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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他这三 ...

  •   他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可沈临渊握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青云台大典那日,证据送到面前之后,满堂哗然。各派掌门商议如何处置我,有人主张废去武功,有人主张押入水牢候审。吵了半日,最后是我师父站出来的。”

      顾之清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剑稳如磐石,如今指节发白,微微发颤。

      “他说,顾之清是我一手带大的徒弟,他的品性我最清楚。他不可能勾结魔教。”顾清之扯了下嘴角,笑意极淡,转瞬就没了,“我当时跪在地上,听他这么说,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以为他信我。”

      “可他后面还有话。”

      他停了一下。窗外檐角的水滴落得更慢了,一滴,隔很久,再一滴。

      “他说,之清,你既是被冤枉的,那便用最直接的方式自证清白。沈临渊是魔教大弟子,你与他有旧,这是所有人心里的刺。你杀了他,带着他的头颅回来,谁还敢说你私通魔教?”

      沈临渊靠在椅背上,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眼神沉得像一潭深水。

      “我师父说,这是最好的法子。当着各派的面,他亲手把剑递到我手里。”顾清之抬起手,比了个握剑的姿势,手指虚虚合拢,空无一物,“他说,之清,去杀了沈临渊。杀了那个魔头,你还是青云台的弟子,还是正道的新秀。你十八年的清白就还在。”

      “我说我不去。”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什么起伏。

      “我说沈临渊虽然身在魔教,可他从没害过我。我说我不能无缘无故去杀一个……一个旧交。哪怕正邪有别,我也不能为了自证清白,拿别人的命来换。”

      沈临渊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住了。

      “然后呢。”他问,声音很低。

      “然后我师父说,你果然对他余情未了。”顾清之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也很凉,“席间有人接话,说既然他下不了手,便是心里有鬼。又有人说,早该搜他的神魂,看看有没有被人下咒。吵到最后,他们决定把我关起来,等围剿焚月谷之后再行处置。”

      他低下头,把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手腕。腕上一圈青紫的勒痕,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捆着。

      “他们封了我的内力。用银针扎进气海,又用铁链锁了我的手脚。我跪在地上,动不了,看他们把剑收走,看他们把我从堂上拖下去。”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很细微,藏在沙哑的嗓音底下,“我师父全程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关在哪儿?”沈临渊问。

      “青云台后山的寒潭洞。”顾清之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圈勒痕,“关了三天。没人来问过我一句话。到了第三天夜里,小师弟来了。”

      他的语调终于软了一些。

      “他叫林鹤。比我小两岁,平日里总跟在我身后跑,我教过他几招剑法。他偷偷拿了钥匙,替我解了锁,又拔了封内力的银针。他说,师兄,我信你。你快走。”

      “我说我走了你怎么办。他说他不会有事,他是掌门的亲传弟子,顶多被罚跪几天。他让我往北走,说焚月谷在北边,沈临渊在那里。他说,师兄,只有他能帮你了。”

      顾清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探向衣襟暗袋,隔着布料触到那个瓷瓶的轮廓。

      “我翻墙出去的时候被巡夜的人发现了。他们追我,我内力没恢复,跑不快。肩头这一剑,是在山道上被砍的。小臂这一刀,是翻墙时划的。我拼了命才逃出来,一路往北走了七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伤口反复裂开,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说完,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沈临渊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光影分明,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指节泛白,杯壁上裂了一道细纹,是他方才不自觉用力捏出来的。

      良久,他开口,声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先养伤。”

      顾清之抬眼看他。

      沈临渊站起来,把裂了的茶杯放在桌上,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那个小师弟,”他说,语气平平的,“有机会,我替你还他这个人情。”

      他没回头,继续往外走。走到门槛处,又停了。

      “药在桌上,一天换两次。伤口别沾水。饿了就叫人,门口有人守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别想着走。你现在这个状态,出了焚月谷的山门,活不过三天。”

      说完,他跨出门槛,把门轻轻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顾清之一人。他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慢慢探进衣襟暗袋里,触到那个小小的瓷瓶。指尖在上面摩挲着那道裂纹,描着那朵忍冬花,一圈,又一圈。

      桌角放着一只白瓷碗,碗底压着一张字条。他走过去,拿起来看,上面只有三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吃了它。”

      碗里是一碗温热的粥。他端起碗,坐到桌前,一勺一勺地喝。粥熬得稠,放了红枣和枸杞,甜味很淡,入喉却烫得他眼眶发酸。他喝得很慢,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那些话。

      那些话,不全是实话。

      他师父确实递了剑让他去杀沈临渊,确实说了那番大义凛然的话。可后面还有一段,他一个字都没提。

      师父屏退了所有人,单独留他在堂中,俯身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清之,你听我说。沈临渊此人城府极深,杀他谈何容易。你假意答应,去焚月谷,取得他的信任,摸清魔教底细。待围剿之日,里应外合,一举歼灭。届时你便是首功,谁还敢说你半句不是?”

      他当时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师父的脸。那张脸他看了十八年,教他握剑、教他读书、教他做人的脸,此刻俯视着他,眼神里满是算计和筹谋。师父根本没打算让他杀沈临渊。师父要的是焚月谷的地图,是魔教的布防,是里应外合的破绽。

      而他顾清之,就是那颗棋子。

      “师父,”他当时问,声音很轻,“你信我是清白的吗?”

      师父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说:“去吧。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我不会害你。”

      所以他点了头。他说好,说愿意去焚月谷,说不负师门重托。他说得干脆利落,像是真的把什么都豁出去了。师父满意地走了,各派长老满意地走了,所有人都觉得顾之清还是那个顾之清,为了正道什么都肯做。

      可他跪在空荡荡的大堂里,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石上,久久没有站起来。

      他不想骗沈临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十年了,他杀了十年要斩断的东西,恨了十年该恨的人,可当他师父让他去骗沈临渊的时候,他心里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不。

      他不愿意。

      他不愿意带着满身的谎言走到那个人面前,不愿意把十年前那段干干净净的日子变成一把捅进对方心口的刀。他师父说沈临渊城府深、会看人,可他知道,沈临渊看他的眼神,从十年前到现在,从来没变过。哪怕在战场上,哪怕拔剑相向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都看得懂。

      他不想辜负那样一双眼睛。

      可他还是来了。他一路往北走了七天七夜,带着伤,带着一身泥水,敲响了焚月谷的门。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可他方才坐在沈临渊面前,把那些话说出口的时候,他一句假话都没掺。

      除了藏起师父最后那段叮嘱,他把什么都说了。被陷害是真的,被追杀是真的,林鹤放他走是真的,走投无路是真的。他没有编造,没有博同情,没有故意示弱。他就是把自己最狼狈的样子摊开给沈临渊看了。

      他做不到在沈临渊面前撒谎。

      可他又不能不来。不来,他就是逃犯,就是叛徒,就是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魔教同党。来了,他至少还有一条路,哪怕那条路的尽头,是他师父想要的焚月谷地图和魔教布防。

      他放下碗,盯着碗底那几粒红枣发呆。沈临渊信了吗?信了他那番被冤枉被追杀的说辞,还是信了他师父递剑、他拒不肯从的决绝?他忽然觉得,沈临渊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自己,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到底是为了师命,还是为了活命,还是——

      还是只为了见那个人一面。

      窗外雨声渐歇,檐角最后一滴水落下来,砸在石阶上,清脆一声响。

      顾清之闭上眼,手指隔着衣料,轻轻摁住那个瓷瓶。

      他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可他唯一确定的是,不管沈临渊信了几分,他都不想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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