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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梯口的回声 铃声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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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声消散之后,老屋像是吞掉了所有声音。
刚才接连响起的惨叫还残留在岑叙耳膜里,细细嗡嗡地震荡,混着空气中漫开的、淡得几乎抓不住的血腥味。不是浓烈腥臭,是陈旧、干涸,像埋在泥土里很久的锈。
屋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四具尸体。
没有人再发出哭喊。剩下的三个人,岑叙,还有一男一女,全都隔着一段距离靠墙站着,彼此警惕地打量。
女生看着二十出头,扎着散乱的马尾,脸色白得像一张浸了冷水的纸,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另一个男人个子很高,颧骨突出,眼下很重的青黑,一看就是老玩家,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几道浅淡、交错的旧伤疤。
岑叙扫了他们一眼,没主动开口。
他后背依旧贴着冰冷斑驳的砖墙,身体微微侧倾,是随时能后撤、躲闪的姿势。额前黑发被冷汗打湿,一缕贴在眉骨,长而深的眼瞳沉在昏暗里,不带半分侥幸。他吃过两次大亏,早就明白,副本里最不能信的除了写在纸上的规则,还有同副本里的活人。
“你们两个,刚才为什么不坐下?”高个男人先出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戒备,目光来回在岑叙和女生脸上转,“听见摇铃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遵守规则,只有你们站着。”
女生肩膀猛地一颤,嘴唇哆嗦:“我……我之前进过一次副本,规则写的东西不一定全对,我不敢完全照做,就没敢坐下,我只是赌一把。”
她说话的时候视线飘忽,明显底气不足。
高个男人随即看向岑叙:“你呢?”
岑叙抬眼瞥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猜的。”
“猜的?”男人嗤了一声,显然不信,“哪有这么巧的猜测。”
岑叙懒得解释。桌底那张纸条是他用树枝翻出来的,线索是他冒着风险拿到的,说出来,只会引来争抢、猜忌,甚至被人当成可以献祭的突破口。这地方,多一个人知道底牌,就多一分被卖的可能。
“现在不是扯这个的时候。”岑叙转移话题,视线落向黑暗的楼梯口,“还有四个小时才天亮。死了四个人,老人还在这栋房子里。”
楼梯就在杂物间往里一点,木台阶黑沉沉地向上延伸,融进浓稠的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的咽喉。
规则第二条:不要去二楼,二楼住着不该被打扰的东西。
之前岑叙还会默认尽量避开禁区,可经过摇铃那一出,白纸黑字的可信度已经碎得差不多了。
遵守规则会死,那避开禁区,就一定安全吗?
没人敢打包票。
“二楼绝对不能上去。”高个男人立刻皱眉,“我见过类似副本,硬闯禁区直接触发即死,连反应时间都不给。”
“也有可能,不让上去,是为了不让我们找到通关的关键。”岑叙淡淡回了一句。
他往前慢慢挪了两步,脚步放得极轻,鞋底蹭过积灰的水泥地,几乎没有声响。离楼梯口越近,潮湿腐朽的味道就越重,里面混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香烛燃烧过后的余味。
他站在楼梯最下面一级,没有抬脚,只是探头往上看。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楼梯扶手是老旧木头,表面坑坑洼洼,布满虫蛀的小洞,摸上去黏糊糊的,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
就在岑叙凝神倾听的时候,楼上传来很轻的响动。
哒……哒……
像是有人穿着布鞋,慢慢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来回踱步。
不是楼下老人那种拖沓沉重的脚步声。这个声音更轻,更细碎,飘忽不定,一会儿远,一会儿又仿佛就在楼梯顶端。
女生吓得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
楼上的踱步声骤然停了。
死寂。
三个人全都屏住呼吸。
几秒过去,那细碎的脚步声重新响起,这一次,慢慢朝着楼梯口靠近。
哒……哒……
一步一步往下走。
岑叙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往后撤半步,右手悄悄摸起地上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砖头。他没指望一块砖头能对抗副本里的诡异存在,但手里握着硬东西,至少能稍微抵消一点无处借力的恐慌。
高个男人也绷紧身子,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小的折叠刀,刀刃弹开,发出细微的金属脆响。
脚步声停在楼梯中段。
黑暗里,没有东西走下来。
一个轻飘飘、像是小孩子的声音,从上头飘下来,幽幽地钻进耳朵:
“你们为什么不下来陪爷爷?”
爷爷。
是那个佝偻老人?
岑叙眉心一拧。老人明明刚才还在楼下收割静坐的玩家,声音怎么会出现在二楼?难道这房子里,不止一个“老人”?
“别、别回话!”女生抖着嗓子小声提醒,“副本里的东西问话,乱回答会出事!”
岑叙没接话,脑子飞速梳理线索。
规则一说,老人问话必须如实回答,撒谎就死。但这条规则,有没有限定“哪个老人”?
如果二楼这个也是“老人”,那不理会算不算违抗?如实回答,又会不会落入别的陷阱?
风险两头堵。
楼上的声音又问了一遍,语调更软,却透着刺骨的冷:
“你们为什么不陪爷爷?”
