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麻辣 ...

  •   《麻辣烫》第十三章河边的真心话

      月考成绩放榜那天,整个高三楼层都飘着一种紧绷又躁动的气息。

      榜单贴在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围满了探头看名次的学生。江叙挤在人群最前面,目光飞快一行行往下扫,终于找到自己名字的时候,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大截。

      他几乎是转身就往教室跑,冲进门口一眼看见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翻课本的游礼,眼底亮得像落了夕阳。
      “游礼!我进前二十了!”

      游礼抬起头,看见他压不住的笑意,嘴角也跟着弯起来:“哟,大容量电池果然不是吹的。”

      “这次分数,够冲那所省外大学往年的投档线了。”江叙把成绩单递到她面前,指尖微微发抖,“昨天晚上跟我爸妈说了成绩,他们没有像从前那样一口否决。我妈只叹了口气,说让我自己好好想清楚,要是真执意要报,他们不会卡死我的志愿。”

      游礼的目光落在成绩单上面的数字,轻轻“嗯”了一声。僵持许久的关卡,居然就这么松动了。

      “只是他们还是反复跟我说,外面很苦。”江叙拉过旁边的椅子挨着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很多次,就算考上,往后的路全都要我自己扛,生活费不会很宽裕,没有人帮衬。”

      “本来就是这样。”游礼合上书本,“远行本身就是一件高能耗的事情,钱财、体力、心力,样样都要持续消耗。”

      放学的时候天色还早,秋末的黄昏把半边天染成温柔的橘红色。江叙提议,不去麻辣烫小摊,沿着河边慢慢走一会儿。游礼点头应允,两个人绕开校门口的人流,往沿河的小路走去。

      风掠过河面,吹起岸边已经泛黄的野草。脚步踩在落下来的枯叶上,沙沙轻响。路上几乎没有别的行人,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电动车,嗡鸣一声,转瞬消失在路的尽头。

      江叙边走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缓缓开口,是从前很少露出的郑重。
      “有时候夜里躺在床上,我也会害怕。害怕我真的去到外省,扛不住每天上万步的奔波,扛不住房租和陌生的环境,最后像林学姐一样打包行李回来。”

      游礼侧过头看向他。少年眼底的笃定之下,藏着一层怯意,不再是一味热血上头的莽撞。

      “害怕很正常。”游礼轻声道,“每一个动身远行的人,心里都会怕。苏禾当初害怕南方遥远的路途,林晚害怕日复一日的通勤赶路,他们最后选择回来,也是顺从心底的这份畏惧。”

      “可是我不想因为害怕就停下。”江叙停下脚步,望向宽阔平静的河面,“我不想等到几十年之后,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下班顺路打包一碗麻辣烫,一辈子活动范围从来没有走出群山围住的这座小城。我想亲眼去看一看,很大的校园,很长的马路,许许多多这里见不到的东西。哪怕很累。”

      游礼站在他身侧,一同望向缓缓流淌的河水。群山静静卧在河的对岸,一圈一圈,牢牢圈住整片县城。

      “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在外地站稳脚跟,很多年之后,还是会忍不住想回来看看?”游礼慢慢开口,“不是定居,只是回来做客。回来吃一碗这家的麻辣烫。”

      江叙愣了愣,随即轻轻点头:“我想过。这里是长大的地方,我不会彻底忘掉。只是我不想把余生全部留在这里循环。”

      “循环。”游礼重复这两个字,目光飘向远处城区成片低矮的屋顶,“老街所有人都困在循环里面。长大、读书、试着往外走,耗尽心气归来,相亲、成家,下一代继续重复一模一样的路。一碗麻辣烫,贯穿一辈子的黄昏。”

      “我想试着跳出去。”江叙转头看向她,眼神认真,“游礼,你呢?你明明很聪明,为什么一点都不想往外报考?仅仅只是体力跟不上吗?”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直到此刻安静的河边,终于问出口。

      游礼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被河风裹住:“不只是走路耗费体力。我的心气电量,本来就很少。一次三公里走完,我要缓整整一夜。陌生城市里不停的奔波、处理一大堆陌生的琐事,会更快把我耗空。我清楚自己的上限,强行往外冲,最后的结局大概率和林晚她们一样,提前返航。”

      她抬眼看向江叙,浅浅笑了:“所以我不去试。但是你不一样,你的电量比我足,你不甘心。你是很有可能闯出去的那一个。”

      “可是要是我闯出去,这里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江叙低声说。

      游礼一怔,随即轻轻笑出声:“我本来就会留在这里。我会继续看着老街的日子流转,看着一届一届学生毕业,有人出发,有人归来,校门口麻辣烫的红汤永远沸腾。等你有空回来做客的时候,可以找我一起再吃一碗。”

      江叙望着她安静淡然的侧脸,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早早看清轮回,坦然接受自己留在原地的结局,还认认真真祝福他奔赴远方。

      两个人继续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夕阳一点点沉进山尖,橘色霞光慢慢褪成淡淡的灰蓝。

      江叙抬起手机看步数,从学校走到河边再慢慢散步到这里,今天已经两千三百多步。小腿只有微微酸胀,不再像第一次长途徒步那样酸痛难忍。长久的坚持训练,身体确实一点点适应更长距离的行走。

      “你看,我现在越来越能走了。”江叙把屏幕转向游礼。

      “续航升级成功。”游礼打趣他一句。

      走到要分开的岔路口,晚风越来越凉。

      “我回去了,还要刷题。”江叙把背上的书包往上提了提,“志愿的事情,我已经下定决心,就报那所省外大学。剩下的日子专心备考。”

      “好好保存电量,全部留给试卷。”游礼朝他挥挥手,“祝你得偿所愿。”

      两个人各自转身走向回家的方向。

      游礼慢慢走在回老街的路上,天色彻底暗下来,沿街住户家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路过校门口的时候,麻辣烫小摊的白雾依旧升腾,老板娘正忙着给客人捞菜,熟悉的香气飘到路上。

      回到家里,晚饭已经备好。饭桌上妈妈随口提起,苏禾的订婚日子定下来了,开春就要办订婚酒。

      游礼握着筷子,轻轻应了一声。

      夜里坐在书桌前,游礼望向窗外沉沉的远山。江叙下定了决心,一步一步朝着远方走去。她真心盼着,江叙可以打破这个所有人都逃不开的轮回,不用再顺着老路返航。

      手机亮了,江叙发来消息,只短短一句话:【我一定会考出去。】

      游礼看着屏幕,指尖敲出回复:【我信你。】

      《麻辣烫》第十四章备考的春天

      冬去春来,风里褪去刺骨的寒意,老街墙根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草。高三的时间像是被人猛地拽快了进度,整座教学楼都浸在紧绷的安静里。

