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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生贺小番】浮生若梦 竹影生日快 ...

  •   浮生若梦·轮回

      【此生了了,何处牵挂。】

      七天了,霍一飞整整昏迷了七天,用Willon的话说,生命体征完全正常,只是无意识无知觉,没有一点苏醒的迹象。周进望着这个孩子平静而苍白的面容,像极了当年昏迷不醒的霍一宁。

      葛老挥失势,与扈家的争斗,和盟内部赵森的反骨,一桩桩的恩怨争斗已过去好几年。H市经过那次洗礼平静了许多。霍一飞也愈加成熟稳重,为人处事圆通老练,这几年来更是为和盟化解了不知多少险难。

      社团发展顺利,霍一飞作为一方堂主,日子过得虽然辛苦,但好歹也算安稳,加之一年前弟弟霍一宁彻底苏醒。幸运的女神好像终于愿意将福祉降临在这个始终挣扎在黑白边缘的孩子身上。

      然而命运似乎格外的爱捉弄霍一飞。几日前的一次压货过程中,堂口一个新人手下毛毛躁躁,酿成大祸,导致整批货物被劫。

      得知此事的霍一飞不及向周进上报,为了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在毫无事先部署的情况下,单枪匹马直奔对方老巢,掀翻了几乎整个堂口的势力,抢回了货,却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敌人在最后一刻将拉开保险栓的手榴弹抛出,恰巧就落在霍一飞脚边,他反应极快的闪躲。

      “轰隆”的骤响炸开,霍一飞瞬间翻滚跌撞着被弹出几十米远。

      救护车和警车的声音响彻整个街区。

      后来在医院,应七看着霍一飞满身的血肉模糊几乎红了眼眶:“要不是他反应快,恐怕早就炸成碎片了。”

      话虽如此,但最初的抢救过程仍然惊心动魄,好几次,霍一飞呼吸停滞,心跳骤停。持续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手术终于捡回来他半条命,但全身的大面积烧伤和脑部的强烈撞击依旧让他昏迷不醒。

      周进几日不合眼的守在霍一飞病床前,熬得眼眶发青,应七劝了几次,周进只是摇摇头。也许是再难面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离去,他不愿意离开半步,哪怕只是看着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容,也能想起他撒娇耍赖的调皮样子。

      霍一飞昏睡的几乎没有一点活气,好几次周进靠在床边浅眠,会猛的一下从梦中惊醒,满身的冷汗。小心的伸手试探,感觉到他微弱却温热的气息才能稍感安心,给他掖掖被角,轻抚那张苍白的面颊,然后便是整夜的无眠。

      连续熬了好几个晚上,周进的精神异常脆弱,头晕沉沉的,耳边似乎产生幻听,“嘀嘀”的鸣声刺得耳膜生疼,恍惚了几秒钟,突然发现这不是幻听,这声音来自霍一飞身边的心脏监控仪,此时心率显示一条平直的水平线,“嘀——”的警报声尖锐的长鸣。

      霍一飞心脏停跳。

      周进死命的按下呼叫铃。

      短短的一两分钟,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堆满了一屋子,周进被礼貌的请到门外,隔在一层玻璃门外,看着那些冰凉的针管、仪器、电极接在霍一飞身上,心脏起搏器加到了300J,周进眼中依然是那条平的没有一点起伏的银绿色直线......

      ——*——*——*——*——*——*——*——*——*——

      浮生若梦·卷一·前尘逝

      【无缘来世,有情今生,父子融融,我愿用一世恩情,换一场酣梦。】

      圣朝元年,定都向平,百姓安居,政通人和,商旅往来,帝业俱兴。

      蒲月初四,艳照当空,凌洛王府内啼哭骤响,喜降嫡子。

      提面如傅粉,目若朗星,眉如墨画。

      速传喜讯至宫中,王爷大喜,驰马回府,提笔赐名。

      日迟暮,夕沉斜照,红云落,暖阳醉黄昏。

      ——*——*——*——*——*——*——*——*——*——

      浮生若梦·卷二·今生绊

      【日悠闲,陶陶然乐在其中矣。】

      这一日,天空放晴,连下了几天的大雨终收了势。王府上下,一片清新的泥土芬香,丫鬟提了新摘的玉兰花往小王爷所居的锁清阁里送,这玉兰清雅别致,花瓣上尤带着露珠,阳光斜照,娇滴滴的花瓣更显丰盈。