岑叙咬了咬牙,没有开口,只是缓缓摇了摇头。隔着浓重黑暗,他不确定对方能不能看见这个动作。
好在,那声音没有继续追问。
片刻之后,细碎脚步声转了方向,慢慢往二楼深处退去,一点点消失。
直到听不见动静,女生才松了一大口气,腿一软差点滑坐在地上:“我的妈呀……刚才差点吓死我。它好像就在我们头顶。”
高个男人脸色也很难看,握着小刀的指节发白:“看到没?二楼真的有东西。上去就是找死,第二条规则说不定是真的。”
“说不定一半真,一半假。”岑叙垂眸,指尖摩挲砖头粗糙的棱角,“它只说了二楼有东西,没说上去一定死。也没说,留在一楼就一定能撑到天亮。”
地上尸体还摆在那里。留在一楼,老人随时可能再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老旧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
距离天亮还有两小时。
老屋深处,再次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笃,笃。
是一楼那个老人。
他回来了。
脚步声从走廊慢慢靠近杂物间,慢悠悠,不急不缓,像是散步回家。三个人瞬间散开,各自找了能遮挡的角落。岑叙躲在木桌侧面,半蹲下来,借着桌子的阴影藏住大半身子,视线死死盯着门口。
灰布褂的佝偻身影出现在门框里。
老人依旧垂着眼,浑浊眼珠慢慢扫过房间,落在地上的尸体上,没有丝毫波澜。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还有客人没走?”
他的视线,慢慢扫向房间里活着的三个人。
规则一,他问话,必须如实回答,不能撒谎。
高个男人喉结滚动,硬着头皮开口:“是,我们还在。”
老人看向他,安静地盯了足足五秒。
岑叙的心提到嗓子眼,攥紧砖头,随时准备扑或者逃。
还好,没有死亡触发。这句是实话,他们确实还留在这里。
老人点点头,慢慢往前走,目光落到女生身上:“小姑娘,你看见我丢的摇铃了吗?”
女生浑身一颤,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嘴唇抖得厉害。
摇铃刚才响过,在二楼。她看见了吗?她没亲眼看见摇铃本身,只听见铃声从二楼传来。
如实回答,就是:我没看见。
可万一这又是陷阱?
她僵在原地,好几秒说不出话。
老人的头,一点点朝她偏过去,浑浊瞳孔里慢慢浮起一点黑沉沉的恶意。
“你不肯回答我?”
“我、我没有看见!”女生急急忙忙喊出来,声音破碎。
老人盯着她,一动不动。
漫长的几秒,像熬了一个世纪。
最后,老人移开视线,没有动手。
岑叙悄悄松了口气,后背已经全部被冷汗浸透。
老人最后看向桌子阴影里的岑叙:“小伙子,你听见二楼的动静了吗?”
来了。
岑叙心脏猛地一沉。
他听见了,清清楚楚听见了二楼的脚步声、那个模仿老人的声音。如实回答就是“听见了”。
可告诉它一楼的人知道二楼的秘密,会是什么下场?
撒谎,会死。说实话,不知道会触发什么。
岑叙舌尖发苦,骂了句无声的脏话。这破副本,根本不给安稳活路。
他抬眼,平静地对上老人浑浊的眼睛:“听见了。”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凝固。
老人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岑叙攥着砖头的手,用力到指骨发疼,已经做好拼命的准备。
过了很久,老人轻轻“哦”了一声,转身,慢慢朝着楼梯口走去。
“原来你们都听见了。”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呢喃,“它总喜欢学我说话。”
岑叙瞳孔骤缩。
原来二楼那个东西,一直在模仿老人。
老人踏上第一级楼梯,木台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他要上二楼。
“别跟着我。”老人背对着他们,淡淡丢下一句,“一楼剩下的时间,归你们。”
说完,佝偻身影一步步走进黑暗,脚步声向上,慢慢消失在二楼深处。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女生腿一软,直接坐到地上,捂着嘴压抑地抽泣,不敢发出大声。
高个男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收起折叠刀,看向岑叙,眼神复杂了几分:“你胆子真够大的,敢实话回答。”
“撒谎死得更快。”岑叙站直身体,把砖头丢到一边,掌心已经压出几道红印,“现在知道了,二楼是模仿者。老人和模仿者是两个东西。”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等到天亮?”
岑叙抬眼看向墙上挂钟。
距离天亮,还有一小时零十七分钟。
可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副本从来不会留这么一段平静的空白。所谓“一楼剩下的时间归你们”,听起来根本不像善意,更像一种……临时的施舍。
他走到窗边,透过钉死木板的缝隙往外看。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没有星光,没有月亮,什么都看不见。
“别放松。”岑叙低声提醒另外两个人,“天亮之前,不算通关。谁也不知道最后一小时,还有什么等着我们。”
话音刚落,墙角的挂钟“当”地响了一声。
午夜一点。
黑暗里,隐约传来轻轻的、模仿老人的声音,从二楼飘下来,一遍一遍,反反复复:
“天亮之前,不要相信天亮。”
岑叙后背猛地一凉。
操。
又一个藏起来的陷阱。
原来就连“等到天亮”这个通关目标,都未必是真的。
长夜,远没有要结束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