      江叙几乎把所有精力全部埋进试卷。从前还能抽出傍晚的时间出门练走路,如今下了晚自习到家,收拾妥当已是将近十一点,只能趁着课间在教学楼走廊来回多走几圈,用来维持慢慢练出来的续航。他那张外省大学的宣传册,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现在志愿目标清清楚楚定下来——湖南常德科技大学。

      游礼是在一节课间,江叙主动拉她到走廊,悄悄跟她说起这件事。

      “我改目标了,不再是之前那一所。”江叙眼底带着一点崭新的光亮,指尖捏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常德科大的校园照片,“查了很久,常德那边的气候、城市大小,我掂量了很久,比一线城市的消耗稍微缓和一点。不会一出门就要无休止地长途赶路,又实实在在走出了群山围住的这座小城。”

      游礼低头看向照片,照片里的校园树木繁茂,道路宽阔。常德,她只在课本和短视频里面看见过,沅江穿城而过,是一座藏在湘北的古城,和四面环山的临江完全是两样天地。

      “常德。”游礼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地名,“很远。从这里坐火车过去,要耗上整整一天。”

      “我知道。”江叙笑了笑,“但是我想试一试。常德有沅江,有不一样的山水,还有很多这里吃不到的吃食,不只有麻辣烫。我不想一辈子只守着这条老街的味道。”

      “你爸妈同意这个志愿了吗?”

      “看过资料了,没有强烈反对。”江叙声音放轻,“他们依旧反复提醒我,出门在外万事都要靠自己,湖南的饮食习惯、气候全都要重新适应,在外上学每天上课赶路,步数不会少。只是这一次,没有强硬拦着我填报。”

      游礼望着楼下校门口那枚依旧亮银色的铁锁。春天来了,铁锁上面落了一点灰尘,依旧牢牢扣住校门。

      “常德的路,等着你去走。”游礼弯起眉眼,“好好攒电量,全部留给试卷。”

      之后的日子,日子过得飞快。教室里永远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模拟考一场接着一场。江叙的成绩稳在目标分数线之上,偶尔起伏,每一次跌下去,他都咬着牙重新往上追。两个人很少再有整块的时间一起慢悠悠去往河边散步,最多就是中午放学,挤出短短二十分钟,走到校门口小摊,快速吃完一碗麻辣烫,就要赶回教室刷题。

      老板娘捞菜的时候,看见江叙眼底浓重的黑眼圈,一边往碗里添青菜一边念叨:“小伙子读书熬得辛苦,多吃一点补一补。以后去湖南读书,可就吃不到我这一碗麻辣烫咯。”

      江叙捧着冒着热气的碗,低头笑:“放假我会回来的。回来第一站,就到您摊子上吃一碗。”

      老板娘哈哈一笑:“好,摊子一直都在,红汤永远给你沸腾着。”

      游礼安静坐在一旁吃菜,没有插话。她心里清楚,老板娘这句话,说给每一个远行的孩子。许许多多从这条老街走出去的人,临走之前都这样许诺,一部分人最后真的只是回来做客,更多的人,兜兜转转,打包行李长久定居回来,日日都能吃到这碗麻辣烫。

      有一个中午,小摊旁边坐着两个中年男人闲谈,是早年去常德打工回来的本地人。

      “常德那地方不错,沅江好看,就是湿气重。天天出门上班赶路,一天轻轻松松一万多步,在外头打拼不容易。我扛了六年,最后还是选择回来。还是家里骑电动车舒服。”

      江叙拿筷子的手顿了顿,耳尖微微一动,但是没有抬头搭话,只是飞快扒完碗里剩下的粉条。

      离开小摊往教室走的路上,江叙低声跟游礼说:“我听见了。又一个回来的。”

      “常德和大城市不一样。”游礼慢慢开口,“它节奏慢一些,只是不管去哪里,离开这座小城,都意味着你再也不能出门就骑电动车代步,很多路,都要靠双脚去丈量。你的体力、心气,依旧要持续消耗。”

      “我清楚。”江叙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我不是抱着出去试一试,不行就回家的念头去报考。我是真心想在常德读完四年大学,在那边看一看不一样的世界。”

      春日的阳光落在少年的脸上,眼底的决心滚烫。游礼静静看着他,没有说出心底那句悬着的隐忧。

      下午自习课,游礼悄悄拿出手机搜常德的照片。沅江缓缓流淌,河岸长满绿树,古城的街巷蜿蜒铺开。她想象江叙走在常德街道上的样子,脚步不再是老街慢悠悠节省体力的步伐,是属于一座南方城市的、不停向前的脚步。

      周末难得半天假期,游礼一个人出门,慢慢沿着老街闲逛。路过裁缝铺,老师傅坐在缝纫机前面踩踏板,听见游礼说起有人要考去湖南常德,淡淡开口。

      “常德啊,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地方是好地方,就是离家太远。外面再好,终究不如家里省力。出去的孩子,十有八九最后都想回来。”

      游礼轻轻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整条老街所有人的想法几乎都是相通的:远方再好,终究耗费精力,留在家乡才是省力的最优解。

      傍晚回家,饭桌上妈妈随口提起苏禾订婚的日子越来越近,开春的订婚酒席家里要去赴宴。

      游礼握着筷子轻轻点头。苏禾很快就要走进属于她的安稳人生,相亲、成家,一辈子留在群山里面的小城。而江叙,正在拼尽全力,奔赴湘北的常德。

      夜里,江叙发来消息,拍了一张堆满试卷的书桌,附带一句简短的话:【目标常德,绝不返航。】

      游礼盯着屏幕很久,指尖敲字回复:【祝你顺利抵达沅江边。】

      发送完,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晚风裹着春天草木淡淡的香气吹进来,远处校门口小摊的白雾已经看不见,老板娘收摊回家。大锅里面沸腾了整日的红汤,暂时熄火,等待第二天清晨重新烧开。

      《麻辣烫》第十五章订婚酒

      苏禾的订婚宴定在镇上一家不大的饭馆。

      一早就跟着妈妈出门,依旧是电动车。春风吹在脸上已经暖融融的,一路穿过老街,街边不少熟人看见她们,都笑着提起今天苏禾订婚的喜事。游礼坐在后座,远远望见饭馆门口挂着红色的气球,几张大圆桌已经在大厅摆开,亲戚、街坊陆陆续续往里走,喧闹的人声隔着玻璃窗漫出来。

