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波尼山》陈薯

4、狼群 密林 ×

　　诺维尔是一个被树林包围的边境小城，重重叠叠的密林与并不算陡峭的山坡遮挡住了人们投往此处的目光，因此这里才会窝藏着许多让治安官们头疼的群体。比如倒卖宝石的地精，凶狠的流寇，非法兜售武器以及修理东西的矮人，以及最危险的边客。

　　密林深处同样有着一些让人毛骨悚然的传说。有人说，这里曾经是大片的乱坟岗，午夜时分总是有幽灵的哭泣声；也有人说，这里是百年战争留下的残酷古战场，哪怕在白天，都有僵尸和骷髅破土而出，向路过的旅客发泄惨死的愤懑。甚至有人说，树林里栖息着可怕的怪物……

　　总之，各种各样的传说都在告诫人们：不要踏入诺维尔城郊外的森林，如要出城，请走大路。

　　“那我们为什么专门挑森林里面的小路走？”佩吉疑惑地问默克。

　　“现在是白天，走大路的话会被治安官和警察抓住的。”

　　“那是你自己的事。”佩吉有些不高兴。“我可是有合规证件的……”

　　“我知道。”默克打断了她。“为了让你和我一起走，我把你的个人信息改成了商人的随行学者，也就是那些替我们鉴别商品，核验账单的人。”默克看了一眼佩吉。“你也不想让别人发现你只是一个被修道院赶出去的坏学生吧？更何况赶你走出去的还是贝采里乌斯那家伙……”

　　“不要说了，我陪你走小路就是了。”佩吉悻悻地回应道。

　　雪刚停不久，天色已经渐渐明亮起来。阳光透过层层叠叠交织的枝桠洒向大地，照在还没化尽的残雪上，反出刺眼的白光。佩吉抬手挡了挡，深吸一口气。

　　在阳光的照耀下，整片森林似乎活了过来；它像一个有生命的物体一样，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光与影、枝与叶，虽然是隆冬时节，居然也交织成了一首暗藏生命的协奏曲。

　　“原来……雪停了以后，森林也没那么可怕。”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脚步不自觉轻快了些。

　　“如果去南方的路上一路都这么轻松就好了。”佩吉暗自想道。

　　行至午后，二人终于到达了一处树木稍微稀少的空旷平地。平地的中间立着一块一人高的顽石，石头的表面光得发亮，似乎被很多人摩挲过。

　　顽石的腰上斜插着一柄古剑，深入内部，只有剑柄露在外面；虽然外形古典，但是这把剑依旧闪亮。

　　石头旁边的地上还散乱地插着三把剑，看样子有很久没人动过它们了。青苔从顽石背阴面下伸出触角，爬满了地上的剑身。神奇的是，地上的三把剑也没有要锈蚀的迹象。

　　默克放下背上的包裹，斜靠着石头坐下，从包裹里取出一个银色的酒壶喝了一口，长出了一口气，似乎很累的样子。但是佩吉依然活蹦乱跳，还好奇地围绕着剑石观察起来。

　　“这个石头上为什么插着剑呢？”佩吉好奇地问道。

　　“这是一座石碑。”默克回答道。

　　“关于它的来历众说纷纭，有人说这是百年战争后一位统帅为了纪念他麾下牺牲的士兵，把自己的佩剑用魔法铸进了石头里；也有人说这是诺维尔第一批先民开拓土地，清除了此地魔物的证明。”

　　“倒也有可能，”佩吉回应道，“我也听说过，诺维尔就是从森林里崛起的城市……”说罢，她伸出手，试图触摸这把古剑。

　　佩吉的手指刚接触到剑柄的一瞬间，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把剑居然如此冰冷……”佩吉嘟囔了两句。她双手用力握住剑柄，一只脚踩在顽石身上，用尽全力地把它向外拽，试图将它拔出石来。

　　忽然有那么一瞬，佩吉觉得手中的剑似乎松动了一下，而且周围变得异常安静——默克喝酒的声音，雪从树枝上滑落的声音，寒风拂过树梢的声音，都消失了，仿佛世间只有自己和这把剑。

　　但是那貌似只是幻觉。古剑和石头好似是长在一起的一般，任凭她如何用力也拔动不了分毫。

　　佩吉握住剑柄，又用力地摇晃了几下，仍旧一无所获。

　　佩吉松开剑柄，摸了摸手心因为寒冷和紧握而勒出的红印。剑纹丝不动，她有些不甘心地看了它一眼。

　　“真奇怪，插得这么深……”

　　佩吉又搓了搓被冰得发木的手心。就在她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后颈忽然一阵发凉。

　　不是雪水滴进去的那种凉，也不是寒风灌进去那种凉。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总觉得刚才拔剑时那一瞬间的安静不太对劲。连残雪从枝头落下的细响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得过分。

