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禾向岸》陈安浔

1、夜幕下的分岔 在这一晚，

　　时值大四下学期，正是应届生奔波实习的阶段，身边所有人都在向着既定的前路稳步前行，唯独苏清禾的人生，猝不及防脱了轨。

　　心绪翻涌，她已经没有办法集中精神开车，找位置把车停好，独自走在暮色漫上来的林荫道上。
　　不远处就是她就读四年的音乐学院，曾经无数次憧憬过的未来，此刻离她格外遥远。

　　刚刚那场实习面试，一次失误，断送了她来之不易的机会。

　　说不上撕心裂肺的痛苦，可窒息感沉沉压在胸口。
　　这一年家庭变故接踵而至，大风大浪她都咬牙扛过来，一场实习失败本不该算什么。
　　可往往击垮人的，恰恰就是这一根轻飘飘的、最后的稻草。

　　天光慢慢沉落。

　　林立写字楼之间，「靠岸」清吧安静嵌在街角。
　　它不是闹市喧嚣的夜场，没有闪烁刺眼的霓虹，也没有嘈杂躁动的音乐。
　　整体是低敛的原木风格，落地玻璃窗隔开街外的车水马龙，屋内铺着一层柔和漫开的暖光，缓缓流淌着民谣与纯音乐。
　　很少有人知道，这里只是陆砚的副业。
　　他出身家底雄厚的陆家，却不愿倚靠家族，凭自身能力创办了建筑设计事务所，是业内崭露头角的设计师。开这间清吧不为牟利，只当作自己一处私人自留地，平日里极少过来，店铺全部交由经理打理。

　　苏清禾对这里记忆清晰。
　　大一的生日，她和一众朋友来这里庆祝。
　　那时家境无忧，少年意气，眼里盛着透亮的光，对未来满怀热烈期待。
　　不过短短几年，旧友四散，物是人非，只剩她孤身一人，在这座熟悉的城市艰难谋生。

　　她推门走进去。
　　素面朝天，头发简单束起，衣着朴素。从前那份张扬鲜活已经褪去，眉眼裹着挥之不去的疲惫隐忍，骨子里的明艳还在，只是尽数收敛在了沉静之下。
　　苏清禾走到吧台，点了一杯无酒精的软饮。

　　视线落向前方小小的舞台，暖光笼罩下来。记忆倏然翻涌，大约三年前，她也曾站在这个台上唱歌，坦荡热烈，毫无顾虑。

　　“我就说没有认错。”

　　经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惊喜。
　　“小姑娘还记得我吗？三年前你在台上演唱，我当时想请你来做驻唱，被你拒绝了，我一直还有印象，没想到又碰到了。”

　　苏清禾轻轻垂眼。那时候她前路光明，根本不曾需要靠驻唱糊口，命运兜兜转转，如今处境早已天差地别。

　　“怎么就你一个人？以前一起的同学呢，看模样，你现在应该在忙大四实习吧。”经理在旁边坐下问道。

　　这句话戳破了她当下的窘迫。苏清禾原本打算稍坐片刻便离开，可停顿一瞬，她抬眼，声音很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笃定：“请问，你们还招驻唱吗？”

　　经理微微一愣，马上应声：“招，像你这样功底好的，我们当然要。”

　　“那我可以吗？”

　　“肯定没问题。按流程本来要明天和我们老板面谈，我们先加个微信，我通知你时间。”

　　苏清禾拿出手机互加好友，没有多余寒暄，便转身离开了清吧。

　　等她的身影消融在夜色里，陆砚才缓步走了过来。
　　深色衬衣衬出挺拔清峭的身形，做建筑设计养出来的理性克制刻在周身，气质冷淡疏离。今晚只是恰巧路过，才难得来一趟自己很少踏足的地方。方才站在角落，他无意看见了吧台边的苏清禾。

