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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会谈 我保你一世 ...

  •   “安之,二殿下在等您。”

      范闲看了李弘成一眼,没多说,直接钻进了马车里。

      然后,他看到了李承泽。

      按照范闲的计时,十多年前,生死一别,再不相见。经年再逢,两个人还是少年模样,明争暗斗里互相较量。

      李承泽生得很漂亮,虽然和范闲长得不像,但同样清秀的面孔中,永远带着微羞的笑意,举手投足里,像是一个被权谋浸染的贵公子。

      其实范闲一直觉得,二皇子比谁都像读书人,不带着迂腐气息的读书人。他不需要附庸风雅,也不需要刻意去背什么“经史子集”,也不需要拿把扇子装“风骨”。

      一个文艺的人,从骨子里都是这样。

      范闲进马车时,李承泽半靠在座椅上,手里捏着一本书册,看样子,似乎还是《红楼》。

      李承泽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人。

      他应该是贾府的宝玉,不喜功名,生性自由;他该是头顶雄鹰跨下骏马,自由驰骋在原野之上;他该是手握笔墨面前宣纸,提笔书下万千佳作……
      或者,他就应该坐在家里的葡萄树下,随便翻几页书,等飞鸟扑扇着翅膀路过,再微微抿唇,感叹人生惬意。

      可是这世道不允许。
      他生在了帝王家,从小在尔虞我诈里长大,没见过怎么骨肉亲情,只知道你死我活的未来。

      李承泽见范闲来了,很自然地挑了挑眉,完全看不出来对于昨天贺宗纬被打出来,这种严重驳了颜面事情的恼怒。

      “我路过,凑巧来看看,”二皇子的目光完全没离开这本书,顺嘴说了句,“许久不见了,还挺想你的,你呢?”

      这本来是一句玩笑话,明明前几日朝堂上,范闲舌战御史,刚出了一把风头,两人便见过了。他却没想到范闲倒是认真思考起来了,不过片刻,这人居然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李承泽有些意外,没忍住抬头看着他,毫不掩饰疑惑地看着他,半晌,才举了手里的书册:“看看,你新写的《红楼》。我催了你这么久,你都不肯再写几个字,北齐皇帝一句话,一口气更了这么多!”

      范闲不语,心想你要是能活到最后,我一直给你把曹公的稿子全写出来,让你看个够。

      “你说说啊,”李承泽把桌上的果子丢过去,看范闲接住了,很慷慨地示意他随便吃,“是不是这个世界上,只有当了皇帝的人,才能入你的眼?”

      这话接近于大逆不道了,范闲却只是淡淡丢下一句:“殿下说笑了。”

      “这抱月楼……”

      “殿下不必解释了,楼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范闲清楚,用抱月楼来给自己做局,其实最初还真不是他的本意,只是后来两方势力开始隐隐对立,等到了擂台之上,他才只能顺势而为。

      二皇子没想到范闲这样坦诚,也不多解释了,转而问道:“只是我实在好奇,你是怎么查出来的?”

      在李承泽眼里,范闲回京后,虽然一直保持着打压自己的态度,却从来没有过问过抱月楼事宜,可还是能一针见血地把这里给处理了。
      甚至对方反应极快,连夜把范思辙送走,再贼喊捉贼,率先报了官。等官府的人到了,辛辛苦苦查出范家,范思辙,早都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而更要命的,如果他再查下去,范思辙的问题抛开,还是能牵扯到自己。

      一听范闲答应不动这了,他才放了心。

      范闲看了一眼李承泽那张很记忆里一样的,清秀干净的脸,一时间什么都不想思考了。这个人在黄泉下多少年,早是一摊白骨,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再见。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再回过神时,范闲发现自己早已经站起身,一点一点逼近了李承泽。
      一点,一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几乎到了某种暧昧的地步。

      李承泽先是一愣,随机神色如常,琥珀般的眼珠子安静地看着越来越近的范闲,心里波澜不惊,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然后,范闲停住了,两个人都是骨相极佳,鼻尖只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他看着面前人眼睛那看不出情绪,却极为认真的眸子,一时间居然看不到一点威胁的意思。

      按理说,这么近的距离,应该是压迫感十足,可莫名的,李承泽感受不到一点,反而……有些暧昧。

      范闲自知失态,顺手拿了桌上的果子,乖乖退了回去。

      其实比起对抱月楼的担心,李承泽今天之所以能亲自出现在这里,更多的还是希望能拉拢范闲,表现出自己独一无二的诚意。
      有范闲在,一万个抱月楼都比不上。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却是被范闲抢先说了话:
      “殿下,离长公主远一点吧,她就是一个疯女人。”

      二皇子没想到这人说话这么直接,他干脆也不藏着掖着:“不要姑姑,你帮我啊?”