      停好车,手机步数才401。全程没有多走几步路,是县城人出门最习惯的省力方式。

      大姨穿一身红外套,忙前忙后接待来客,脸上笑开了花。苏禾换上浅粉色连衣裙,化了精致的妆,安安静静站在男方家人身侧,待人接物温顺得体。看见进门的游礼,苏禾朝她轻轻眨了眨眼,嘴角扬起温和的笑意。

      落座之后,一桌长辈的话题绕来绕去,逃不开婚事、工作、留在本地过日子。

      “男方家条件真是不错,水利局上班,稳稳当当,不用跑到外省吃苦。”
      “是啊,女孩子家,离家近最好。去外面漂泊,天天东奔西走,一天上万步地跑,哪里扛得住。”

      有人提起苏禾年少时想要去南方看海的心愿,一桌长辈全都笑了。
      “年少的时候谁没有一点不切实际的念想,长大想明白就好了。安安稳稳成家过日子,才是落到实处的福气。”

      游礼安静坐在桌边,指尖转着玻璃杯,没有插话。这些话她已经听过无数遍,像是一段背熟了的台词,在老街一代又一代人的宴席上反复响起。

      席间有人聊起外出务工的同乡,自然而然又提起远走之后归来的例子。
      “之前老李家的小子,去湖南打工,待了快五年,还说打算长久定居。去年还是回来了,说南方天天要赶路,湿气又重,身体吃不消,还是回咱们小城舒服,骑个电动车想去哪就去哪。”

      游礼握着杯子的手指轻轻一顿。
      湖南。江叙要奔赴的常德,就在湖南。

      旁边的阿姨没有察觉到她细微的停顿,继续往下唠:“外面再好终究是外面,消耗人的精力。等在外头把心气耗干净了,自然而然就想着回家。咱们这片山里长大的孩子,骨子里面还是习惯省力的日子。”

      所有人都把远行当成一场迟早会落幕的短暂出走,最后的归途永远是群山围起来的这座小城。没有人相信,一个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少年,可以长久留在千里之外的湘北。

      饭菜一盘一盘端上桌,都是本地家常菜,没有麻辣烫,但是游礼脑子里不由自主冒出校门口那一口一直沸腾的红汤。苏禾的人生已经稳稳踏上所有人都走过的路,订婚、结婚,往后上班骑电动车,闲暇的时候打包一碗麻辣烫回家。

      宴席过半,苏禾过来这一桌敬酒。走到游礼身边,苏禾稍稍俯身,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听说江叙打算考去湖南常德?”

      游礼抬眼看向她,轻轻点头:“嗯,目标定好了。一直在努力备考。”

      苏禾望向窗外远处连绵的青山,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常德我从前在网上看过,沅江很好看。只是湖南很远,生活节奏、气候全都不一样,每天赶路很累。希望他能扛得住,不要像我们一样,走到半路就想回来。”

      “他很坚持。”游礼说。

      “坚持很难。”苏禾浅浅笑了笑,眼底藏着一点怅然,很快又掩去,“当初我也坚持过,只是慢慢电量就耗空了。”说完,她直起身,跟着媒人去往另外一桌敬酒。

      订婚宴热热闹闹持续到午后。散场的时候,亲戚们三三两两骑上各自的电动车,互相道别,各自回老街的家中。

      回家路上,妈妈坐在前面骑着车,随口跟游礼念叨:“苏禾这婚事真好,一辈子不用在外奔波。楼下江家那小子一心要考去湖南那么远的地方,他爸妈嘴上松口,心里还悬着呢,谁都不知道出去之后能不能熬得住。”

      游礼靠在妈妈后背,望着沿路一闪而过的房屋,低声应答:“嗯。”

      回到家里,院子安安静静。游礼拿出手机,点开和江叙的聊天框。早上他就跟她说好了,今天不去吃席,一整天闭门在家刷题,下周就是一场重要的模考。她犹豫片刻,没有发消息打扰。

      傍晚,游礼独自出门,慢慢步行到校门口的麻辣烫小摊。

      老板娘看见只有她一个人,一边捞菜一边随口问:“那个要考湖南的小伙子今天没来?”

      “在家刷题备考。”游礼拉过石阶坐下。

      “真是肯下苦功夫。”老板娘把盛满青菜和粉条的碗递过来,“湖南很远哟,沅江我只听过名字。希望这孩子能稳住,好好在那边读书。要是哪天觉得外头辛苦了,随时回来,我这锅汤一直都烧着。”

      又是这句熟悉的话。所有人都默认,归途永远敞开。

      游礼慢慢吃着麻辣烫,白雾飘到脸上。手机拿出来看步数,今天宴席来回都是电动车代步,加上走到小摊的这段路,全天步数才1267。

      小城的日子依旧低能耗地运转。苏禾的新生活马上开启,老街的循环继续往前滚动。唯独江叙,拼尽全力想要跳出这个圆环,朝着千里之外沅江边的常德奔赴而去。

      夜色慢慢漫上来,游礼起身往家走。到家的时候手机震动,江叙发来一条消息,附带一张写满演算草稿的习题纸。
      【今天刷完两套卷子,状态不错,模考应该没问题。常德等着我。】

      游礼看着屏幕,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敲字回复:【好好保存电量,静待模考大捷。】

      发送之后,她抬眼望向校门的方向,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小摊的炉火熄灭,红汤暂时归于平静,等着第二日重新沸腾。

      《麻辣烫》第十六章重走沿河长路

      模考榜单贴出来的时候,江叙的名字稳稳停在目标线之上。

      他攥着成绩单一路快步找到游礼,压抑不住的笑意从眉眼漫出来,眼底带着连日苦读熬出来的红血丝,却亮得惊人。
      “过线了,游礼。稳稳够得上常德科技大学往年的录取分数线。”

      游礼接过那张薄薄的成绩单,一行一行扫过分数,轻轻弯起嘴角:“辛苦了,这么久攒下来的电量,没有白费。”

      傍晚不用上晚自习,难得空出一段完整的时间。江叙提议,再去一趟城郊那条沿河公路,重走当初那一场三公里的远征。
      “想再走一遍这条路,看看现在和当初有什么不一样。”