      这花,是小王爷极爱的。

      还未到门口,便见王爷亲信一拢红衣垂首立在院内。锁清阁往日敞开的大门紧闭,小王爷贴身伺候的奴才丫鬟都被挡在门外,几个教学师傅在门口徘徊,神色犹然。

      锁清阁偏厅书房,静轩斋。

      一身凌云霸气的男子端坐在正堂之上。杏黄色缎子长袍,袖口一圈墨色镂空的镶边,腰系玉带,手持一柄黑色折扇,峰眉微挑,目光凛凛,看着站在眼前的小人儿:墨黑的头发高高盘起,奶白色的小脸旁边几缕垂髫,浓密的眉毛下一双清澈明眸,粉唇雕琢。

      此时,这往日明媚笑容长挂脸上的可人儿,却是一脸的愁容。

      周进心中暗笑,提起折扇敲了两下桌案:“再想。”

      面前的小人儿嘟了嘟嘴,小眉头蹙起来,嘴角俏皮的小梨涡愈发深陷,轻啄了一下嘴唇,似是努力思考了一阵,猛地抬起头,星眸闪亮,朗声道:“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君子务本..本...”

      背到这里声音却又是低下去,周进也不急躁,端起面前瓷盏细品了一口香茗,倒是前朝的好东西。耳边是那小人儿嗯嗯唧唧的嘟囔,努力了许久还是想不起来,面前的小人儿终是耐不住,上前一步轻拽了拽周进衣角:“爹爹,下面的,孩儿想不出。”

      “君子务本,是什么意思?”

      小家伙这次接的倒是麻利:“君子务本,是说做人要从根本做起。”

      周进循循善诱:“那,有了根本,才能怎样?”

      “君子务本...”又重复了一遍,毕竟是极为聪慧的孩子,周进稍微一提便很快接上:“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人之本与。”

      过了这一节,后面倒是顺畅很多,背过学而篇,又背了为政篇,今日的功课就算是通过了,毕竟为政篇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太难解了,周进倒也不太逼迫,自家孩子已经算是勤奋刻苦的了,只是这天资的聪颖不能落于惰性。

      挑起衣襟,招手叫小人儿又走近几步:“你觉得,今日表现可好?”

      小人儿被爹爹这样一问立马慌乱起来,本想答一句还好,但偷眼看爹爹脸色,喜怒不辨,实在不敢胡乱开口。加之爹爹外出巡访几日,自己的确偷懒没有用功温习,如今被爹爹当面一问,心虚的小孩儿一下没了主意,抬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巴巴的望着自家爹爹,欲说还休的小样子倒是看得周进心软。

      “说话。”周进心里疼惜的紧,却并不纵容。

      “不好。”极不情愿的吐出一句话,整张小脸愈加通红,摇了摇低低埋在胸前的小脑袋,鼻尖恨不得都贴在前襟上面了。

      “这一篇错了几处?”

      “三处。”恹恹的小声回答。

      “过来。”周进看着儿子的小模样心里如何不愈加怜爱。奉圣命巡防临城百姓,时日不多,却无暇归家。儿子在王府门日夜盼着自己,门卫传话来说,自己离府几日,小王爷每日用过膳后,便搬着小板凳坐在府门口读书,从太阳当头到月挂天边,接连三日,日晒风吹也不摇不动,任谁劝也不肯回去,宁说要等爹爹回来,自己便可以第一眼就看到。

      慕晨稍退,周进进宫复命之后便急匆匆的回府,还未到王府门口,便见那熟悉的渺小身影,抬头一霎,那小人儿眼睛里是分明的泪光闪闪,撇下书本跌撞的跑到自己跟前,周进勒马纵身跃下,那柔软的小人儿便一刻不等的冲到自己怀里,爹爹,爹爹喊个不停。

      收回思绪,见儿子已经含着小胸脯站到自己跟前,眉眼低垂,卷翘的睫毛如蝴蝶翩跹挥动的翅膀一样微颤,似乎是怕极了。

      周进看得心软,持了扇柄轻轻压自己另一只手上面,语声竟是有一丝不可察觉的商讨:“错了三处,一错一下。”

      小人儿委屈的点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孩儿知错了,爹爹责罚。”

      周进伸手把小人儿拽过来伏在自己腿上。还不及挣扎,便觉得爹爹掀开衣摆,拉下亵裤,身后一凉,洁白如玉的小屁股就已经暴露在空气中了,脸上一红,小人儿下意识的摆着小腿想要逃开,身子伏在周进腿上不安的扭来扭去。

      周进带着温度的宽厚手掌放在光洁的小屁股上,轻轻一压:“趴好。”

      小人儿不敢再动,小手紧紧拽着周进衣襟的一角,脑袋由于向下的缘故已经有些充血,晕乎乎的却又害怕的紧,拱了拱身子趴好,一句爹爹含在嘴里还是没有叫出口。

      啪——!

