那种刻板严肃的架子，眉目清俊温润，一身穿搭松弛又雅致，远远看去，更像是气质出众的读研学长，完全看不出师长的距离感。

　　原本上前要微信的男生看见缓步走近的温时衍，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的红晕更重了几分，神色不由得局促起来。

　　面对眼前少年局促的模样，李知安浅浅弯了弯唇角，语气礼貌又疏离：“不好意思呀，同学，我不太习惯加陌生人的微信。”

　　少年闻言脸颊更红，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低声喃喃：“没事没事。”

　　李知安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快步小跑着朝温时衍的方向奔去。

　　身后不远处，那群男生的嬉笑调侃断断续续飘进她耳中：“尴尬不？要微信要到了咱教授女朋友身上。”“原来是温教授的女朋友啊。”“咱们院的高领之花，原来名草有主了。”“我期末会不会挂科啊？”

　　零碎的议论落在耳畔，李知安的耳尖瞬间泛起热意，一阵尴尬涌上心头。

　　她用余光偷偷瞟了温时衍几眼，见他神色淡然，步履从容地走在身侧，好似并没有听见来自于他学生的调侃。

　　气氛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李知安率先开口打破这份安静：“你怎么出来接我了？不是说让我直接去你学院就好吗？”

　　“我也是顺路过来，刚好瞧见你。”温时衍温声应答，语气听不出半分异样。

　　可事实并非如此。

　　自从和她约好下午见面，他从一早开始，心绪便不自觉地泛起波澜。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可就连班上相熟的学生都私下问他，是不是遇上什么好事，瞧着心情格外舒展。

　　临近约定的时间，他更是坐立难安，忍不住几次走出办公室，往校园路口张望，心里暗自担心她找不到地方。

　　直到此刻接到了她，那颗心才总算安定了下来。

　　“原来如此，那可太巧了！”

　　“对了，上次我还跟你提过，说以后可能会试着画画漫画，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我现在任职的杂志社，让我开设了一个专栏，做以植物为主角的漫画小故事。”

　　李知安边走边同他分享着，语气里藏着一丝雀跃期待，又夹杂着些许忐忑。

　　“可我之前一直只做插画，从来没有正经尝试过连载漫画。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忐忑，担心做不好。”

　　温时衍耐心听完她的欢喜与顾虑，眼底漾开柔和笑意，“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你之前的作品本就很有灵气，做连载漫画正好能发挥你的长处。

　　凡事都有第一次，不必对自己太过严苛，顺着本心慢慢构思，你一定可以的。”

　　他顿了顿，又轻声问道：“那你现在，心里有初步的想法了吗？”

　　“我这段时间就是在忙这个，目前故事大纲和人物设定图都已经出来了，主编也已经通过了，等会儿到实验室拿给你看看，也想请你帮我参考，给点专业建议。”

　　“好，一定知无不言。”

　　“嘻嘻，那就提前谢谢你啦～”

　　李知安笑得眉眼弯弯，忽然灵光一闪，转过身面向温时衍，倒着步子往后走，眼里带着几分狡黠的疑惑：“对了温教授，你刚刚说我的画很有灵气，我记得我可没有把作品给你看过。难不成，是“以貌取画”啦？”

　　温时衍一边留意听她说话，一边分出一部分心神盯着她身后的路面，怕她脚下不稳被绊倒。

　　知道她在故意逗自己，他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那天你跟我说你是插画师之后，我便上网搜过你的作品。好在知安画师没有取艺名，我也就得以瞻仰了几幅你的作品，画面很有灵气，也很治愈。”

　　“我…很喜欢。”

　　要不怎么说真诚是唯一的必杀技呢？

　　李知安本以为对方只是随口的鼓励，哪里知道人家确实提前做了功课。

　　每一个创作者，大抵都期盼能够遇见读懂自己作品的人，李知安也不例外。

　　“那你现在是我粉丝咯？”