      游礼没有推辞。两个人放好书包,避开校门口喧闹的人群,沿着熟悉的老路往城郊出发。春风吹过河面,岸边荒草长出鲜嫩的新叶,不再是上次徒步时枯黄萧瑟的模样。

      最开始上路的时候,江叙步伐轻快,边走边和游礼说起常德。沅江穿城而过,江边有老城墙,还有数不尽的小吃,不只有麻辣烫。他翻出手机里提前存好的常德照片,一张一张划给游礼看,柳叶湖、诗墙,一张张陌生又鲜活的风景。

      “等到秋天开学,我就能亲自站在沅江边。”江叙的声音很轻,藏着满满的期待。

      游礼静静看着照片里宽阔的江水,轻声开口:“常德的路,会比这条沿河公路更长。上课赶路、买饭、通勤,日复一日不停行走,不会只有一次三公里的测试。”

      “我知道。”江叙点头,脚步没有放缓,“当初第一次走到折返点,小腿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现在我想试试看,同样的路程,我的身体能不能轻松扛下来。”

      一路向前,房屋渐渐稀少,只剩下公路、河水与连绵的远山。走到单程一点五公里的折返标记处,江叙停下脚步,抬手活动小腿,脸上只有淡淡的疲惫,没有上次那种几乎要撑不住的酸涩。

      “居然没有抽筋。”江叙有点惊喜,“只是微微发酸,完全能继续往前走。”

      “你的续航真的练上来了。”游礼靠在树干上调整呼吸,她自己依旧是熟悉的疲惫感,只是比起第一次远征,也好上不少。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春水湿润的气息。江叙望向河对岸一圈圈连绵的群山,那一道天然围住县城的屏障。
      “从前我站在这里,觉得大山很重,死死压着这座小城。现在再看,我很快就要走到山的外面去了。”

      游礼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群山。一代一代人困在群山之内,走完读书、相亲、成家的循环,一碗麻辣烫陪伴无数个黄昏。江叙是她亲眼看着,一点点攒体力、攒分数,拼命想要跨出群山的人。

      “出去之后,很多事情没有人帮你。”游礼慢慢开口,语气平静,“气候潮湿,陌生的口音,一个人处理全部琐事,大大小小全都消耗心气。很多人不是扛不住走路的累,是独自扛住所有事情的时候,电量一点点被慢慢抽空。”

      “我做好准备了。”江叙转过头看向她,眼神笃定,“我已经做好长期高能耗生活的打算。我不想走苏禾、林晚她们走过的返航之路。我想去常德,好好读完四年。”

      返程的路上,夕阳慢慢往下沉,橘色霞光铺满整条河面。两个人不再不停说笑,安安静静往前走,鞋底摩擦路面沙沙作响。江叙步伐平稳,不再像上次返程时踉踉跄跄费力支撑。

      快要回到城区,远远就看见校门口升腾起熟悉的白雾,麻辣烫小摊已经支好。

      走到小摊跟前,老板娘抬眼看见两个人,一眼就瞧见江叙脸上舒展的神色。
      “看样子模考成绩不错?”
      “嗯,发挥还行。”江叙笑着应下。

      两份麻辣烫端上来,两个人照旧蹲在石阶上。红油浮在汤面,热气缓缓往上飘。

      老板娘一边整理筐子里的青菜,一边随口闲聊:“湖南常德,听说那边米粉很好吃。等你过去,天天都能吃常德米粉,就是不知道吃久了,会不会还惦记我这一碗麻辣烫。”

      “会惦记的。”江叙咬了一口豆腐泡,“放假我一定会回来,第一时间来您这里吃上一碗。”

      游礼慢慢嚼着青菜,没有出声。回来做客,和回来定居,是完全不同的两条路。老街里面远行而归的人,当初出门的时候,也全都只打算回来看看。

      吃完晚饭,天色渐渐暗了。点开手机步数,今天全程走完,一共4092步。

      江叙看着屏幕上的数字,长长呼出一口气:“同样的三公里,当初走完几乎耗尽全部力气。现在虽然累,但是还有余力。”

      “是你一点点练出来的。”游礼说。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准备分开各自回家。晚风轻轻掀动江叙的校服衣角。
      “志愿填报的时候,我就填常德科技大学。”江叙认真看着游礼,“等录取通知书下来,我第一时间拿给你看。”

      “我等着。”游礼浅浅笑起来。

      各自转身走向巷子深处。游礼慢慢走上三楼,推开家门。晚饭已经摆在桌上,妈妈看见她疲惫的模样,随口念叨一句:“又出去走这么远的路,何苦费力气,出门骑电动车多省事。”

      游礼轻轻应一声,坐到桌边吃饭。饭桌上妈妈提起苏禾再过不久就要拍婚纱照,订婚之后婚事一步步提上日程。又是一条稳稳落在小城里面的人生轨迹。

      夜里,游礼趴在窗边望向远处沉沉的山影。江叙离常德越来越近了。

      手机弹出消息,是江叙发来的,一张拍向远山的照片:【山外面,是沅江。】

      游礼指尖敲出回复:【祝你顺利翻过群山,见到沅江。】

      《麻辣烫》第十七章志愿表上的常德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氛围,紧绷的备考稍稍松了一丝,填报志愿的表格分发到每个人手上,白纸黑字,一笔落下,就是往后四年去向。

      大半同学拿到志愿表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笔尖直接落在省内的院校,离家近,往返方便,生活节奏不用骤然改变。前后桌凑在一起互相商量,大多挑本市、邻市的学校,周末随时可以回家吃上家里的热饭,出门依旧是熟悉的慢节奏,不用一下子踏入陌生的高能耗生活。

      江叙攥着那张志愿表,指尖反复摩挲纸张边缘。父母夜里又和他谈过一次,没有强硬阻止,只是一遍一遍把所有难处摊开摆在他面前。湖南潮湿的气候、遥远的路程、不菲的路费,孤身一人遇到难处没人搭把手,万一对那边的生活适应不来,退路只能是回来。

      “退路我记得。”江叙当时平静地跟父母说,“但是填报志愿这一刻,我不想把退路放在首要位置。我想去常德。”

      课间,江叙拿着志愿表找到游礼,把纸面摊开在她面前。第一志愿那一栏,工工整整写下——常德科技大学。字迹用力,一笔一划,没有半分迟疑。

      游礼垂眸看着那一行字,轻声念出来:“常德科技大学。沅江边。”

      “嗯。”江叙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终于落定的释然,“全部志愿的主次顺序我都规划好了,第一志愿牢牢填它。剩下的备选也只挑湘北一带的院校,尽量不往北方选。”