      周进没有犹豫,也不想让儿子更加难堪,未闻风声,大手便落了下来。

      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瞬间从屁股贯穿全身,手起,一片粉红渐渐绽开。周进并未用力,却也疼得小人儿一哆嗦,片刻便觉得身后烫烫痒痒的,想不到爹爹的手竟有如此大的威力,陌生的疼痛一下子让小人儿不知所措起来。

      啪——!

      第二下停了一阵才跟着落下去。只觉得身后一片酥麻,和之前一下还未消化的疼痛叠加,小人儿终究忍不住红了眼眶,噙着泪的眸子愈加澄澈,嗓子里含糊着呜咽。小手下意识的伸到身后要挡,却在回头的瞬间,看见爹爹略带期许的眼神,终究放弃了。

      乖乖的趴了回去。周进看着小人儿这幅可怜又可爱的小样子终是不忍,臀上单薄的皮肤上染了一片粉红,与皮肤的白色相衬,更显分明。柔软的小身子缩在自己怀里一抖一抖,两下而已,柔软的臀瓣已经有些微微胀起,

      周进忍下心疼,依旧丝毫不差的挥落最后一下。

      啪——!

      “唔...”一声呻吟出口,眼波流转,溢到眼眶的泪水终于不堪忍耐,坠落的晶莹碎了一地。小人儿抽噎着扭过身子看着周进,半饷才开口:“孩儿知错了,谢爹爹教训。”

      周进拽着小人儿胳膊把他拉到自己怀里,大手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柔声道:“爹爹打疼了?”

      小人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似乎不知怎么回答好。泪滴尤挂在眼角,惹人幽怜,周进笑了笑抬手帮他抹掉:“爹爹罚你,冤枉了么?”

      怀里的孩子抬起大眼睛看着周进,断断续续道:“没...没有,爹爹罚我,是因为我不用心读书。爹爹..爹爹别生气,我以后一定听先生话,再不偷懒了。”小心翼翼的扯着周进袖口,乖巧懂事的含着小脑袋认错,周进却道:“再有呢?”

      小人儿一愣,显然不知道爹爹这宝葫芦里还装了些什么:“孩儿不知。”

      周进也不难为他,怀抱着他坐在自己腿上,却独避开了身后的伤:“未尽力而言弃。如果爹爹不提醒,你当真就想不出下面的句子么?”

      小人儿低了头,倒是没有想到这点。这篇文章早就背过,如果爹爹不提醒,自己努力想,应该也是能忆起的吧:“爹爹,孩儿知晓了...”

      周进知道自家孩子聪慧透彻,也不忍再苛责,刮了刮他小鼻子宠溺道:“下次再偷懒,爹爹可不饶过。”

      见自家老爹终于露了笑容,怀里的小家伙乖乖的点头,撒娇的往周进怀里蹭蹭。一声“爹爹。”叫的软软懦懦,似乎要将周进的心都融掉。

      轻声的叩门声想起来,管家恭敬禀报:“王爷,夫人回来了。”

      周进揪起正起劲的往自己怀里乱钻的小人儿的耳朵道:“飞儿,你额娘回来了。”

      ——*——*——*——*——*——*——*——*——*——

      浮生若梦·卷三·宿命劫

      【石壁凉,寂寥萧瑟,彷徨远,终是缘殇。】

      圣朝七年,臣卿涣散,朝堂之上,向平城外,百姓一片怨声载道。

      当今皇上登基六年,心思闲散,政绩寥寥,每日歌舞升平,挥霍无度,置百姓于不顾,前朝盛世早已被消散无几。皇太后担忧劳碌,终成疾患,淩洛亲王周进奉命在宫中侍疾。

      太后虽当今圣上生母,谈及当朝惨景,似颇有遗憾痛心:“当日先帝本属意立你为帝,却被当今圣上夺取。今时今日,你还在心怀怨恨么?”

