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望乡台》美猴王的芭蕉扇

14、第七个位置 “这个……

　　沙——
　　沙——
　　木盒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月亮站在敞开的木柜前，没有伸手。
　　那声音很轻，间隔也很均匀，像有一个女人坐在盒子另一边，握着梳子，从头顶缓慢地梳到发尾，再重新抬起手。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
　　书房没有开灯，阴沉的天光透过玻璃落进来，将书桌、书柜和满墙的资料都蒙上一层暗灰色。陈铮的家一如既往地整洁，甚至连桌角那几份没有收起的文件都叠得整整齐齐。
　　正因为如此，藏在木柜深处的盒子才显得格外突兀。
　　它没有编号，没有标签，也没有任何博物馆藏品常见的登记信息。
　　更重要的是，月亮认得盒子上的花纹。
　　几天前，她和陈铮坐在博物馆后院，那扇一直锁着的门曾经莫名其妙开过一道缝。她当时只来得及往里面看了一眼。
　　就是这种花纹。
　　月亮摸了一下已经开始发热的耳钉，拿出手机给张守依发消息。
　　【陈铮书房里有个木盒，和博物馆后院那间库房里的东西一样。】
　　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
　　【里面有声音，像有人在梳头。】
　　张守依很快回了两个字。
　　【别碰。】
　　月亮当然不会碰。
　　她举起手机，隔着一段距离拍了张照片。
　　屏幕上的画面很正常，木柜、书架、墙壁都在，唯独本该摆着木盒的位置只剩一团模糊的暗影，像镜头恰好失了焦。
　　她重新对焦。
　　还是一样。
　　第三次，手机甚至没有保存照片。
　　月亮慢慢放下手机。
　　与此同时，盒子里的梳头声停了。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并不自然。
　　窗外明明还在下雨，她却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连雨声都隔远了。
　　耳边再次传来热意。
　　月亮以为还是木盒，很快发现不对。
　　这一次，发热的是左耳。
　　而热意指向的，是书房另一侧。
　　那里挂着一张广城旧城区地图。
　　月亮走过去，随着距离缩短，耳钉越来越热，可真正站到地图前时，那股热意反而突然消失了。
　　她敲了敲墙。
　　声音沉实。
　　不是暗门。
　　月亮皱着眉退后几步，重新观察整间书房。
　　如果换成以前，她或许会开始找机关。可做了十几年销售，她早就习惯了先看整体，再看细节。第一次去陌生公司，她甚至会下意识记住前台到会议室有几个转角、哪扇门一直关着、什么位置比建筑外观看起来窄了一截。
　　空间很少说谎。
　　月亮退出书房，沿着客厅对应的位置走了一遍。
　　再回来。
　　她终于发现问题在哪里。
　　尺寸不对。
　　书房与客厅之间，少了一块空间。
　　只有一米多宽，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但绝不是正常墙体能够解释的厚度。
　　换句话说，这套房子里存在一个从平面布局上看不见的夹层。
　　可它没有入口。
　　至少没有普通意义上的入口。
　　月亮重新来到那面墙前，没有继续敲，而是闭上眼。
　　视觉找不到的东西，她还有另一种办法。
　　人的情绪不会永远停留在一个地方，但足够强烈的恐惧、悲伤和执念，有时会在物品或者空间上留下极淡的痕迹。以前月亮只把这种感觉当成自己观察人的本事，直到认识张守依以后，她才知道，有些东西并不只是心理学。
　　她沿着墙缓慢移动。
　　最初什么都没有。
　　经过地图时，依旧平静。
　　再往前半步，一缕极淡的情绪忽然擦过她的意识。
　　月亮停住了。
　　悲伤。
　　那情绪太微弱，也太杂乱，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东西传过来。她凝神去分辨，很快又捕捉到了恐惧，以及藏在最深处、几乎已经消散的求救。
　　不是一个人。
　　像很多人的情绪叠在一起。
　　六个没有抵达地府的女人同时从她脑海里闪过。
　　就在这一刻，红色耳钉骤然滚烫。
　　月亮睁开眼。
　　眼前的墙晃了一下。
　　不是开裂，也不是消失，而是像一面原本凝固的水，在她面前荡开了一圈极浅的涟漪。
　　转瞬即逝。
　　如果不是月亮一直盯着那里，她甚至会怀疑自己看错了。
　　手机恰好在这时响起来。
　　张守依直接打了电话。
　　月亮接通以后，只听见一句：
　　“出来。”