      班里不少同学路过,瞥见志愿表上面的地名,都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两眼。
      “常德?好远啊,跑到湖南去读书?”
      “放着本省的大学不报,跑那么远,多折腾。放假回家路上就要一整天。”

      旁人一句一句的劝说飘过来,江叙只是淡淡摇头,不再像从前那样急切地争辩。长久的备考、一次次徒步练出来的耐力,已经把少年心底的躁动磨成沉稳的笃定。

      “我想出去看一看。”他只简单一句。

      游礼没有劝他留下,也没有一味说远方多么美好。她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志愿表上那一行校名:“一旦跨过群山,往后所有的路,都要你自己一步一步去走。常德城里的上万步,和我们城郊一次性的三公里徒步,完全不一样。它是日复一日,没有休息日的。”

      “我清楚。”江叙收起志愿表,小心折好放进书包里面,“我练走路,刷题,不是一时兴起。我已经做好准备去接住那种日常。”

      中午放学,两个人照旧走向校门口的麻辣烫小摊。

      老板娘看见江叙脸上轻松的神色,心里大概猜到结果,捞菜的时候笑着开口:“志愿定好了?还是湖南常德?”
      “嗯,第一志愿就是常德科大。”江叙点头。

      “好小子,有胆量。”老板娘把满满一碗麻辣烫递给他,红油香气飘开,“到了常德记得尝尝当地米粉。要是那边的饭菜吃不惯,心里想家了,别忘了这里还有一锅热汤等着你。”

      依旧是那句老生常谈的邀约,归途永远敞开。江叙笑着应下,捧着碗蹲在石阶上慢慢吃。

      小摊旁边坐着两个本地人聊天,说起自家孩子填报志愿,全都选了省内。
      “读大学何必跑那么远,在本省读书,有事回家两个小时就到。跑到外省,来回一趟路上累死,花销又大。”
      “外面节奏快,天天到处奔走,体力消耗大。山里长大的孩子,大多熬不住外省的快日子。”

      江叙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瞬,只是安静低头吃饭,没有搭话。这些话,从老师、街坊、亲戚嘴里,他已经听过无数遍。所有人的认知里,远行只是一场短暂的体验,归来才是最终归宿。

      游礼小口吃着碗里的青菜,抬眼望向校门那一把银色铁锁。锁依旧扣着铁门,围住这座小城。很多人一辈子不曾走出这片群山,少数人短暂出去走一圈,最后依旧回到圈子里面。江叙,是认认真真想要长久留在山外的那一个。

      吃完麻辣烫,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学校走。春日的阳光落在路面,暖融融的。

      “你志愿打算填哪里?”江叙侧过头看向游礼。

      游礼轻轻笑了笑:“本省一所离这里不远的院校。不会走太远,周末有空还能回老街。我早就知道我的电量撑不住外省日复一日的奔波,就不去远方硬扛了。我留在这里,等你的消息。等录取通知下来,记得第一时间拿给我看。”

      江叙望着她,轻轻点头。

      填报志愿截止的前一天,江叙正式在系统里面提交志愿。第一志愿,常德科技大学。尘埃落定。

      填报志愿结束之后的几天,高三紧绷的气氛稍稍松缓,班里到处都是即将分别的气息。有人商量留在本省读书之后假期约着见面,有人说起毕业之后直接留在县城找一份安稳工作。大家的前路大多依旧缠绕在这片群山之间,唯独江叙,前路向着千里之外的沅江。

      一个傍晚,两个人又一次走到沿河公路,没有刻意去走完三公里,只是走到河边,静静站在河岸吹风。河水缓缓流淌,远山连绵。

      “再过几个月,我就要跨过这些大山去往常德。”江叙望着河对岸的群山,声音轻轻的,“有时候夜里我也会忐忑,不知道真正站在常德的街道上的时候,我能不能适应。但是我不后悔填下志愿。”

      “勇敢一点往前走。”游礼望着流淌的河水,“沅江会看见你的脚步。只是记住,不必硬撑到电量完全耗尽。若是真的很难,不用觉得返航就是失败。”

      江叙转头看向她,轻轻摇头:“我尽量不返航。”

      天色慢慢暗下来,两人动身往回走。路过麻辣烫小摊的时候,老板娘正收拾大锅,准备收摊。看见两个人远远路过,挥了挥手大声喊:“等通知书下来,一定要过来跟我说一声!”

      “好!”江叙高声应回去。

      回家之后,饭桌上妈妈聊起街坊家的孩子志愿全部填在了省内,感慨一句:“还是离家近省心,江叙那孩子胆子真大,直接报湖南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外地的日子。”

      游礼安静听着,没有多说话。

      夜里,江叙发来消息,屏幕上简简单单一行字:志愿提交完毕,静待录取。常德,等着我。

      游礼看着屏幕,指尖敲下回复:愿你的脚步,可以稳稳落在沅江边的土地上。

      《麻辣烫》第十八章奔赴沅江

      高考最后一门考完,笔放下的那一刻,压在身上一整年的重担轰然落地。

      老街的夏天来得热烈,日头把柏油路晒得发软,校门口麻辣烫小摊的红汤依旧白日里不停沸腾,白雾在滚烫的空气里慢悠悠飘起。所有人都在等着一纸录取通知书,江叙心里早早打定了一个旁人不曾料到的主意。

      傍晚,两个人照旧蹲在小摊的石阶上,碗里的粉条浸满红油。江叙把这个想法轻声说给游礼听。
      “我打算这个假期,直接动身去常德看一看。”

      游礼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去常德?还没有等到通知书。”

      “嗯。”江叙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眼底是藏不住的向往,“如果常德科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顺利寄到家里,那我干脆就留在常德,不用再折返回来,等到开学直接入校报到。要是最后没能被常德科大录取,分到别的院校,我也要亲眼过来走一走沅江边的路,看一看我心里最想来的这座城市。不管最后能不能在这里读书,常德,我一定要亲眼见一次。”

      游礼安静听完,慢慢点头。这个决定很像他,不肯只隔着屏幕、隔着群山想象远方,一定要双脚踩上那片土地才算数。

      “一个人过去?路途很远。”

      “嗯,我和爸妈好好聊过了。”江叙浅浅笑起来,“他们一开始很担心,路途遥远,孤身在外,人生地不熟。但是看见我心意已定,最后松口同意,给了我路上的路费。刚好趁着等待通知书的这段空档,去亲眼走走常德的街道,试一试日复一日上万步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模样,提前适应那边的湿气与烟火。”

      老板娘在一旁捞菜,无意中听见两人的对话,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江叙。
      “还没等通知书就动身去常德?小伙子魄力真大。”

      “想去提前看一看沅江。”江叙笑着回话。

      “也好,先去瞧一瞧心里惦念的地方。”老板娘把一碗刚烫好的青菜放进碗里,“记得好好尝尝正宗的常德米粉。要是在那边住上一阵子觉得不习惯,随时回来,我这锅麻辣烫一直烧着。”

      还是那句熟悉的话,归途永远敞开。江叙应下,低头继续吃碗里的食物。

      接下来几天,江叙忙着收拾简单的行李,订好去往常德的车票。老街的人听说他要独自远赴湖南,免不了又是一阵议论。
      “通知书都还没有收到,急着跑常德干什么?白费路费。”
      “万一没有被常德科大录取,这一趟不就白跑了?”