      周进看着太医请过脉,躬身而退。缓缓掀起碎玉石的帘子,接过药方细看了看才缓缓开口:“太后多虑了,臣无意相争,又何来怨恨。”

      想起当年之事,目若秋波,只带了一丝清苦笑意。当年先帝有意传位给自己,自己虽无恋朝政,但切关黎民百姓疾苦,圣朝百年,又岂容轻易断送,应允了先帝圣意。不料几日后,一向与自己兄弟相称的异母弟弟竟与朝中大臣勾结,胁迫阿彤为质,逼自己向皇上引荐他继位。

      凭周进当时之能,夺下皇位保护阿彤,杀了他稳固根基,几乎是不费任何吹灰之力。但许是厌倦权利争斗,不忍看手足相残,更无心贪恋权势皇位,只想与相爱之人携手白头。且当时阿彤正怀有身孕,实不忍让她徒增担忧。所以便随他而去了。

      后来,当今皇上顺利登基。念及旧情,也为安抚周进册封他为淩洛亲王,并将边境西北兵权交予他手中。周进并不记恨,为黎民苍生辅佐他稳固了政权,皇帝宝座坐得安然,却不想他日日饮酒作乐,不理朝政。早知今日,不知周进会不会悔不当初。

      太后似乎察觉到周进的神游,轻咳一声:“既然你肯辅佐他到今日,想来还顾手足之情。”

      周进微笑,那笑容竟颇有点风流少年的佻达,知道必有下文,下巴微微抬起不置可否。

      “如今皇上膝下,子嗣荒芜。朝中大臣又群心涣散,这时候也该是立个太子以定民心。”

      周进心中一凛,面上却未动声色,只淡淡道:“如今皇上子嗣不多,论学识能力,三阿哥倒是天赋异禀,但毕竟年幼,立太子之事,恐为时尚早。”

      “哀家倒也觉得三阿哥年幼,不适宜太子之位。不过这件事恐不能再拖,王爷心中可有适合人选?”

      “臣自幼与皇上亲如兄弟,如今既然是家事,那就容臣多句嘴。当下时机尚未成熟,非要在此时择太子之位,恐被有心人加以利用。”太后意思再明显不过,周进心中一片冰冷寒冽,棱角分明的脸上一片平静,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光却寒如冷箭。

      太后清抿一双朱唇,笑若嫣然。头上斜插一根镂空金簪,缀着点点石玉,一派雍容华贵。慈母般的看着周进,对视几秒才缓缓开口:“哀家也不和你兜圈子了。皇上的意思,也是哀家的意思,飞儿自幼天资绝,也算是哀家的孙儿。如今垂髫之年,倒不如接他到宫中抚养。皇上和哀家自会好好教导。”

      周进只觉五雷轰顶,如一盆冷水迎头泼下,一时间心绪全无,双手不自觉地握拳,浑身都在颤抖,目光肃杀。

      太后像是早料到他如此的反应,依旧不紧不慢的继续道:“你也不用太过不舍,飞儿那孩子哀家也喜欢的紧,假以时日,若能有所作为,也算是随了先帝的遗愿。”

      “太后宽厚博爱,以维护江山社稷为重。但飞儿是臣和夫人唯一爱子。太后恩泽,臣无福消受。还请太后收回成命。”周进着墨色朝服,撩起前襟屈膝,白杨树一般挺秀的身子躬身跪立,一动不动,

      太后看着跪在眼前的人有一瞬间的失神,伟岸的身躯,五官轮廓分明,幽暗的眸子里如刀刻一般的深邃,虽屈身跪在这里,整个人竟散发着一种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气。心中凌然,果然,这个人的实力不可小觑,看来这步棋走得正是时候,只有夺其所爱,才能将其迁至,为了保住当今圣上的皇位,作为一个母亲,会不惜一切手段。

      “这个时辰,圣旨大概也该到了王府。王爷不回去和妻儿最后一聚么?”太后一语夺了周进再辩解的机会,称体乏困顿,差了身边小太监躬身请王爷出宫。

      窗外,坤夕宫中的芙蓉开得更甚,妖娆新蕊,红灿烂漫,像是滴血的杜鹃。

      圣命不可违!

      圣命,不可违!