      范闲动了动唇:“那把椅子,真的这么重要吗?”

      同为皇帝的儿子,尤其在二皇子和太子都死了,范闲也曾经是离皇位最近的一个。可龙椅摆在面前,玉玺甚至也曾收在怀中,他却偏偏提不起一点兴趣。

      比起空守宫墙之内,他更喜欢江南水乡里饲猫弄狗,再研究研究怎么种花。

      “呵,没有那把椅子,你让我拿什么活下去?”李承泽面露狠色,“我放手容易,可然后呢?父皇百年,太子登基,我还有活下去的可能吗?”

      “陛下一国之君,可靖王殿下不也潇洒快活?”

      “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那把椅子!这种事情,开始了,怎么停下来?”二皇子加重了语气,脸上却没什么变化。

      范闲一时无言,半晌才悠悠说道:“你就没想过,陛下根本就没想过放弃太子,你勤勤恳恳这么多年,只能给别人做了嫁衣。”

      “想过啊,可我不服!同样都是天家血脉,我究竟哪点不如他?”李承泽终于露出些戾色,“谁甘愿当什么磨刀石?要是我赢了,大殿之上,把他踩在脚下,他才是那个磨刀石!”

      范闲哑口,因为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老三当了皇帝,这时候斗得天昏地暗的两个人,最后还不是闹了一场笑话?

      “你会死的。”

      “人活在世,哪有不死的?”李承泽被勾起了话头,“从小到大,我才是父皇最看重的儿子,最早封王,也最早接受朝堂。他李承乾算什么?寻花问柳?虚度光阴?他配吗?凭什么不能是我!”

      “不争,才是真正的死!”

      范闲看着李承泽眼里的狠劲,沉默良久,才吐出一句:
      “放手吧,我保你一世平安。”

      李承泽笑了,但转瞬即逝。

      这话在任何人耳中,都不过是个夸下海口,还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夸下海口。
      可范闲自己知道,以后的他,确确实实有这个能力,只要李承泽肯放下。

      而且,他必须有这个能力。

      李承泽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字,半天没看进去一个。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此时已到日落,街上又清了人,周围很安静。

      他叹了口气,眼皮跳了两下。他抬手抓住了范闲的胳膊,身体前倾,一点一点逼近他,然后用几乎接近于恳请与威胁之间的语气说:
      “范闲,帮我!”

      答应了,这就是恳请,以后生死与共,同谋大局;拒绝了,这就是威胁,以后刀剑相对,你死我活。

      范闲揉了揉鼻子,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年,天潢贵胄的二殿下,抛下了所以骄傲和自尊,放下身段,恳请一位臣子的帮助。
      而他收到的,是对方毫不出意外的拒绝。

      那一年,万事美满的范大人,暂别了所有的期许与所盼,以身入局,追求一位皇子的生死。
      而他收到的,是对方毫不出意外的拒绝。

      谁都说服不了谁。

      但范闲更清楚,二皇子的想法错了,他最后还是输给了自己的父亲,死在了根本不存在的虚梦里。

      再来一次,他必须赢,他必须要救他!

      李承泽见状,自嘲一笑,重新坐好,似乎是没有了再说话的意思。

      “殿下,臣还有一言,若为了这些身外之物,搭上性命,真的值得吗?”

      “人啊,死又什么好怕的?”没有人比李承泽更有资格说这句话,“况且,别说生死了,要是有一个目标,搭上全副身家又有何妨?”

      “‘人生自古谁无死’,这不是你说的吗?”

      二皇子语毕,再不理范闲,自顾自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穿透马车,似乎要飘到皇宫某个男人的耳中,又好像要穿破时空,到黄泉之下,让另一个自己好好听听。

      这场劝说,算是完全失败了。

      此时夕阳西下,满街都是赶着回家的行人,白云出岫,倦鸟归巢。迎面走过来的,也沿街嬉闹的孩童,也有饭后散步的夫妇,小商贩们抓紧最后的时间叫卖,各司官员摸着荷包,估摸着买些什么来哄家里夫人高兴……

      这人间这么好,你还是活下来吧。

      好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会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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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天发文,感谢支持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来自《诗经·卫风·伯兮》,骤然改名,还请包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