      江叙听见这些闲话,不再去辩解。这一趟从来不是只为一纸录取通知。常德是他心里惦念许久的目的地,不管能不能在这里读书,他都要亲自抵达。

      动身的前一天黄昏,两人又一次走到城郊那条三公里的沿河公路。晚风带着盛夏草木燥热的气息,河水泛着粼粼金光。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走完这条路,累到几乎抬不起腿。”江叙慢慢往前走,“那条路是我为远方练出来的第一步。接下来,我要去走常德城里更长的路。”

      “好好感受沅江的风。”游礼走在他身侧,轻声说,“好好走一走常德科大的校园,踩踩里面的柏油路。去尝尝街边的米粉,感受湘北的夏天。不用逼自己立刻做出答案,就只是好好看一看这座城市。”

      “我会的。”江叙转头看向她,“家里收件地址留好了,通知书寄到家之后,我爸妈会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我。收到录取通知,我就直接留在常德,不再回临江。如果结果不尽人意,我看完常德,再动身去往另一所录取我的学校。”

      走到公路折返点,两人停下脚步,静静望着群山。这一圈大山困住老街一代又一代人,而明天江叙就要穿过群山,往南方去。

      “老街这边一切照旧。”游礼轻轻开口,“苏禾婚礼筹备得紧锣密鼓,林晚依旧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校门口麻辣烫小摊天天准时开锅。我会留在这儿,替你看着这条老街。你只管往前走。”

      分开回家的时候,游礼送他到巷子口。
      “一路平安。等着你的消息,等着沅江边传来的消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完全亮,江叙背着简单的背包,坐上开往外地的火车,一路向南,奔赴常德。

      漫长的旅途过后,双脚踏上常德的土地。空气湿润温热,和北方干燥的夏风完全不同。江叙第一件事就直奔沅江岸边。宽阔的江水缓缓流淌,江风扑面而来,和山里小河完全不一样的开阔。他拿出手机,拍下沅江的江面,第一时间发给游礼。
      【我到沅江了。亲眼看见了。】

      游礼在家中看到照片,望着屏幕上宽阔的江水,轻轻笑了。

      江叙找了一间短租的小房间住下。白日里出门闲逛,走过诗墙,逛过柳叶湖,特意走到常德科技大学校园门口,静静站在校门口往里张望。他沿着校园外围慢慢走路,一天轻轻松松一万两千多步,小腿微微发酸,不再是当初三公里就几乎撑不住的模样。他钻进街边的小店,点一碗热气腾腾的常德米粉,鲜香的滋味落在舌尖,和老家麻辣烫完全不一样。

      每一天,他都会把所见所闻拍照发给游礼。沅江落日、街边老巷、校园里高大的树木。偶尔他也会说,南方的湿气很重,身上总是黏糊糊的,出门走路一天,腿脚疲惫,偶尔夜里躺在床上,会想起老街校门口那一碗麻辣烫。

      等待通知的日子在沅江边慢慢流淌。临江的老街依旧按照固有的节奏运转。苏禾试穿婚纱,整条老街都在议论婚期;裁缝铺的缝纫机哒哒作响,林晚骑着电动车穿行街道,麻辣烫小摊的红汤朝起夜熄。游礼偶尔傍晚独自走到小摊,点一碗麻辣烫,蹲在往日江叙坐着的石阶上慢慢吃完。老板娘总会顺口问一句:“常德那边,小伙子有没有来信?”

      “一切都好,他正在沅江边等着通知书的消息。”游礼答道。

      某一日午后,江叙父母一通长途电话打到常德。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欣喜:通知书送到家里了,常德科技大学,录取成功。

      接到电话那一刻,江叙站在沅江边上,望着奔涌的江水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立刻把消息发给游礼。
      【录取了。我不用回去,我留在常德,等到开学入校。我真的留在沅江边了。】

      游礼看着屏幕上的一行字,抬眼望向远处环绕小城的群山。江叙真的跨出去了,没有返航。

      她起身,慢慢走到校门口的麻辣烫小摊,跟老板娘说了这个喜讯。老板娘听完,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往大锅里面添了一勺红油。
      “好啊!真是好小子。以后他的天地,就在沅江边上了。放假回来,我一定要给他多放一点豆腐泡。”

      夏日的风掠过老街,红汤咕嘟咕嘟沸腾。群山依旧静静环抱着小城,循环还在继续,只是这一次,有一个少年,稳稳落在了山外的沅江边。

      《麻辣烫》第十九章沅江求学日常

      清晨六点四十,手机闹钟轻轻震动。我掀开薄被下床,宿舍里另外三个室友还没有醒,尽量放轻动作洗漱。湘北的清晨裹着一层薄薄的湿气,推开阳台的窗,风裹着樟树的香气涌进来,远远能听见远处沅江大堤上早起锻炼人的说话声。

      早课在教学楼的三楼,从宿舍过去要穿过一整条林荫大道。路上不少同学抱着书本快步赶路,我慢慢走着,鞋底踩过落在路面的樟树叶,沙沙轻响。手机步数一点一点往上跳,早上去教室这一段路,就有一千八百多步。从前在临江,一出门就是电动车,很少这样天天步行赶路,可大半年坚持徒步练出来的腿,早已经适应。

      第一堂课是专业课,老师带着一点常德本地的口音,刚开始有些词句我听得费力,现在慢慢习惯。我把笔记密密麻麻写在本子上,笔尖不停。课间不待在座位上坐着,起身走到走廊伸伸腿,望向校园外面的屋顶,心里偶尔会一闪而过群山围住的那条老街,很快又把心神拉回课堂。