      ——*——*——*——*——*——*——*——*——*——

      浮生若梦·第四卷·泪凝伤

      【梦未醒,心渐远,浮华一世转瞬空。散尽了牵绊,斩断了痴缠,此生父子缘何在?终是我偿不了的情。】

      周进很晚才回到王府,带着一身酒气。阿彤一身琉璃紫色百褶裙,腰间一条碧色丝带,尽显婀娜身段。玉钗松松簪起一头乌亮长发,颈间一串绯红珠链衬得肌肤白腻如脂。臂上挽着一件素色的袍服,风渐起,摇曳鬓间颤颤垂落的青丝。许是等了很久,面上淡淡一层寒气,眼波清灵,不施粉黛,却更显绝色容颜。

      周进驰一匹赤色骏马归来,直径奔至门口,下马推门而入,侍卫牵着马儿离开,空荡荡的庭院中,只有灼灼人影成双对,阿彤弃了珠花,三千青丝随风舞动,黛眉开娇横远岫,眸含春水清波流盼,眼角处却多了几许微红,闻马声渐近,立刻收敛裙摆迎步上前。

      周进拥她羸弱的身子入怀,微微颤抖,久久无语。

      “夜冷霜重,早些回房吧。”周进绕着阿彤纤细腰身,淡淡的香气扑鼻,却不似胭脂水粉那般艳丽迷惑的味道。阿彤有些微凉的玉指去握周进的手,丹唇轻启:“阿进,定要如此么?”

      以阿彤的聪慧,怎会想不到事已至此,便是周进在朝中有再大势力也无力回天,只在心中期许若是能有奇迹发生。从收到圣旨那刻起,她就知道,这母子情分,恐今生再无缘了。

      借着凄冷月光,她分明看到那个沙场点兵,气吞江河勇往不胜的王爷,此刻眼中浓得化不开悲怆和不舍。

      “飞儿傍晚才从学堂回来,看了圣旨就在你书房跪了,怎么拉都不肯起。”说到这,阿彤忍不住哽咽起来,含在眼眶的泪水断了线般涌下来:“你去劝劝他,明日就进宫了...”再也说不下去,掩了泪匆匆转过身子,周进拥着她肩膀语声竟也微微打颤:“我去看他,你早些回去给他准备准备吧。”

      正堂偏厅是王爷平日办公的书房,悬挂的木质牌匾上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铭泊居。此时,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正笔直端正的跪在匾额之下,头发以竹簪束起一部分,齐腰的墨色衬托出发鬓下修长的脖颈,月光下散发着珍珠般白色的光泽,背脊挺直,周进从来没发现自家七岁的儿子已经出落的如此挺拔。

      一种几乎窒息的疼痛感从内心升腾,轻叹一口气,跪着的孩子似乎听见动静扭过身子来,那明亮的眸子望向周进,一瞬间,他只觉得那孩子的眼神像是天山之巅的圣水一样清澈,不带一丝杂质。

      直直的望着自己,漆黑的眸子忽闪着,许是因为跪的久了,单薄的小唇有些泛白,脸颊上浅浅的小梨涡隐去了踪影,眉目清秀越发的俊逸,却又不失孩童的天真可爱。

      “爹爹。”

      周进心中一动,浅浅一笑:“起来。”

      周进拉他起来,轻轻捏了捏他小脸,这孩子往日最不爱跪了,从前自己罚他的时候,往往跪不到一个时辰就吵吵嚷嚷着求饶耍赖了,今日竟是跪了这么长时间。周进拽着他小手只感觉那双手冰凉冰凉的。

      “天这么凉,跪这儿做什么?”脸上是再也没有过的和颜悦色,即便是心疼着恼的紧,也不忍心再多说一句重话,父子情分已到尽头,何不再给他最后多些温暖挂怀。

      “爹爹。是不是飞儿做错了什么事?”爹爹不同于往日的柔声细语,让他心中莫名的惶恐,拽着周进衣角的手不自觉的收紧。周进倒是一愣:“飞儿做错什么了?”

      小家伙连忙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

      “那为何这样问?”

      面前的孩子这才抬眼,指指桌案上的圣旨道:“额娘说,那是皇上给飞儿的,可是为什么飞儿看不懂。”

      周进只觉得心中绞痛,飞儿从小天资聪慧,识字都比旁人家的孩子要早上不知多久,一纸圣命,寥寥数字,他怎么可能看不懂?周进把儿子圈在自己面前,几乎不忍去看那双清澈的眸子,缓缓开口:“飞儿,你皇叔要接你入宫,去做太子,好不好?”

      小家伙摇头:“我不要,我要做爹爹和额娘的儿子。”

      周进轻抚了他头发哄着:“皇宫那么大,比王府要大很多,还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飞儿不是总和爹爹抱怨家里没人和你玩么?等你进了宫,有哥哥弟弟,还有小公主和你一起玩。而且宫里还有好多...”

