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雕像 爝火虽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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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156敏锐地发现自己的同伴似乎有一些不对。
一切似乎都和平日里没有两样，她们接受过清洗，从仓库中出来，顺着走过数百遍的连廊，进入地面的阳光下。
就在那一个瞬间，她看到与自己并排的G157偏过头，微微眯起了眼睛。
可是芯片似乎没有眯眼的指令？
G156随着她的动作向上看，除了玻璃穹顶外一丝云彩都没有的蓝天与刺眼的太阳之外，没有一丝异动。
G156的心中短暂地升起微末的悸动——那似乎是一种被称为疑惑和触动的情感，但在她开始咂摸这种悸动的内容物之前，轻巧的电流被毫不留情地截断。
只剩下一片长久以来她早已习惯，或者说只存在这一种情境的，古井无波的绝对平静。
就像一潭死水。
G157只看了两秒蓝天，就又收回视线，亦步亦趋地跟着身前的人，绕过窗明几净的落地透明幕墙，真正地走进阳光之下。
正前方是一尊巨大的白色雕像，天使闭着眼睛，双手在胸前合抱，掌心托着一朵不知何名的花朵，花瓣向着天空伸展；背后的翅膀张开，最上端的羽毛直指苍穹。
这里是“地面”的中心，被称为人造巨兽“利维坦”的心脏。
以心脏处的天使雕像为花蕊，向外舒展开四片花瓣。地热区、太阳能区、生物质能区与核设施各踞一方，像是延展开来的组织器官，通过一条条通路向着“心脏”和更遥远的空堂城泵血。
而以G156和G157为首的这一支队伍，就像是一群默不作声的血细胞，混入了逆行向下的工作队伍。
G157——也就是穆浔，每一步都迈得和旁边的G156一模一样，步频步幅完全相同，两个人从头到脚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衣料的褶皱都别无二致。
她的眼珠在阳光下呈现冰冷的无机质琥珀色，看上去有种半透明的质感，乍一看像一对漂亮的玻璃珠。
而将视角拉高，视野中心从她的面容向外延伸，将花房之外的规整人流全盘括入其中，就能够发现，所有的人都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周正标准得非常诡异，像是绘画教学书上的“三庭五眼”，面容上的每一寸线条都是被蘸着墨水描上去的，倘若走在街上，看到这样一张脸可能会略微惊艳，心想这个姑娘真会长；但如果在利维坦……
所有的G系列队伍，所有的人，都从同一个模具中脱模而出，像某种过度增生的虫豸，伙同地面上建筑的线条不容拒绝地占满视野，造成近乎精神污染的效果。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进入到“自由”的地面，接触到流动的空气，看到悠远无尽的蓝天。
在地下城那种地方待久了，长久地起居在虚假的天幕之下，哪怕胸中烧着熊熊的火焰，很快也因为自由的氧气耗尽而化为灰烬。
暗炬当初的理念是“爝火虽微，卒能燎原”，只有用微弱的火维持着自身的光和热，才能借用有限的燃料走过漫长的凛冬。
现在总算迈出了第一步——将自己的首领成功送到了地面上，哪怕没有自己原本的形象，需要伪装成利维坦众多克隆人的一位。
越过天使雕像，穆浔的脑海里响起wait的声音，它平静地说：“左转。”
完成黑厂之行后，wait维持着最低能耗的启动模式，以确保最后的燃料能够让它保护穆浔从利维坦全身而退。
成功捕捉G157之后，从她的颅骨之上剥离出一枚生物芯片。
在地下城的地域中，它无法继续接收属于利维坦中控的信号，G157也就成为了一滩完全没有知觉的、植物人一样的躯体。
一般对“死亡”有两个层面的定义，一个是心死亡，一个是脑死亡。
心死亡指循环和呼吸功能的不可逆停止，也是最为主要的死亡概念，而脑死亡指包括脑干在内的全脑功能不可逆和永久丧失。
除此之外，还有脑干功能保留、但是已经失去意识的另一个种类，还有呼吸，但对外界只剩基本反射，独活从前的黑诊所就接诊过这种抢救后被称为“植物人”的病人。
这位可怜的G157在脱离信号之后就成了一位植物人，现在正在流金邸医疗部维生。