　　他还记得经理拍下的视频里，那个眼底灼灼、断然拒绝驻唱邀约的姑娘。可眼前的人，早已被现实磨去了满身锋芒。

　　“陆总。”经理上前，“刚刚离开的女生，就是之前跟您提过唱歌很不错的那个，今天过来应聘驻唱，我约了她明天面谈。”说着把手机递过去。

　　陆砚淡淡扫了一眼屏幕，脸上看不出情绪。平日里从不过问店里人事的他，此刻开口，声音低沉平静：
　　“不用，安排她明晚直接上台。”

　　说完，他抬步，往店内光线偏淡的深处走去。

　　夜色浸满街巷，苏清禾带着一身疲惫回到老城区的出租公寓。

　　屋子狭小安静，褪去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也隔开了原生家庭无休止的争执与混乱。她轻轻靠在沙发上，抬手掏出手机，屏幕恰好亮起，是靠岸酒吧经理发来的消息。

　　「小姑娘，明晚七点半直接到店试音就好。工作时间晚上八点到十点半，一周给你排两天工作日休息。周末店里人多，就不安排休班了，学校有事再跟我调，明天见。」

　　字句温和妥帖，给了她此刻最需要的安稳着落。
　　苏清禾简单回复确认，刚起身准备去洗漱，置顶的「402」宿舍群，忽然弹出了视频通话邀请。

　　曾经热热闹闹的四人小群，如今顶端安静挂着一行系统提示——夏苒已退出群聊。

　　寥寥几字，道尽物是人非。

　　仅剩她们三人，还维系着年少最纯粹的情谊。

　　苏清禾按下接通。

　　视频那头，林艺瘫在宿舍床上，眉眼带着遮掩不住的憔悴，率先开口：“清清，面试怎么样了？我刚开完实习学校的会议，真没想到音乐老师的工作这么琐碎，太累了。”

　　镜头旁的王华也紧跟着出声，语气带着担忧：“是啊清清，有结果了吗？”

　　面对好友的关切，苏清禾心境早已平复。历经这一年的跌宕起落，一场面试的得失，已然不足以击溃她。

　　她语气坦然，轻缓道出结果：“出了点差错，直接叫停了，没过。”

　　话音落下，林艺立刻柔声安慰：“没事的清清，春招错过还有秋招，机会多的是，不差这一次。”

　　王华也跟着附和，轻声开导。

　　屏幕里满满的心疼与暖意，熨帖了她一整晚的窘迫与狼狈。

　　苏清禾弯了弯唇角，稍作停顿，轻声开口，带着一丝释然的笃定：“你们别担心，我找到新的事情做了。”

　　“还记得我们大一过生日，一起去的那家靠岸清吧吗？我今天去应聘驻唱了，明天直接上岗。薪资挺好的，每周还能休两个工作日，学校有事也可以随时调班。”

　　闻言，视频那头的两人没有半分诧异与惋惜，只有由衷的欣慰。

　　王华温声开口：“那很好啊，唱歌本来就是你最喜欢、最擅长的事，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谋生，在哪里都一样。”

　　“对啊清清，我们真的为你高兴！”林艺眼睛亮了些，语气真挚热烈，“等周五放学我就去找你玩！”

　　她和苏清禾都是临城本地人，从大一初入402宿舍开始，她就格外偏爱这个漂亮温柔、却始终自带韧劲的女孩。

　　三人又絮絮聊了几句日常，闲话细碎温柔，冲淡了不少心头的阴霾。

　　挂断视频，屋内重归寂静。

　　苏清禾洗完澡躺在床上，漆黑的眼眸静静望着天花板。

　　这一年的风波倾覆、家道起落、人情离散、步步为难，一幕幕在脑海里悄然翻涌。她一路硬扛、一路死撑，从未在外人面前示弱落泪。

　　可此刻独处一室，卸下所有伪装与倔强，积压已久的委屈与酸涩轰然翻涌。

　　温热的泪水无声浸湿了眼角。

　　她的人生，从万丈繁华跌落泥泞，无人托底，无人救赎。

　　可好在，风雨飘摇的谷底，还有这份真挚的友情，稳稳接住了狼狈不堪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