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发光的茧唤 ...

  •   那个茧亮过之后,整个地下空间的光线变了。
      不是变亮或者变暗,而是那些洞壁上的蓝色纹路开始缓慢地流动,像有人把一整条河的星光倒进了岩壁里。光纹从穹顶垂落,沿着地面蔓延,一直爬到他们脚下。闻人铎能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像站在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上。
      闻人铎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腰侧的配枪上。
      "别动。"明既白低声说。他的眼睛盯着那个亮过的茧,瞳孔微微放大。"它在说话。"
      "谁?"岳坎的手也摸到了自己的枪套。
      "守望者。"明既白说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他藏了很多年的秘密。"我从小就能听到地下有声音。我一直以为是辐射病引起的幻听。我十二岁那年,我妈刚死,我一个人站在红土坡上,忽然就听到了——很远,很模糊,像有人在地底下喊我的名字。我跑去跟我爸说,我爸说那是风穿过岩缝的声音。后来我长大了,学了地质,自己下来看过几次,才慢慢确认——那不是风。"
      他向前走了两步,走到那个茧的正前方。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闻人铎和岳坎都没想到的事——他闭上了眼睛。
      茧表面的蓝光又亮了起来。这一次不是一闪即逝,而是持续地、稳定地亮着,像一盏被拧亮的灯。光从茧的内部透出来,把明既白的脸照成了淡蓝色。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从茧里发出来的。闻人铎分辨不出声源——那个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又像是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它像风穿过狭窄的岩缝,带着一种空旷的、古老的回响。不是人类的语言,但闻人铎听懂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明明不懂一门外语,但看着对方的眼睛,你就是知道他在说什么。
      "——终于。"
      只有两个字。但闻人铎听懂了。不是因为他学过翳族语言,而是那个声音直接把意思送进了他的意识里。
      "终于有人来了。"
      明既白睁开眼睛。他的浅灰色瞳孔里映着那团蓝光,表情很复杂——像是一个人终于证实了自己藏了二十年的秘密不是疯了。
      "它一直在等。"明既白说:"等一个能听懂它的人。"
      "它为什么选我?"闻人铎问。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不是选你。"明既白摇头道:"是你来了。它等了一百一十二年,任何人下来,它都会说一样的话。你只是第一个听到的人。"
      闻人铎没有再说话。
      "它说什么?"闻人铎的声音有点哑。
      明既白没有立刻回答。他侧着头,像在听一个很远的人说话。蓝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它说——"明既白慢慢开口道"它说,他们叫'归墟'。不是你们翻译的'归处'。归墟。意思是——所有流浪的人,最后都要回到的地方。"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更长,更慢。闻人铎站在原地,听着那些不属于人类语言的音节在自己的脑海里被翻译成他能理解的意思。
      "我们来的时候,你们的星球还很年轻。"
      "我们的母星死了。恒星坍缩,吞噬了一切。我们是最后一批逃出来的人。在宇宙里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们已经忘了原来的语言。我们的人越来越少,从最初的几百万,变成了几万,变成了几千。我们太累了。"
      "我们飘了多久?你们的历法算不出来。对我们来说,那是几代人的时间。每一代人都在飞船上出生,在飞船上死去,从来没有踏上过土地。我们已经不记得天空是什么颜色了。"
      "我们看到这颗红色的星球。它没有生命,没有文明,没有战争。我们想,就在这里停下来吧。就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结束。"
      闻人铎的手从枪套上慢慢滑了下来。
      "我们没有攻击你们。"那个声音说:"我们甚至没有发出任何信号。我们把自己藏在地底下,就是不想打扰任何人。我们只是想找一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然后死掉。"
      "你们的巡逻舰发现了我们。一百一十二年前,你们的一艘勘探舰路过这颗星球,探测到了地下的能量反应。他们以为那是军事基地。"
      "他们发了警告。我们没有回应——因为我们不想和任何人说话。我们已经飘了太久了,我们只想安静。"
      "然后你们就开了炮。"
      "是你们先找到我们的。"
      "是你们先开的枪。"
      闻人铎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军校教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翳族是侵略者。一百一十二年前,它们的舰队出现在联邦边境,悍然开火,击沉了联邦三艘巡逻舰。联邦被迫反击,从此拉开了长达一个多世纪的战争序幕。
      他十六岁入军校,二十岁上战场。他击落的第一架敌机是在他二十一岁那年,那个驾驶员——如果那能叫驾驶员的话——在他面前被激光炮击中,连人带机炸成了一团火球。他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为了联邦,为了死去的同胞。
      他记得那个火球的颜色。是橙色的,很亮,像一颗小太阳在黑幕上炸开。他当时在通讯频道里吼了一声,岳坎在另一架机甲里跟他一起欢呼。
      他十二年没回过中州。他父亲死在第五十三年战争里,死在翳族的炮火下。他从军的第一天就告诉自己:这些外星人是杀人凶手,是文明的威胁,是必须被根除的害虫。
      他记得他入伍那天。中州的冬天,雪下得很大。他母亲站在门口,把一件厚外套塞到他手里,什么都没说。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母亲还站在门口,雪落在她肩膀上。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他母亲。
      他二十岁上战场,第一次执行任务就击落了一架翳族侦察机。他当时手都在抖,但他按下发射按钮的时候没有犹豫。通讯频道里传来长官的声音:"干得好,闻人铎。"
      他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而现在,一个声音从地下的茧里告诉他——
      不是的。
      是我们先开的枪。
      "你撒谎。"闻人铎听见自己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他控制不住。"教科书不会错。联邦不会——"
      "教科书是谁写的?"那个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控诉,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古老的疲惫。"是赢的人写的。"
      闻人铎想起他的父亲。他父亲是联邦将军,在第五十三年战争中阵亡。他小时候在中州的家里,墙上挂着父亲的勋章。他母亲告诉他,你爸爸是被翳族杀死的,你长大了要替他报仇。
      他长大了。他参了军。他杀了很多翳族。
      如果他爸爸不是被翳族杀死的呢?如果他爸爸死在一场由联邦自己挑起的战争里呢?