医疗部和科技部断不可能给穆浔植入芯片，她不能有一丝一毫被外界控制的变数，但wait和密钥又只能由她来操控和携带。
权衡之下，考虑到利维坦的中央区域有wait的燃料可以续上，还是让它维持着最低能耗的运行，为穆浔提供预警和接收芯片波动的功能。
正如现在，穆浔和G156一同在天使雕像后左转，步伐分毫不差，就像两个被同样的遥控器操控的机器玩偶。
wait说：“三十米后按操纵杆开门，进入营养剂输送区，接受营养剂注射。”
以天使雕像为中心辐射出空空荡荡的三十米，再向外是一片以蓝色、绿色和白色为主色调的规整建筑，没有任何额外的设计，就像排列在地上的无数开着洞的方盒。
穆浔和G156出来的地方是她们的“仓库”，其实就是排列得极其紧密的住宿区，每一个人有自己的床位，像是无数抽屉。
仓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有无数高耸的货架，货架上平均有二十个左右的床位，需要工作时通过机械运转将人放下来，就像资料里记载的摩天轮。
住宿区形象地被称之为仓库，而理论上的食堂被称为住宿区，每一个人在这里被注射维生所用的糖类、脂类、蛋白及其他元素的混合剂，就算是“吃饭”了。
注射这种东西不会有饱腹感，只能勉强维持“活着”这个状态，人的体内还是一样的空虚。
并排走过三十米，穆浔在操纵杆前停步，先伸出左手，向信息识别屏下一晃。
皮下镶嵌的铭牌被识别，发出轻微的“滴”声，灯光由红转绿，操纵杆解锁，被穆浔一推到底。
白漆大门轰然开启，内部的冷气扑面而来，几乎要在皮肤上激起瑟缩的波动。
内部先是一个空旷的前台，里面歪斜地坐着一个并不从标准模子里刻出来的人，她倚着椅背漫无目的地划着自己面前的悬浮屏，用余光看到一队人进来，头也不抬地一伸手：“登记。”
穆浔踩着僵硬的步伐上前，伸出左手；她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将穆浔的手腕内侧扭上来，在旁边的识别仪上干脆利落地碰了碰，扬一扬下巴道：“进去。”
这种小而没有压力的岗位上，有一部分人来自空堂城，大概是履行监督之责。
另一部分是从最底层的克隆人升上去的，在自己的岗位上干满五年，能拿到另一个通行铭牌，之后通过考核、听从上级安排，被送到高一些的岗位上。
被精挑细选出来的G157已经在地热区干了四年多，这是她的最后一次下井任务，这两天完满度过之后就能去领自己的考核。
而穆浔必须要拿到通行铭牌，去利维坦真正的中心——并不是她现在所处的天使雕像，而是位于生物质能区与核设施的中间偏后位置，被称为“母地”的克隆人制造工厂。
如果利维坦里有wait要的画像，只可能在母地，而她需要的燃料也只会在那里。
为防克隆人的突发意外，利维坦的巡逻队被称为“执法者”，巡逻非常严密，而且可以无责杀死成员认为有罪的克隆人。
在芯片的控制之外，还有执法者这样的雷霆手段，以及小队与两人组合的严密互相监视。
G156与G157构成一个最小单位的二人小组，做任何事都必须同行，一旦有异动就得立即上报顶头监察。
所以对穆浔来说，最麻烦的还是瞒过这位G156。
她又与G156并肩向前走去，一边分心想方才看到的、蓝得简直不真实的天幕，一边走入宽敞的连廊。
地面的空间非常多，在利维坦这朵“花”之外仍有许多正在开发的区域，也有被荼毒完毕丢下，正等着自然修复的土地。
建筑大多都建得挑高又宽敞，唯一的例外是那一间仓库；这条连廊只会并肩走入两人，却修出了能并肩走十人的宽度。
wait说：“右手第二个房间。”
与此同时，那个房间门咔哒一响，收到前台上城人的指令，自己弹开了。
克隆人小队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进右手第二个房间，内部的灯光白得眩目，从天顶上伸下来无数林立的机械臂，尾端并不是手或者爪的结构，而是连接着一次性针管，顶端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针管尾部掩埋在机械臂的内部，连接着长而纤细的软管，等待着为克隆人们输送维生的营养品。
穆浔走到尽头的机械臂下站定，挽起统一的工服，露出苍白瘦削的小臂。
机械臂嗡鸣一声，调整闪着寒光的针头角度，紧接着毫不留情地扎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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