      谁料还不等周进说完,面前的孩子就急的大叫起来:“我不要,不要,我不要哥哥弟弟还有小公主,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叫那个人爹爹,为什么我一定要进宫,我不要!!不要!!”小家伙说着就甩开爹爹的手,挺着小胸脯气鼓鼓的看着周进。周进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自家孩子永远都是乖巧懂事的,何曾这般没有规矩的大吼大叫,看着那样纯粹的任性,周进竟觉得自己根本生不起气来,只觉得心口一阵一阵的抽痛。

      小家伙看自己爹爹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也有些害怕。自己怕是从来没有这般忤逆过爹爹吧,爹爹会不会生气了?只是他心里实在不明白,爹爹平时虽然对自己严厉,但无论什么事情,只要自己不愿意,爹爹从来不舍得勉强他的。

      低着头往前蹭了两步,小心翼翼的去拽爹爹的大手,那双可以给他带来温暖,也带来疼痛的大手:“爹爹别生气,飞儿说错话了。”

      周进不语,只是抬头凝望了他,小家伙吓得更加畏缩起来:“爹爹,飞儿只是不想离开爹爹和额娘,飞儿不想进宫。爹爹去和皇叔说,不让飞儿进宫了好不好?”

      周进心中苦笑,如果一切真的那样简单,又岂会落到今日父子离散的地步。

      小家伙见爹爹不语,歪着脑袋像是拼命的在回忆什么:“爹爹是不是因为飞儿前几日说要学骑马才生气的?那飞儿不学了,也不去猎场了,爹爹别赶我走好不好?”抓着爹爹的手,左一句右一句的不停说着,周进听得恍惚,耳边翻来覆去只是一句不要进宫。

      心头那股无法排解的窒息几乎要将周进湮灭,郁结在心是浓得化不开的割舍。儿子调皮的笑颜,委屈时撅起的嘴角,惹自己生气以后小心赔罪又害怕受罚的小样子,甚至是受罚时水汽氤氲的眸子,苍白的小脸,紧咬的嘴唇现在都成了再也留不住的过往。

      从牙牙儿语到如今七个年头,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亏欠了太多,这一世周进曾经发誓要好好宠爱这个孩子,给他最温暖的家最幸福的亲情。只是再情深再不舍又能怎样,七年父子情分,终是一场浮生梦。

      罢了,罢了。

      周进缓缓蹲下身子,平视着七年来宠若珍宝的孩子,细看才发觉这孩子的眉眼出落的和自己越发相似了,嘴角永远含着一抹调皮的笑容,一颦一回眸间,那神情又像极了阿彤。俊俏的小脸肌肤细嫩如剥了壳的鸡蛋,没了小时候肉嘟嘟的样子,却也清秀俊气了不少。

      周进仔仔细细看着自己儿子的面庞,似乎要将每一寸都印在脑子里。久久无语,眼波流转间蕴含了铭刻前世的绝望。直到一声轻唤才回过神来,拉着儿子的小手嘱托:“飞儿听话,进了宫以后,不要贪玩。自己注意身子,你一向体弱,宫中自有最好的太医,但你也不要...”

      小家伙愣愣的听着爹爹的话,竟是这般事无巨细。忽然就有一种悲痛无法言说,意识到这一遭,大概真的无可逆转。眼神里终是慌乱了起来,“噗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抬头望着周进带了哭腔哀哀道:“爹爹!飞儿不要进宫!”

      酒意上涌,周进忽就觉得极烦躁,难言的悲痛无法言说,心下早已失了耐性,拽着儿子细嫩的胳膊厉声训斥:“你怎么那么不听话!”

      小家伙被爹爹一吼更加委屈了,却是梗着脖子仰头看着周进,分明和他卯上了。周进气急,一把抄起书桌上的镇纸,将儿子按在自己腿上,照着屁股“啪啪”两下毫不留情的就挥了上去。小家伙也不闪不躲,只扭过头看着周进,眼里还含着泪珠的小家伙竟是异常坚决:“爹爹打吧,飞儿不进宫。”

      周进本就怒火充心,被他这么一撩更是按耐不住,一把扯了小孩儿单薄的青衫,白嫩的小屁股上已经有两道红痕,周进也无心去想刚才盛怒之下那两记到底用了多大的力道才会如此,只一下下的挥着手里的镇纸。

