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七坊没有神仙》夕上枕清川

31、余波 日子还

　　日子还是要过的，这句话是老周说的。吃完那顿迟来的早饭后，他撂下碗筷，抹了把嘴，像往常一样蹲到屋檐下开始磨刀，仿佛昨夜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但沈昭注意到，老周磨刀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力道也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对待一件需要更加珍惜的东西。
　　苏晚收拾完碗筷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准备午饭。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了一会儿太阳，什么也没做，只是闭着眼睛，让阳光落在脸上。阿桃蹲在她脚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了一只猫，又画了一个小人，然后在小人旁边画了一颗糖。
　　林辞罕见地没有去练箭。她坐在墙头上，望着远处恢复了正常模样的天空，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跳下来，走到沈昭面前，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以后别一个人去。”
　　沈昭看着她，点了点头。
　　林辞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开了。但她走路的步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纪野睡了个回笼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他顶着满脑袋乱糟糟的头发走出来，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走到沈昭面前，把一卷东西塞进他手里。
　　“昨晚趁你们都不在的时候，我重新算了一遍。”纪野打了个哈欠，“镇魂刺的符文结构，其实还有优化的余地。如果调整一下灵力流转的路径，消耗可以减少将近四成。”
　　沈昭低头看着那卷纸，展开来，里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修改标注和计算公式。
　　“你昨晚没睡？”
　　“睡了一会儿。”纪野又打了个哈欠，“在脑子里算的。”
　　沈昭看着他乱蓬蓬的头发和浓重的黑眼圈，沉默了片刻，把那卷纸仔细折好，收进怀里：“谢了。”
　　纪野摆了摆手，转身去找水喝。
　　小满坐在门槛上，把记账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然后在圆圈中间写了一个字：“完。”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太对，于是在“完”字上面加了一横，改成了“家”。
　　她把本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沈昭一个人去了那座戏台。
　　戏台还是老样子，破败、空旷、无人问津。石阶上那张面具已经不在了——不知是被风吹走了，还是被什么人捡走了。陈渡消失的那片地面上，什么都没有留下，连一丝痕迹都没有。
　　沈昭在戏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片枯叶。枯叶的边缘卷曲发脆，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只缩小的手掌。
　　他把枯叶放在石阶上，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沈昭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水域上，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远处有一条小船，船上坐着一个人，灰袍，赤脚，没有戴面具。
　　陈渡坐在船头，看见他，遥遥地挥了挥手。
　　沈昭想开口喊他，却发现发不出声音。
　　陈渡似乎并不在意。他低下头，拿起船桨，轻轻划了一下。小船调转了方向，向着水天相接的尽头缓缓驶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融入了那片灰白色的天际线中。
　　水面上只剩下一条细细的波纹，在不断扩散的过程中逐渐变淡，最终彻底归于平静。
　　沈昭从梦中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板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淡，星光稀疏。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斑驳摇曳的影子。阿桃埋猫的那片土已经平整了，上面不知被谁放了一朵小小的野花——大概是阿桃自己放的。
　　他站在老槐树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苏晚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递给他，然后在他身边站定，和他一起望着那棵老槐树。
　　“睡不着？”她问。
　　“嗯。”
　　苏晚没有追问原因。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看着夜色中那棵沉默的树。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明天我想多做一点糖。”
　　沈昭转头看她。
　　“阿桃的糖快吃完了。”苏晚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而且——我觉得，日子还是要有点甜头才行。”
　　沈昭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
　　苏晚笑了笑，转身走回灶台边，把那碗热水留在沈昭手里。
　　沈昭低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水面上倒映着一小块破碎的月亮。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