　　佩吉不禁往默克的方向靠了半步。

　　“喂，你有没有觉得周围有什么不对？”佩吉问道。

　　默克没有接话。他靠着石头，目光却不再随意，而是慢慢扫过四周的树线。酒壶还握在手里，却没有再送到嘴边。

　　佩吉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森林里的声音似乎变了。

　　刚才还能听到远处偶尔的鸟叫和松鼠蹿过枯枝的细响，现在却只剩下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连虫鸣都稀薄了许多。阳光依旧透过枝桠洒下来，却显得有些过分明亮，把地面上的影子切割得锐利而干净。

　　“……是不是太安静了？”她低声问。

　　默克把酒壶收回怀里，动作很轻。

　　“嗯。而且不是现在；自打我们一接近这块石碑起，就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我们。”

　　他站起身，靴底在落叶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目光在地面停顿了一下——石碑附近的泥土上，有几道新鲜的爪印，边缘还带着湿润的泥土。爪印很大，而且不只一处。

　　佩吉也看见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远处的密林里忽然炸起一片刺耳的鸟鸣。成群的黑鸟扑棱着翅膀冲上天空，又迅速四散。
　　默克伸手按住身后的刀柄。“有东西过来了。”他闷声说道。

　　“什什什什什么，是骷髅怪物还是——”佩吉吓得躲到了默克的身后，从他的斗篷向外窥探着。

　　几声沉闷的吼叫从四方的丛林中传来，伴着动物脚掌踩碎枯叶和树枝的声音，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接近佩吉和默克。准确说，是野兽，并且不止一只，而且二人已经被它们包围了。

　　“来了！”默克瞬间从身后抽出了那把长刀，横在身前，“躲在我身后不要乱动。”他刚想用余光瞟一眼佩吉，却发现女孩早已一把握住那石上的剑柄，纵身一跃到了石碑之上。

　　“快下来！”默克冲佩吉吼道，但是为时已晚，一头黑灰色的兽已经一跃冲到了默克面前，他似乎已经能闻到那兽口中的腥臭味道和喉管里的低吼——是一匹狼。

　　默克眉头一敛，立刻向前大踏一步，弯腰躲过了这一击。随着身体下潜的同时，立刻旋转手中的长刀，使得刀刃向上，然后干净利落地向上一挥，银色的刀刃在半空中划过月牙般的轨迹。

　　“喀嚓——”狼头瞬间被默克斩下，那狼甚至还在半空中保持着扑击的姿态，从断口的血管中瞬间喷溅出大量的血液溅在石碑之上，弄得佩吉的下半身全是狼血。

　　眼见冲在最前的头狼被斩杀，狼群的包围圈明显停滞了一下。几匹狼先后退半步，低低地吼着，耳朵紧紧贴着头皮。它们没有立刻散开，也没有再扑上来，只是在原地小范围移动，彼此交换着短促的鼻息，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类的威胁。

　　趁着这个间隙，佩吉不顾身上的血污，从石碑上滑了下来，躲在了默克的身后。

　　“来啊，畜生们！”默克瞪圆双目冲面前的群狼吼道，“你们这种货色，我想杀多少就能杀多少，如果不怕死的话，就尽情地扑上来吧！”

　　说罢，默克一把扯下身上厚重的斗篷扔在地上，露出了上半身缠着的绷带。

　　这个时候，佩吉才发现，眼前的男人瘦削得可怕。她甚至能透过那些布条和皮肉，观察到默克起伏的胸口上的肋骨。

　　双臂上缠的绷带似乎从昨天就没换过，而因为刚刚那一嗓子，甚至有一丝丝血液从绷带下涌出，随着微微颤抖的手臂晕染成殷红的一片。

　　“这么瘦弱的人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力气？”佩吉暗自思索着。但是等不及她多想，一声狼嚎从二人面前的深林中传出，似乎在回应默克的怒吼。

　　那声嚎叫落下后，狼群几乎是同时退开，在空地边缘重新围成半圆，却再也不敢靠近，似乎有什么大人物要登场了。

　　树影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走了出来，是一头白狼。

　　它体型比其他狼大一圈，皮毛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冷光。它没有立刻冲上来，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到那具无头狼尸旁边，低头嗅了嗅，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盯着默克，持续了好几秒。

　　白狼忽然坐下，蓬松的尾巴卷过前爪。下一瞬，银白的毛发像被风吹散一样向后褪去，一个银发少女蹲坐在原地，面孔还埋在膝盖里。

　　她慢慢站起来。少女身材高挑，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瀑布般的银发长至后腰，头顶上有两只立起的狼耳。她只披着一件单薄的深色披风，赤脚踩在结霜的落叶上。

　　“就是她……已经观察我们好久了。”默克低声说道。

　　“你，你是……”佩吉迟疑地问道。

　　“我叫艾尔莎，这片地和林子是我的。”少女开口说道，语气中透着冰冷。“你们闯入了我的地盘，还杀了我的狼；所以今天，你们得留下点什么在这里——我觉得你们的内脏和骨头是一个很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