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当年 一口黑血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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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府上，已经很久没有这般萧条了。
范闲走在这样的宅子里，草木建筑和以前没什么变化，下人们却已经不知所踪。
他本来是不想再到这里来的。
大东山事变已了，二皇子败局已定。夺嫡之争向来你死我活，更何况他是输给了陛下。再过几日，天子入京，首当其冲就是处理这些谋反罪臣。尽管陛下有言，想留自己的二儿子一命。
那个时候，一向高傲自居的李承泽，又该如何自处呢？
“早听我的话，何至于此啊！”
叶灵儿闪了闪漂亮的眼睛，却再不是当年那样的天真活泼了：“师傅，你知道的，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了。”
范闲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很大原因是叶家拜托自己来劝劝叶灵儿，一个男人而已，陛下会留他一命。
可叶灵儿心里更清楚，走到今天这一步，还是因为自己的父亲背叛了自己的丈夫。如果不是叶家假意支持二殿下，如果不是最后关头叶家的反水，李承泽又怎会走到今天这这样？
“不用说什么了，圣上留他一命，他自己可不会放过自己。我是他的妻，怎么可能连这个都不知道。”
范闲看叶灵儿再无说话的意思，只好起身作别，抬步往那个男人的方向走去。
那是他来这里的第二个原因。
二皇子李承泽，曾经是皇帝老子手下最受宠的皇子，虽非嫡子，却一直深陷夺位之争。甚至范闲入京前，所有人都以为废太子立老二是早晚的事。
二殿下有长公主背后的支持，有八家将护卫左右，处江湖有江南世家支持，于朝野也是一呼百应。
后来，好像一切都变了。
范闲入京，太子似乎也跟着觉醒了。不再沉迷烟柳，不顾身边人反对拉拢范闲。
事实上他是对的，后来的小范大人，入鉴察院监督庆国天下，娶宰相之女掌内库财权，夜吐佳诗三百首获天下读书人信服，访北齐、下江南、甚至如今大东山事变，都有了监国的权力。
更何况，这金光闪闪的小范大人，同样也是陛下的血脉。
李承泽就不一样了，父皇给他那一层圣宠的假象破灭了，最支持自己的姑姑居然和太子暗通款曲，八家将一夜之间全部覆灭，朝中他积攒了多年的人脉，也一点一点被打垮，就连一直站在自己这边的靖王世子李弘成，都与自己疏远，跑到西边打胡人去了。
夺嫡？皇位？
李承泽差一点就要放弃了。可他回头一看，他那个的父亲啊，偏偏把叶家的女儿赐给了自己。
叶灵儿是什么人？京都守备师叶重独女，家里有位大宗师的叶家！
这是什么意思？是父皇对自己还有希望？
李承泽不知道，但他清楚，既然已经上了擂台，有了助力，如何半步而退？
于是他又来了，借着叶家的助力，一点一点站住脚跟。而前些日子皇帝大东山祭天，实际是为了废太子。
这是一个机会，以四大宗师之力杀了庆帝。
弑君？弑父？
不不不，庆帝死了，朝中动荡，太子即位根基不稳，二皇子有叶家的军事助力，很容易在乱世里分上一杯羹。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
直到兵临城下，直到皇宫马上失陷。
他二皇子马上就要赢了！
这个时候，自己的老丈人，自己仰仗的叶家，叛了。
或许那不叫背叛，从头到尾，庆帝都没打算把叶家给自己，叶家一直都只是皇帝的人。
当友军成为刀剑相对的存在，很容易想到，千里之外的大东山，叶流云又是如何反水，庆帝又是如何大获全胜。
败局已定，他不再挣扎了。
从始至终，李承泽都不是皇帝预算出来的继承人，他只是个磨刀石，为太子即位铺路而已。
他也曾不认命地拼了一把，结果呢，自以为谋划得当，实际还是没逃出庆帝的手掌心。
呵呵。
*
于是范闲走进屋子的时候，看到就是那个男人这辈子，最颓废，最落寞的样子。
二皇子还是那样不拘小节，赤着脚蹲在椅子上，手里那串紫葡萄依然晶莹剔透。几只修长的手指捏下来一颗葡萄，送进薄唇，吸出果肉后，葡萄皮却被随意丢在桌子上。
李承泽脸色很差，浓重的黑眼圈挂着，头发凌乱，胡茬也没有打理的意思，他身上衣服没换，好像这么几天就这样颓废地等在这里。
“你来了。”二皇子擦了一下手上的葡萄汁水，语气平静地就像问候某个老朋友，“你看我这样，还能活下去吗？”
“入京之前，东山之上，陛下嘱咐过我，他不想杀你。”
闻言，李承泽偏头一笑，那笑里满是命运的苦楚和嘲弄：“活下去？苟延残喘？像条狗一样被关在府里，不人不鬼地活着？然后很多年以后，再莫名其妙冤死府中？”
范闲没有否认。
“好了，让我最后再有一点脸面吧，”李承泽又抓了一颗葡萄，“灵儿和我母亲，你帮忙照顾着，我在那边等着，有什么事，下辈子再说吧。”
他没有给范闲拒绝的机会，接着说：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离皇位最近的一个，一直以为姑母会助我，岳父会助我。到头来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是父皇做的局罢了。我活在局里，却不舍得睁眼。”
李承泽叹了口气：“这么一看，你一直打压我，才是最后对我有些真心的人了。无论如何，我确实该谢你。”
范闲还想劝几句，却听到李承泽接着说：
“自导自演了这么多年，其实我连上台的机会都没有。你看看，我不就是个笑话啊！”
这是范闲今天这他面前的第三次沉默，可沉默的理由却不再是对他语言的哑口无言，而是范闲亲眼看到，“笑话”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李承泽一边笑着，一边吐出一口浓郁的黑血。
一口黑血吐在了晶莹剔透的葡萄上。
二皇子死了，死在大东山事变的那个秋天。
那一年是庆历七年，李承泽二十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当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