      那他这十二年算什么?
      明既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看着闻人铎,眼睛里有一种闻人铎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得意,而是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释然。
      "我们不想再打了。"守望者说:"一百一十二年了。我们的人越来越少。能战斗的早就死光了。剩下的这些——"蓝光微微波动,像在叹息,"剩下的这些,只是想安静地死在这里。"
      "你们要炸就炸吧。"那个声音说:"但在你们按下按钮之前,我想让你们知道——你们要杀的,不是敌人。"
      "是难民。"
      沉默了很久。那个声音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蓝光微微暗了一度。然后它又响起来,更轻了,像一声叹息。
      "一百一十二年了。我们一直在等。等一个人下来,等一个人听我们说话。我们等了你们一百一十二年。你们一直在上面打,我们一直在下面等。"
      "我们不会反抗。你们的炮弹落下来的时候,我们连躲都不会躲。"
      "只是——能不能请你们,在动手之前,知道我们是谁?"
      闻人铎觉得自己脚下的地面在晃。不是真的震动——是他自己在晃。他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茧。那个茧被他撞得微微晃了一下,表面的蓝光温柔地亮了亮,像在安抚他。
      他十二年杀的是什么?
      他父亲死在什么人手里?
      那些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那些在他眼前变成灰烬的面孔——他们死在谁的炮火下?
      他记得他最好的战友,叫什么来着——姓什么不重要了——那个战友在他旁边被一架翳族战机的激光炮击中,整架机甲在三秒钟内熔成了一个火球。他当时疯了一样冲上去,把那架敌机撕成了碎片。他以为自己在替兄弟报仇。
      如果那个敌机里坐的不是敌人,是一个和他一样——不,和他完全不一样,但一样不想死的难民呢?
      那他报的是什么仇?
      他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岳坎在旁边喊他的名字,但他听不清。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像有一千台机甲的引擎同时在他脑子里轰鸣。
      他想起他击落的第一架敌机。那个橙色的火球。他当时在通讯频道里欢呼。
      他想起他击落的第三十七架敌机。三天前的事。那架敌机在他面前爆炸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多想一下——那只是他的第三十七个战果。
      那些飞机里坐的是什么?是士兵?是飞行员?还是和这些茧里一样的、只想安静死掉的难民?
      他不知道。
      他这十二年,杀了三十七次。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那是敌人。如果那不是敌人呢?
      如果他杀的每一个,都是不想死的难民呢?
      岳坎站在他旁边,脸色发白。这个一向开朗的副驾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白色茧,又看看闻人铎,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闻人铎知道岳坎在想什么。岳坎比他小四岁,二十岁就跟着他飞了。岳坎的父亲是矿工,死在殖民地的矿难里。岳坎参军的理由很简单——他要替父亲讨一个说法,他要和翳族战斗到底。
      现在他听到的是:这场战争从第一枪开始就是错的。
      那岳坎这六年算什么?
      地下的空气很安静。蓝色的光纹在岩壁上缓缓流动,像一条沉默的河。
      然后闻人铎的通讯器响了。
      尖锐的、刺耳的电子蜂鸣,在这个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他猛地从恍惚中回过神,一把按开了耳麦。
      "闻人铎!"贺中校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道:"你在哪?地面撤离时间提前了——明天早上六点,引爆。你现在立刻返回舰艇,这是命令。"
      闻人铎张了张嘴。
      他看了一眼明既白。明既白也在看他。
      那个茧上的蓝光,还在温柔地亮着。像一只眼睛,在黑暗里安静地看着他。
      闻人铎按了一下耳麦,声音干涩:"收到。我五分钟内返回。"
      他关掉通讯器,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白色茧。三十七万个。每一个里面都躺着一个不想死的难民。
      而他要在明天早上六点,把它们全部烧成灰。
      他忽然觉得脚下的地面又传来了那声低沉的搏动。像呼吸。像心跳。像三十七万个声音在同时说——我们只是想安静地死在这里。
      他转身,跟着明既白向出口走去。岳坎跟在他后面,三个人的靴子踩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声响。没有人说话。
      闻人铎走在最后面。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白色的茧在蓝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座没有名字的纪念碑。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路很长。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叙今》 师姐不厉害,别人就会欺负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