　　她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
　　“不知道。”
　　张守依那边有很重的风声，语气却比平时沉了许多。
　　“但耳钉有反应。别进去，等我。”
　　月亮还没来得及问她多久能到，墙后忽然传来一声哭。
　　很轻。
　　像一个女人隔着很远的地方哭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声。
　　月亮没有再说话。
　　那些原本只能模糊感知的情绪随着哭声骤然清晰起来，恐惧、悲伤、绝望，还有极强的求救欲，一股脑从墙后涌出来。
　　电话另一端，张守依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沉默。
　　“月亮。”
　　“里面可能有人。”
　　“我知道。”
　　“可能是那六个。”
　　张守依停了一瞬。
　　“也别进去。”
　　这句话反而让月亮冷静下来。
　　她不是不知道危险，也没打算拿命证明自己的职业素养。可陈铮下午随时可能回来，而这道入口此前从未出现过。等张守依赶到以后，它还在不在，没有人知道。
　　更何况，那些求救正在变弱。
　　像里面的东西发现终于有人听见以后，已经没有多少力气继续了。
　　“我只看入口。”
　　“月亮——”
　　墙面忽然再次波动。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机会继续争论。
　　一道极细的黑线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随后无声地向两侧分开。墙壁没有破损，甚至没有灰尘落下，那道缝隙却真实地出现在月亮面前，里面是一片没有任何光线的黑暗。
　　月亮握紧手机。
　　红色耳钉越来越热，却没有出现此前抵挡陈铮力量时的刺痛。相反，随着红光变亮，入口边缘那层不断扭曲的黑暗竟然向后退了一点。
　　像是在躲它。
　　月亮忽然想起张守依把耳钉交给她时说过的话。
　　——我用不上。
　　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我进去看一眼。”
　　她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不是因为不想听张守依阻止。
　　是因为再听下去，她怕自己真不敢进了。
　　月亮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在入口前站了两秒。
　　然后迈了进去。
　　身后的书房没有消失。
　　回头还能看见窗外的雨、桌上的资料，以及木柜里那只已经安静下来的盒子。可她面前却已经完全不是陈铮家的结构，而是一条狭长的灰色走廊。
　　这里没有窗，也看不见灯。
　　墙面却泛着一种很淡的光，勉强照出前方的路。
　　最奇怪的是冷。
　　不是气温低，而是这里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应该有的气息。月亮走在里面，甚至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回声，仿佛声音落出去以后，也会被什么东西吸走。
　　哭声已经停了。
　　只剩那些情绪还在前方。
　　她顺着那股悲伤往里走。
　　十几步以后，走廊到了尽头。
　　那里立着一扇旧木门。
　　月亮没有立刻推。
　　她先摸了一下耳钉。
　　温度还在，却没有继续升高。
　　至少目前没有攻击。
　　她这才握住门边，缓缓推开。
　　门后的房间比她预想中大得多。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也没有任何令人一眼就能联想到犯罪现场的东西。恰恰相反，这里被整理得异常整齐，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性的庄重。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
　　两侧是一排排木架。
　　梳子、发夹、镜子、头绳、手帕、耳环，还有钱包、公交卡、手机壳和钥匙扣，被一件件单独摆放在木托上，彼此之间留着几乎完全相同的距离。
　　月亮第一眼想到的不是收藏室。
　　是展厅。
　　只不过这里没有游客。
　　也没有展签。
　　她走近第一件东西。
　　一把很普通的塑料梳子，便利店里十几块钱就能买到。旁边的银色发夹已经有些氧化，再往后是一面折叠镜，镜壳上甚至贴着已经磨花的卡通贴纸。
　　这些东西都属于现代人。
　　不是民俗文物。