      屋里只剩“啪——啪——”清脆的声响,一下下结结实实的砸在小家伙屁股上,柔软的臀肉随着强劲的力道下压变形又再弹起,粉红的印子马上服帖了细嫩的皮肉。镇纸厚重,小孩子家家哪里受得住,往日周进再气也不过是用手责打几下而已,最多不过是用扇柄,这般苦头根本不曾承受,又哪里知晓他的厉害,可伏在膝上的孩子愣是一声不吭的忍着,冷汗刷刷的顺着小脸往下流,迷了眼睛就用手抹去,甚至倔强的不肯去拽爹爹的衣角。

      不过十几下,小家伙的屁股一片通红,疼得再也忍不住,趴在爹爹身上,终于“呜呜~~”的抽泣起来,低低的呜咽声让周进揪心,见他哭的愈发厉害,到底是不忍心。停了手,似再无一丝力气。身上的孩子抽噎了一会不觉身后再有疼痛袭来,扭过头泪眼婆娑的望着周进:“爹爹,您当真,不要飞儿了么?”

      周进缓缓推他下来,疼得再无一丝力气的孩子瘫坐在地上,触到身后的伤,猛得一抽。周进极力克制住自己要弯腰扶他起来的冲动,挥了挥手疲惫道:“明早入宫。”

      说着竟再无一丝留恋,抬脚就要往门外走。地上的孩子彻底慌了,匆忙的提上裤子,只穿着中衣跌撞着扑到门前,张开双手拦在门口,夜风萧瑟,几乎吹透了那单薄的身子,脸色更加苍白了几许。

      周进看着跪在面前的孩子,眼中冷得似冰:“让开。”

      飞儿不依,说话声中夹着哭腔是浓浓的恳求:“爹爹,您..您别走...”

      “让开”还是这一句,周进的话毋庸置疑,亦无限冰冷。

      墨黑的眸子一片水波潋滟,苍白的嘴唇一启一阖:“爹爹...爹爹..您别不要飞儿..”

      周进冷冷看着他,俯下身用手去拨开他扒着门框的双手,他死死拽着不松动。周进怒极,一脚踹了过去,小孩儿跌撞着滚出去数米远。周进迈腿刚走不过两步,身后衣摆便被人拽住,回头,飞儿蹭花了的小脸上全是泪痕,泪水流进伤口似是很疼,俊逸的小脸一阵阵抽搐。

      周进看的心惊,却依然狠下心道:“松手。”

      地上的孩子复又跪了起来,一抽一泣,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整个人全身都在抖,连说句话的气都倒不上来,憋得脸颊两侧一片异样的潮红,却还是惶急的开口:“爹爹...别不要我!求您!别不要我!”

      清泪湿衫,周进再也忍不住,只觉得心都剜了出去。

      血雾夕暮,落日如金,任泪流,又怎何。

      强自稳住了打颤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堪堪将地上的孩子的心击得粉碎:“太子殿下,臣恐怕担不起你这样的大礼。如此臣便只有和太子同跪了。”

      地上的人明显一颤,拽着衣角的手指微微的打颤,嗓子里咕哝着似乎要说什么,却不敢张口,明亮的眼睛抬起来望着周进,那双漂亮的眸子装满了无尽的哀求和不舍,周进别过头不去看,抬脚向后撤了一步,屈膝就真要跪下去,他知道,如果不逼到这个地步,那孩子是不会松手的。

      果然,地上的孩子吓疯了一样的推着周进膝盖,哭喊着“不要,不要!!”

      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了整个王府大院,地上的孩子拼命的往后退着躲开周进,手却死死抵在他膝盖上,瘦小挺拔的身子像是无依无靠的枯枝,松手,亲手折断最后一丝牵绊。

      终于,纤细苍白的手指一点点的滑落,那动作很慢,很难。周进衣角处染了血,是那孩子的血,刚刚抓门框的时候太紧,不自觉地磨破了指腹,血色鲜红染满了双手,十指连心的疼痛都不及此刻心中万分之一的绝望,目眢心忳,流光溢彩的眸子里黯然神伤,整个人仿佛抽离了灵魂,恍若黑暗中丢失了方向的萤火虫,孤独飘渺。

      周进摆开衣抉,大步流星的迈步离开,转身的一瞬,泪流满面。

      身后,是那孩子凄惨、痛楚、绝望、无助的哀嚎:“爹爹..别不要我...爹爹...爹爹...求您,别不要飞儿...”