　　“忠实粉丝。”温时衍毫不犹豫的点头。

　　这般直白的承认，倒让本只是打趣他的李知安红了脸颊。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就这样略显沉默的走到了生科院大楼。

　　生科院研究所坐落于H大校园西侧，算是校内一处小有名气的科研景观。这里对外管控严格，不管是本校其他院系的师生，还是校外人员想要入内参观，都必须提前预约登记。

　　这次有温时衍随行，二人一路畅通无阻。

　　外表看只是一栋样貌普通的教学楼，可推门走进内部，却是别有洞天。

　　大楼内部藏着一座巨大的玻璃穹顶温室。弧形的钢架玻璃天窗高高拱起，澄澈的天光倾泻而下。满眼都是蓬勃茂密的绿植，藤蔓顺着墙面垂落，层层叠叠的阔叶植物肆意生长，高大的乔木直抵穹顶。

　　人造瀑布顺着假山岩壁潺潺落下，溅起细碎的水雾，氤氲的薄雾在草木间缓缓飘散。阳光穿过层层枝叶，切割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束，落在湿漉漉的叶片与浅浅的水潭之上。四下弥漫着湿润清新的草木气息，仿佛一步踏入了小型热带雨林，与外面冬日清冷的校园判若两个世界。

　　李知安怔怔望着眼前这方天地，脑海里那些曾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关于神秘世界的故事，此刻竟全都有了鲜活原型，一幕幕立体地浮现在眼前。

　　她满眼艳羡，目光落在温时衍身上，语气满是向往：“温教授，能在这里上班，也太幸福了吧。”

　　“这里周末会对外开放，游客可以预约进来参观。”

　　温时衍笑意融融，他侧过头看向李知安，声音放得轻缓：“你要是想来，不用走预约通道，直接给我发消息就好。”

　　又是这样温柔得仿佛要将人溺毙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就是再迟钝的人，此刻都能感觉到对方别样的情愫，更何况她并不算迟钝。

　　李知安慌忙别开眼，刻意躲开这份示好，目光飘向一旁缭绕的薄雾，声音轻轻发颤：

　　“不用了吧，这、这多麻烦你。”

　　谁知温时衍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竟透出几分莫名可怜兮兮的神色，低声自语般开口：

　　“难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觉得我是个怕麻烦的人？不然，你为什么会害怕麻烦我呢？”

　　“噗嗤～”一声，李知安没忍住笑出声来，“温教授，你刚刚有点绿茶。”

　　见温时衍微微蹙眉，一副没太明白这个形容的模样，李知安笑着摇了摇头，眉眼还带着笑意：“你还是正常说话吧，你这样，我有点接不住。”

　　这……果然还是有些代沟的吧？

　　温时衍抬手，挠了挠耳后，神色略带窘迫。

　　看来这种方式并不适用于所有人，他索性换回属于他的一贯端正沉稳的姿态，语气诚恳认真：

　　“那好，知安，别嫌麻烦。请你多多麻烦我。”

　　相似的话语，截然不同的语气，令李知安微微愣神。

　　随即立马把脑海里浮现的人影驱散，李知安轻笑一声，语气如常，“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温教授嘛。”

　　“那温教授，现在可以带着我参观一下这片美丽的土地吗？”

　　温时衍颔首，做了个引路的手势：“当然可以，跟我来吧。”

　　他缓步往前，一边走一边介绍周遭的景致，穹顶之下，繁茂的绿植层层叠叠，溪水潺潺流淌，雾气在枝叶间缓缓浮动。

　　两人穿梭在层层叠叠的绿植之间，一个眉目俊秀，一个气质清冷，并肩行走的模样，宛如一对栖身在这片草木仙境之中的璧人。

　　偶尔有三三两两前来参观的学生路过，望见他们的身影，都忍不住悄悄驻足，远远观望。

　　其中还有一位扛着相机、本是专程来拍摄植物的学生，目光无意间落到二人身上。见他们站在葱郁绿植前，身姿相配，氛围感十足，手中镜头不自觉从花草转向了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