　　月亮心里的猜测越来越清楚。
　　直到她看见第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年轻女人站在海边，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正笑着伸手挡镜头。
　　月亮见过这张脸。
　　二十九岁。
　　三个月前死亡。
　　魂魄至今没有抵达地府。
　　她的照片旁边，放着一把梳子。
　　月亮没有停留，继续往后。
　　第二张照片。
　　第三张。
　　第四张。
　　她越走越慢。
　　最后停在第六个位置前。
　　六张照片。
　　六个女人。
　　正好对应那六个消失的魂魄。
　　这一刻，月亮反而没有找到线索后的兴奋。
　　她只觉得冷。
　　陈铮在博物馆里收藏那些已经进入历史的女性。她们的照片、衣服、梳子被放进玻璃柜，贴上年代和姓名，成为供后来者观看的一段过去。
　　而这里的六个人，死去还不到多久。
　　他却已经用同样的方式，把她们整理好了。
　　照片。
　　遗物。
　　位置。
　　一件不少。
　　就像死亡只是最后一道手续。
　　手续完成以后，她们终于变成了陈铮最熟悉的东西——
　　展品。
　　月亮拿出手机，只给张守依发了两句话。
　　【找到了。】
　　【六个人都在这里。】
　　消息发送成功。
　　她没有等回复，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第七个位置。
　　六个木托之后，还有一个。
　　空的。
　　没有照片。
　　没有遗物。
　　什么都没有。
　　月亮站住了。
　　七名死者。
　　六个魂失踪。
　　剩下的那个虽然到了地府，却失去了死亡前最后一段记忆。
　　而这里，也恰好只有六份完整的“收藏”。
　　第七个位置为什么是空的？
　　陈铮没有成功？
　　还是曾经成功过，只是这里原本放着的东西后来被拿走了？
　　这个问题让月亮重新转过身。
　　也是在这时，她第一次注意到房间最深处还有一扇门。
　　门很窄。
　　通体漆黑，与周围灰白的墙面几乎融在一起。她进来时明明扫过整个房间，却完全没有意识到那里还有一道门。
　　耳钉开始升温。
　　这一次，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快。
　　月亮没有靠近。
　　可黑门下面，已经缓缓渗出了一缕黑气。
　　起初只有细细一线，像门后有什么东西烧焦了。可那股黑气落到地上以后并没有散去，而是沿着地面缓慢游动起来。
　　方向正是她。
　　月亮后退一步。
　　黑气随之加快。
　　就在它即将碰到鞋尖的瞬间，两点红光从她耳边亮起。
　　没有巨响，也没有月亮想象中的屏障。
　　只是极细的一闪。
　　那缕黑气却像撞上了什么不可逾越的东西，猛地停在她面前。
　　下一秒，迅速缩回门后。
　　速度快得近乎狼狈。
　　月亮愣了一下。
　　她第一次对张守依那句“我用不上”，有了更加具体的认识。
　　可紧接着，她就笑不出来了。
　　黑门后传来了一点声音。
　　很轻。
　　不是脚步。
　　更像有人刚刚从漫长的睡眠里醒来，因为看见了某件意料之外的东西，低低笑了一声。
　　那声音并不像陈铮。
　　甚至很难判断是男是女。
　　月亮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门后的东西也没有再靠近。
　　它们隔着一道门，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
　　过了几秒，那道模糊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这个……”
　　它似乎在确认什么。
　　“怎么会在你身上？”
　　月亮心里一沉。
　　对方看的不是她。
　　是耳钉。
　　它认识这东西。
　　也就意味着——
　　它很可能认识张守依。
　　手机在口袋里猛地震动起来。
　　张守依的电话。
　　月亮刚要接，黑门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咔。
　　像有什么东西从另一边，把手放在了门上。
　　与此同时，耳边两点红光骤然大亮。
　　这一次不再只是警告。
　　整片空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墙壁、木架、长桌同时震动，六张照片无风翻起。
　　月亮转身就走。
　　可她只来得及迈出一步。
　　身后的入口——
　　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