      ——*——*——*——*——*——*——*——*——*——

      浮生若梦·第五卷·魂梦断

      【弦断,花湮。离愁,何处是尽头。】

      雨声凄凄,翌日的天空阴沉无光。一夜未眠的周进踏出门槛,刚迈出一步,便惊得几乎跌倒在地。王府诺大的庭院正中,那个孩子整整跪了一夜,冒雨跪了一夜,脸颊上的血污被雨水冲刷的干净,墨色青丝缠绕鬓角,雨打衣襟,服帖勾勒了瘦弱的身躯,周进从来未觉得王府有这样大,此刻,却惶然觉得这空旷的世间,满眼,只剩下那一抹孤寂的灿影。

      门卫通报,宫中的太监已经在外等候,金黄銮驾在门口迎待。阿彤听见声音出来,撑一柄细伞,步履轻飘,纤细的身子几乎随风欲倒,周进伸手扶了一把。

      雨声早已衍揽了整个大地沉浸一片幽静,山如墨染,浮天无光,阿彤掩面轻声的啜泣,却都在这场浪沫惊涛中哑然无声。小太监一口一句太子小心催促着地上长跪不起的人。

      地上的人儿终于缓缓直起身子,抬眼。周进心中狠狠一撞,那清秀的轮廓,如云绢掩面的绝望而深邃的眼神,只一眼,便让人撩倾难忘,地上的孩子紧紧盯着周进和阿彤的方向,通红的双眸一眨不眨。衣衫松落,似一夜间就瘦的不成人形,颈间一块碧色传家璞玉,更加衬得锁骨清冽。

      眉眼间无法遮掩的悲怆淡漠让人看得心惊,这岂能是一个七岁孩童该有的神情。嘴角轻起,勾一抹惊艳笑容,如乍现一时的昙花般飘渺虚无,看不清他脸上的雨水亦或者泪水,只觉得那凄哀的眼神诉的是无尽悲怆。

      深深一拜,额头紧紧贴在地上,冰凉蚀骨。

      让我再多看一眼吧,就一眼,额娘的容貌,爹爹的轮廓。让我再叫一声吧,就一声,爹、娘。让我再多停一刻吧,就一刻。此一别,便是永世。

      为什么,心口的地方这样的疼痛难耐,为什么,憋闷的几乎无法喘息,为什么,脑袋如几万的银针在刺痛,为什么,眼前愈发的模糊,漆黑...

      爹爹...

      娘...

      你们...

      真的不要飞儿了么...

      ——*——*——*——*——*——*——*——*——*——

      浮生若梦·今生

      【了知不是梦,忽忽心未稳。】

      “老周,一飞醒了,你进去吧,不过他很虚弱,恐怕不能说太多话。”Willon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紧张的抢救了近乎一个小时。霍一飞麻药效力刚过,居然悠悠转醒,实在可以称得上是可喜可贺。

      周进轻轻推门进去,霍一飞虚弱得几乎无力睁开眼睛,扭过头看见周进,竟也只是眨巴了两下黑色的大眼睛,不知为什么,那里似乎蒙了一层氤氲。缓缓坐在床边,霍一飞抬手似乎要摘掉面上的呼吸器,周进按住他手腕制止,带着浓浓的怜惜责备:“别动。”

      霍一飞几不可闻的摇摇头,似有话要说。周进干脆俯下身,轻轻扶他起来,目力所及的这幅瘦弱身躯,被白色的纱布仔细的缠绕,隐隐透出斑斑血迹,周进心里像被洗衣机搅过一样抽痛。霍一飞身上大约是疼得厉害,眼神都有些涣散。

      周进就这么揽着他,霍一飞抬头,望着周进面容,突然就觉得心口一阵抽痛,好像自己刚刚经历过的那场痛彻心扉的梦境,一种几乎窒息的感觉腾升,周进感觉到怀里的孩子微微的颤抖,怕弄疼了他松了松手,却被霍一飞死死拽住衣角,沙哑的声音几乎听不清楚:“...爹...爹。”

      周进一愣,抬手揉了揉他细碎的黑发:“怎么睡了几天还傻了。”

      霍一飞不语,隔了好久,蹭着身子往周进怀里靠了靠,竟又浅浅唤了一声:“爸。”

      沉默。

      无声。

      周进未答,却紧了紧手臂,将怀中的孩子揽得更紧了些。

      岁月静好,阳光烁金,天青云美,袅袅余音。

      谁说,重生,不是一个新的开始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生贺小番】浮生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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