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投无路后我敲开了死对头的大门》那抹兰色

2、第 2 章 短短一

　　短短一句话，似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顾清之此时内力全无，又受了外伤，虽不致命，但连夜奔波加上暴雨侵袭，让顾清之耗尽了大半体力，他现在是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这一句，便是彻彻底底的低头。比当年那句“再见面便是敌人”更彻底，比那日拔剑断义更决绝。因为从前他至少还站得直，还有一身傲骨撑着。如今连那副骨头都被敲碎了，只剩这一点卑微的实话。

　　可其实，内心深处，还有一个隐隐的念头支撑着他，撑着他从青云台一路跋涉至此。只是那个念头太轻，太薄，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

　　顾之清抬了下眼皮，想看清面前人的模样。灯火明明就在眼前，沈临渊明明就站在三步之外，可他的视线却一点点模糊起来，像是雨水糊了眼睛，又像是别的什么。眼前的人影晃了晃，渐渐变了轮廓，瘦削了，矮小了，眉眼间褪去冷厉，露出一张少年人的脸。

　　那双眼睛。灿若明珠，在雨夜里亮着，带着几分警惕，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认真。看着他，说“我记住了”。

　　“阿临……”他呢喃着那个名字，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倒。他以为会摔在冰冷的石阶上，摔在积水中，摔在这座他本不该踏足的魔教总坛门口。可他没有。

　　他跌进了一个怀抱里。温热的，稳稳的，一只手扣在他背后，另一只手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肩膀。玄色衣袍贴着面颊，带着淡淡的沉水香气。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他听见耳边落下一声极低的叹息。

　　很轻。短得像是从未存在过。

　　可顾清之听见了。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顾清之是被疼醒的。

　　肩头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细针在伤口上慢慢刺。他皱着眉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的，定了定神才看清头顶，陌生的房梁，陌生的帐幔，陌生的气息。

　　他猛地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低头一看，身上穿的是一件干净的白色中衣，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味。他自己的那件素白长衫早不知道去了哪里。伤口被重新处理过，换了药，缠着干净的布条，手法细致。

　　他愣了一瞬，随即想起什么，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他的旧衣服呢？那件破破烂烂、满是泥水的长衫，衣襟内侧，靠近心口的位置，他缝了一个暗袋。里面装着一个东西。一个不能丢的东西。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四下张望，看见自己的旧衣被叠好放在床尾的矮几上，泥水已经洗净，破口处也缝补过了，针脚细密。他一把抓过来，手指探向衣襟内侧的暗袋。还在。他松了口气，手指却顿住了。暗袋里是空的。

　　“在找这个？”

　　声音从门口传来，顾清之猛地抬头。

　　沈临渊倚在门框上，一身玄色衣袍，手里拿着一个白瓷小瓶。那瓶子很小，不过拇指长短，瓶身素净，只在底部有一道极细的裂纹，用银漆描了朵小小的忍冬花。顾清之认得那道裂纹。那是沈临渊当年不小心磕的，他说扔了吧，沈临渊没扔，拿银漆描了朵花来遮。

　　那是沈临渊的瓶子。十年前，那个自称无父无母的少年“阿临”从怀里摸出这个瓶子，塞进他手里，告诉他这是对习武之人大有益处的补气之药，怕他怀疑有毒，还自己先吃了一颗。

　　他当时笑他：“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身上还带着这么好的药？”阿临别开脸，说：“以前攒的。”他追问攒了多久，阿临不肯说。后来他才知道，那瓶子里的药，是魔教上好的灵丹妙药，有钱也买不到。

　　十年了。他以为早就不在了。

　　沈临渊把瓶子在指间转了转，抬眼看他，目光沉沉的，“在我这里。”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顾清之站在原地，赤着脚，中衣宽大，衬得他整个人有些单薄。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当年阿临一片赤城之心，顾清之一直视若珍宝，即使药丸早已吃光了，也依然留着这个瓷瓶，十年里辗转多处，从师门到江湖，从青云台到逃亡路上，他一直带着。衣襟内侧的暗袋，是他亲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可那瓶子安安稳稳地放在里面，从没磕过碰过。他以为昨夜倒在山门外的时候弄丢了，却不想被沈临渊看见了。

　　“怎么，不认识了？”沈临渊走进来，步子不快，走到他面前停下，把瓶子举到他眼前，“你当年收下的。顾少侠贵人多忘事，怕是不记得了。”

　　顾清之喉结动了动，伸手想去接，沈临渊却收了手，把瓶子握回掌心里。

　　“药丸早就没了了，怎么还留着个空瓶？”沈临渊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不是说正邪殊途，再见面便是敌人？敌人送的东西，顾少侠还留着做什么？不该扔了，或者砸了，才算立场坚定？”

　　顾清之脸上发烫。那种被人戳破心事的窘迫密密麻麻地爬上来，烧得他耳根都红了。他别开眼，声音硬邦邦的：“只是个旧物而已。你若喜欢便拿去好了。”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说得太急，太刻意，像是急于撇清什么，反倒显得心虚。

　　沈临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意很淡，像水面上轻轻一掠的风，转瞬就没了。他把瓶子重新递到顾清之面前。

　　“送出去的东西，没有要回来的道理。”他说，“你的，拿回去。”

　　顾清之僵了一下。他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沈临渊的掌心，触感温热，与他冰凉的指尖撞在一起。他飞快地收回手，把瓶子攥进掌心里，像是怕人反悔似的。瓶身还带着沈临渊的体温，贴着他的掌心，烫得他心口发紧。

　　他低头把瓶子重新塞回衣襟暗袋里，动作仔细，妥帖地放好。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自己还赤着脚，站在地上，狼狈得很。

　　沈临渊已经走回桌边坐下了，给自己倒了杯茶，没喝，只是握在手里。他看着顾清之，神色淡下来，开口的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你昨晚昏过去之前，只说了句走投无路，旁的什么都没交代。”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顾清之脸上停了一瞬。

　　“顾少侠，我好心收留你，总得知道你惹了多大的麻烦。说吧，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