      中午下课,人流一起涌向食堂。食堂窗口很多,我常常选一碗牛肉米粉。红油浮在汤面,香气扑鼻,和校门口麻辣烫的红油不是同一种滋味。我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慢慢吃。米粉顺滑鲜爽,是常德本地人日日吃的味道。吃过午饭不立刻回宿舍午休,绕着校园的人工湖走半圈消食,湖面浮着几片荷叶,风掠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下午没有课的时候,大多泡在图书馆。靠窗的座位是我常坐的位置,窗外高大的香樟树遮去大半阳光,光线柔和。摊开课本、习题集,安安静静看书刷题,累了就抬眼望向远方,隐约看得见沅江的轮廓。偶尔拿出手机,给游礼发一张图书馆窗外的风景照片,简单打几个字:今日一切顺利。

      傍晚是我一天里面最喜欢的时间。吃过晚饭,直接往沅江大堤走。从学校走到江边,又是两千多步。大堤很长,不少本地人散步、放风筝,还有老人提着鱼竿坐在岸边垂钓。宽阔的沅江水缓缓向南流,江面上偶尔驶过货船,鸣一声低沉的汽笛。我沿着江慢慢往前走,吹着江风,把一整天积攒的疲惫慢慢散掉。

      我常常站在江边,低头看着手机里存下的临江老街照片,校门口升腾白雾的麻辣烫小摊、那条三公里长的沿河公路、一圈连绵的群山。心里会冒出想念,想念那一碗热乎的麻辣烫,想念干燥清爽的山风。但也清楚,我已经来到了想要抵达的地方。

      夜里回到宿舍,洗漱之后坐在书桌前整理当天的课堂笔记。宿舍的湿气很重,被子摸上去总是微微发潮,是在北方山里从来体会不到的感受,我一点点学着适应。书桌一角放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当初在城郊沿河公路折返点拍的,我和游礼并肩站在树下。

      快要熄灯之前,偶尔和游礼简单聊几句。她会跟我说老街的小事,麻辣烫小摊老板娘依旧天天准时烧起大锅,老街的日子一如既往。我跟她说沅江的落日,说米粉的味道,说一天走下来一万二千多步的日常。

      周末不用上课的时候,我会往常德老城的街巷里面钻。穿过老旧的巷子,看见白墙黑瓦的老房子,路边小店摆着各式各样的小吃。漫无目的地走路,一天轻轻松松一万五千步,腿偶尔发酸,却不再像第一次走完三公里那样筋疲力尽。我慢慢熟悉这座城市的街道,不再只是短视频、照片里面看见的风景,是双脚实实在在踩过的土地。

      也有难熬的时候。课业繁重接连熬夜,连绵不断的阴雨天让人提不起精神,遇到棘手的事情没有人可以立刻搭把手,全部都要自己想办法解决。每到这种时刻,心里那股想要返航的念头会悄悄冒出来,想起骑电动车就能走遍全城、不用日日长途步行的轻松日子。

      可我总会走到沅江边站一会儿,望着流淌的江水。当初拼尽全力刷题、一遍一遍徒步练耐力、不顾旁人劝告奔赴常德,不是为了稍有疲惫就转身回去。我拿出手机,把沅江沉沉的夜色拍下来。

      夜里躺到床上,闭起眼睛。梦里偶尔会回到临江的老街,白雾从麻辣烫大锅里面飘起来。睁开眼,窗外是常德夜晚安静的街巷,空气湿润,远处隐约传来沅江流水的声音。我的日常,就这样安安稳稳,落在沅江边。

      第二十章沅江边上遇见她

      常德入秋之后暑气彻底退去,江风凉润,吹在身上很舒服。我依旧保持着傍晚往沅江大堤散步的习惯,大多是一个人,耳机放着轻音乐,沿着绵长的江堤慢慢往前走。

      遇见她是一个周二的黄昏。落日把沅江水染成一层温柔的橘红,堤岸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女孩。短发微微卷曲,发尾轻巧地贴在脖颈一侧,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散文集,指尖轻轻捻着书页。她没有穿喧闹颜色的衣服,一身米白色针织衫,安安静静地低头阅读,连翻页的动作都轻缓,是一眼就能感觉到的知性优雅。

      我脚步放得更慢,不想惊扰。可路过石凳的时候,一阵江风卷走她压在书页上的便签纸,纸片打着旋往我脚边飘过来。我弯腰捡起来,递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向我,眼睛清润,带着常德本地人说话软软的语调:“谢谢你啦。”

      “没事。”我简短地应答,指尖微微有点发烫。那张便签上面写着几句摘抄的短句,字迹清秀。

      闲聊两句才知道,她是常德本地人,家就在沅江对岸,不住校,平日里上完课就回家,傍晚常常独自来江堤看书吹风,很少遇见同校的学生。她和我不是同一个专业,只是教学楼离得很近。名字很好听,叫知予。

      往后很多个黄昏,我散步的时候常常能遇见知予。大多还是那张石凳,她带着书,偶尔会带上一杯温热的清茶。慢慢熟络起来,我不再只是独自往前走,会停下来坐在她旁边空余的位置,一起看沅江上慢慢沉下去的落日。

      她熟知常德的一切。知道老巷里面哪家米粉店汤底熬得最久,知道诗墙哪一段的诗词是名家手迹,知道涨水期沅江水位的变化,哪里看晚霞视野最好。她跟我讲沅江一年四季的模样,讲从小在江边长大的旧事。我跟她说遥远的临江群山,说起老街门口沸腾的麻辣烫大锅,说起当初一遍一遍徒步练耐力,一路奔赴常德的缘由。

      知予听得很认真,微卷的短发被江风吹得轻轻晃动。她很少打断我,安安静静听完整段故事,轻声说:“你走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

      一起散步的时候,两个人脚步放得舒缓。往日我一个人沿江走,只顾往前走,一心想着步数,如今身边多了一个人,才慢慢留意江堤边上细小的风景:石缝里开出来的小野花,停在栏杆上的白鹭,江上慢悠悠驶过的渔船。一天一万多步的路途,不再只是一场独自的坚持。

      她不住校,傍晚看完书就要穿过大桥回到对岸的家里。很多次散步到大桥路口,我们停下道别。
      “我到家跟你说一声。”知予会笑着挥挥手,转身走向过江的公交站台,微卷的短发在晚风里面一晃一晃。

