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禾向岸》陈安浔

4、雨夜下的瞬间 夜晚的靠岸

　　夜晚的靠岸酒吧人气依旧鼎盛，大半客人专程前来，只为听苏清禾唱歌。

　　舞台暖光缓缓铺洒下来，苏清禾神色淡淡的，只专注唱完手里的曲子。聚光灯笼罩住她，清缓的歌声漫过喧嚣的夜色，抚平席间不少人的浮躁。
　　舞台角落摆着一大束红玫瑰，是方才客人送上来的，浓烈的艳红在光影里格外惹眼。花束被随意搁在边角，苏清禾自始至终没有多看一眼。于她而言，这不过是酒吧工作里司空见惯的馈赠，掀不起心底半点涟漪。一曲落幕，玫瑰依旧孤零零搁置原处，无人收捡。

　　唱完收尾的曲目，苏清禾跟经理简单道别，拿上随身物品准备离场。

　　刚踏出店门，外面已经下起了雨。

　　细密的春雨簌簌往下落，打湿路面，晚风裹着湿漉漉的凉意扑过来。苏清禾出门匆忙，没有带伞，自己的车就停在不远的路边。她抬手把卫衣帽子扣在头顶，打算就这么快步冲过去。

　　下一秒，头顶的雨忽然消失了。

　　漫天纷乱雨幕，被一把宽大的黑伞稳稳挡开，为她圈出一小块干燥安静的方寸天地。

　　苏清禾下意识抬眼，看向身侧。
　　是陆砚。

　　男人身形挺拔颀长，雨夜衬得侧脸轮廓冷冽，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他单手举伞，大半伞面都偏向苏清禾这边。

　　“不用麻烦，陆总，车就在前面，几步路。”苏清禾声音很轻，出言推辞。

　　陆砚话不多，只吐出一个低沉的字：“走。”
　　语气笃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清禾稍稍停顿，便不再拒绝，迈步往前走。

　　狭小的伞下，距离被骤然拉近。两个高挑的人并肩走在雨里，肩膀相隔很近，却又都下意识留出一点分寸，不互相触碰。雨声响在四周，咫尺的距离，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与暗流。

　　短短几步，很快走到车子旁边。

　　苏清禾停下脚步，顺势转过身。
　　她将近一米七的个子，在女生之中已经格外高挑，可面对着身形修挺的陆砚，还是需要微微抬一点下颌。

　　昏黄的路灯光晕落下来，雨丝在周围沙沙作响。
　　就在转身的这一刻，两个人四目直直对上。

　　距离近得几乎能感知到彼此呼吸，方才刻意维持的那点隔阂，在这个春夜瞬间消融。周遭嘈杂仿佛全部退远，只剩下两个人之间安静凝滞的一瞬，像被镜头定格下来。

　　苏清禾睫毛轻轻颤动，低声道谢：“陆总，谢谢你。”

　　“嗯。”
　　陆砚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说完，他握着伞柄，转身重新走入绵绵雨里。

　　苏清禾坐进车里，隔着挡风玻璃向外望去。雨雾朦胧夜色，那道挺拔的身影撑着黑伞，慢慢消融在潮湿的黑暗当中。
　　而酒吧里面，那束艳红的玫瑰，还独自留在空下来的舞台角落，静静被夜色吞没。

　　回到独居的公寓，洗去一身夜场的喧嚣与潮气，换上柔软宽松的睡衣。
　　房间安安静静，终于只剩属于她自己的温度。

　　苏清禾坐在书桌前，翻开摊开的实习日记，提笔轻轻落下字迹。

　　笔尖顿了顿，她忽然轻轻弯了弯唇角。

　　整个临音学院，大概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样的学生。
　　旁人或是进入地方乐团，或是走上讲台，顺着既定的人生轨道稳步前行。唯独她，跌跌撞撞，落脚在夜里的清吧。

　　可她不觉得丢人。
　　不靠家人接济，不攀附任何人，凭着自己的嗓子、自己的坚持站稳脚跟。
　　这种感觉很踏实。

　　她随手划开手机消息界面。

　　402寝室群依旧日日热闹，林艺和王华总爱在群里分享各自当下的日常，细碎的点滴源源不断，默默温暖着群里的苏清禾。
　　苏清苗的消息也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小姑娘跟她吐槽专业课难度暴涨，满是叫苦不迭。

　　最底下，还有温昕早前发来的私聊，语气温柔妥帖，句句都是真心的关心。

　　灰暗枯燥的生活缝隙里，这些细碎又温热的善意，像点点微光，轻轻托住了快要下坠的她。

　　一夜安度。

　　次日周四，是苏清禾难得的休息日。

　　天刚透亮，手机铃声便温柔响起，是温昕。

　　“清清，今天休息吧？有空跟我去一趟福利院吗？”

　　福利院三个字入耳的瞬间，苏清禾的心神骤然一晃，思绪瞬间被拉扯回遥远的大一初秋。

　　那年新生公益活动，全院一起去福利院做慰问演出。
　　舞台简陋，阳光滚烫，演出结束人潮散去，许珂就站在树荫底下，目光干净清朗，认认真真望着她，轻声开口：
　　“苏清禾，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时光倏忽数年。
　　当初告白的少年早已走远。

　　那场深秋路口仓促的分手，像一道利落的分割线，彻底切开了她和许珂的世界，从此山水隔远，再难交集。

　　思绪收回，苏清禾轻声应下：“好，我有空。”

　　简单收拾完毕，楼下准时传来停车的消息。

　　苏清禾下楼，熟稔坐进副驾，轻声唤道：“昕姐。”

　　温昕侧过头，笑意温和，顺手递来一个牛皮纸袋：“清屹说你爱吃这家的芝士蛋糕，我早上路过就顺手买了。”

　　淡淡的甜香漫出来，熨帖人心。
　　苏清禾眼底软了几分，真诚道谢：“谢谢昕姐，太麻烦你了。”

　　她拆开袋子小口吃着，随口问道：“昕姐你经常去福利院吗？”

　　“嗯，福利院院长是我老朋友，我平时没事就喜欢过去看看小朋友。”温昕看着前路，语气轻松，“听清屹说你今天休息，我就想着喊上你一起，会不会耽误你难得的假期？”

　　“不会的。”苏清禾摇摇头，浅浅笑了下，“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什么事做，出去走走刚好。”

　　温昕沉默两秒，状似随意地开口：“你现在是在靠岸实习对吧？”

　　苏清禾微怔：“嗯，昕姐你也知道那里？”

　　“算是圈子里小有名气的地方了。”温昕语气坦然温柔，没有半分异样或是轻视，“唱歌本来就是你喜欢的事，场地在哪不重要，认真生活、好好唱歌的你，就很好。”

　　轻飘飘一句话，没有刻意安慰，没有过度共情。
　　却瞬间揉开了苏清禾心底积压许久的委屈与自卑。
　　心里那块紧绷许久、灰蒙蒙的地方，骤然柔软温热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