      回到宿舍,我坐在书桌前,常常会想起黄昏江边上的画面。从前我的日子只有课本、沅江、漫长的独行,心里只想着一件事:留在常德,不要返航。现在多了一份柔软的惦念。

      周末的时候,知予带我钻进常德老城深深浅浅的巷弄。避开游客常去的大路,走过白墙黛瓦的老民居,去一家藏在巷子里的旧书店。书店不大,满屋都是旧纸张淡淡的墨香。知予熟练抽出一本诗集递到我的手上,低声跟我聊里面的句子。她说话条理温和,看待事物总有细腻独到的想法,那份知性沉静,是我从前在临江老街很少见到的。

      路上走路,我的步子不自觉会配合她的节奏,不再是从前刻意锻炼耐力的快步。偶尔走久了,她会轻声问我会不会累,找一间街边的小店坐下,点两杯热饮慢慢歇脚。

      夜里躺在床上,我偶尔会想起远在群山里面的老街。曾经我以为来到常德,只要扛住日复一日长途步行、扛住南方潮湿的气候,就算是成功跳出循环。我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知予,一个土生土长的常德姑娘,短发微卷,优雅安静,扎根在沅江这片土地。

      有一次黄昏,江面上的晚霞铺得极宽,整片江水都是暖红色。知予侧头看向我,微卷的短发被落日镀上一层浅金。
      “你当初拼尽全力想来常德,想象中的这里,和真实感受到的一样吗?”

      我望向宽阔流淌的沅江,再看向身边的她,嘴角轻轻扬起来。
      “比我想象的,更好。”

      第二十一章雨落老城巷

      入秋之后的常德,总爱落绵绵的细雨。

      那天傍晚,我和知予约好去老城的巷子里闲逛。出门的时候天还只是灰蒙蒙的,走到老城区,雨点就淅淅沥沥落了下来。雨丝细细密密,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晕开一圈圈浅浅的水痕。

      知予随身带了一把浅灰色的长柄雨伞。她把伞往我这边倾斜,两个人并肩挤在一把伞下,缓步走在纵横交错的老巷。巷两旁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屋檐往下滴着水珠,滴答滴答,落在石板上。潮湿的空气裹着老房子木构件淡淡的气息,混着街边小店飘出来的米粉香气。

      她微卷的短发被细雨打湿了几缕,贴在脖颈边,依旧是从容安静的模样。伞柄被她握在手里,大半的伞面都偏向我这一侧,她的肩膀有一小半露在雨里。

      “不用往我这边靠,你会淋湿的。”我伸手轻轻把伞柄往她那边推了推。

      知予浅浅笑了笑,眉眼柔和:“没事,我从小在这边长大,淋点小雨习惯了。”

      我们没有急着找屋檐躲雨,就这么慢慢踱步。巷子里行人稀少,偶尔有本地居民撑着伞匆匆走过,说着软糯的常德方言。知予一边走,一边给我讲这些老巷子的旧事,哪一栋老宅子以前是书院,哪一家铺子开了几十年。

      我听着她说话,鼻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从前在临江,我习惯了一个人赶路,一个人去江边吹风,所有的情绪都只能自己消化。可此刻身边有她,同样的老城街巷,同样的绵绵秋雨,却生出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路过一家旧书铺,木门半开,我们推门躲进去避雨。铺子不大,书架层层叠叠堆着旧书,书页被湿气浸出淡淡的墨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雾,外面的雨景朦朦胧胧。

      知予随手抽出一本地方风物的旧书,翻开来,指着里面沅江旧时的老照片给我看。照片里的江面、老码头,和如今我日日看见的沅江,已经隔了许多年月。

      “你当初一心要来到常德,那时候,你想象过会遇到这样的光景吗?”知予抬眼看向我,目光清润。

      我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心底想起遥远的群山老街,想起当初在临江,一遍遍徒步练习,拼尽全力想要逃离那一圈循环。那时候我只想着,要抵达沅江,要在这里读书,要不要返航。我从未设想过,会在这座城市,遇见一个这样的姑娘。

      “没有。”我如实回答,“我只想着要抵达这里,却没有想到,这里会有这么多意料之外的温柔。”

      雨势慢慢变小,变成零星的雨丝。我们走出旧书铺,石板路上积了浅浅的水洼。知予家在沅江对岸,走到公交站台,就要在这里分别。

      她把伞收起来,抖落上面的雨水,微卷的发梢还沾着细碎的水珠。
      “今天逛得很开心。”她看向我,“下周天气好,我们可以去柳叶湖骑行。”

      “好。”我应声。

      看着她登上公交,车子缓缓驶离站台,消失在湿漉漉的街巷尽头。我独自往学校的方向走,晚风带着雨后的湿凉。回到宿舍,浑身带着雨水的清润气息。

      书桌前,我拿出手机,翻出今天随手拍下的老巷照片,发给游礼。
      【常德下了场小雨,逛了老城的巷子。】

      过了一会儿,游礼回复过来,只有简单一行:【看来,沅江边的生活,已经不止是读书和江水了。】

      我盯着屏幕,指尖轻轻摩挲手机边缘,心里漫开一层软软的暖意。

      周末的天晴得透亮,风也温和。我和知予如约来到柳叶湖。湖畔的环湖公路宽阔平整,租了两辆自行车。

      知予骑车的姿态很松弛,微卷的短发被风扬起。我们沿着湖岸慢慢骑行,湖面波光粼粼,远处的水天连成一片。不像从前我一个人在江堤走路,只顾埋头赶路,计较步数多少。这一回,我会放慢速度,配合她的节奏。

      骑累了,就把车子停在湖边的观景台。两个人坐在长椅上,望着辽阔的湖面。

      知予说起自己的生活,她从小生长在这座城市,熟悉沅江的潮起潮落,熟悉老城的烟火。她不用像我一样,跨越千山万水来到这里,她的根,本就在这片土地。

      我跟她说起临江的群山,说起老街的麻辣烫小摊,说起从前为了奔赴远方,日复一日练习走路的日子。说起那些旁人觉得我不必非要远行的劝阻。

      知予安静听着,没有评判,只是轻声说道:“能坚持走到自己向往的地方,本身就很不容易。”

      阳光落在她微卷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

      我心里很清楚,我从群山之中闯出来,来到沅江边。曾经我以为,只要能在这里读完大学,就算完成了全部的目标。可如今,我在这里读书,看江水,看湖光,还遇见了知予。

      远方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抵达的地点,它变成了活生生的、有烟火,也有心动的日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