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实验室 能听到喘息 ...
-
穆浔由外向内一寸寸走过去，没有着意克制的脚步声在实验室中一圈一圈的回荡，如同涟漪，又像漩涡，是某种山雨欲来的前奏。
比起实验室来，这里更像是一个贮藏室，虽说一应设备齐全，却没有正在进行实验的人员，只有通风设备的运转声、脚步声和她沉重的心跳。
素白的墙壁上挂着工作记录和进展，鲜明地写着实验体的反应与试剂消耗，另有附图，筋膜之间袒露着沉沉血色，触目惊心。
穆浔也曾进过茫云、独活和舍曲林的实验室，地下城没有条件给他们找模式生物，折腾半天还得自己养，不过人的尸体和其他畸变的材料是一等一的多。
他们都很在意实验伦理，觉得做这方面的研究本来就是和最本源的东西作斗争，倘若没有敬畏心，很容易把自己也是个人这件事忘掉。
现在站在无数组织器官人体的包围圈之中，她有点久违的头晕目眩。
果然……传来的消息，MIST和黑厂在染指基因实验的事情，并不是假的。
越过一排排实验台、通风设施、超净台、试剂柜，穆浔一步步向纪德走去。
他没有戴兜帽，也没有用斗篷把自己裹起来，只穿着一件实验服，领口极高，洁白的衣角上沾着一些黑黄的污渍，不知道是试剂还是某些液体。
手套、口罩、护目镜被纪德逐一摘下，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容。
他的鼻梁和脸颊上被勒出浅淡的红痕，半长的头发扎成低马尾，耳边别着两三个黑色一字夹，将所有碎发都妥善地夹住。
形容瘦削，眼窝深陷、眼下青黑，看上去跟柳濯之前卡瓶颈时候三天不睡觉的样子有些相像。
……怪不得查不出来多少消息，比铆钉神秘多了，原来是个不出实验室不见天日的研究型人才。
实验室中的灯开得刺目，试剂瓶几乎没有影子，只在背后投下一些非常浅的轮廓。
纪德安静地站在那里，幽魂一般望着她。
穆浔在他面前三步之外站定，微微抬起下巴，冷声说：“MIST的首领，纪德？”
他点了点头，礼尚往来道：“穆浔，我看过你对外放出的流金邸内部视频。”
数秒沉默，两个人从前从未见过，MIST和暗炬也算得上并无交集，实在没有什么话好说。
穆浔单刀直入：“你和黑厂合作，使用五十年前的记录重启基因编辑研究？”
纪德看着她，点了点头。
穆浔冷笑一声，伸手将兜帽掀了，眉峰一挑，毫无遮蔽地与纪德对视：“我猜，您大概没有重新申领赎罪环吧？”
他的实验服领口处能看到黑色的环状凸起，卡在喉结下方，投下深重的阴影。
“是。”纪德扯了扯唇角，目光从眉峰到唇边滑过穆浔的面容，就像在打量一尊完美的塑像，“比起把它藏起来，我更希望能够名正言顺地摘下它。”
他向后退了一步，侧身道：“站着说话不方便，穆浔女士请吧。”
纪德背后的墙面翻起，缓缓向上滑开，后面是一方办公室一般的空间，除却办公桌、书架之外还有一架折叠床，看来他平日起居就在此处。
几乎没有任何装潢，所有墙漆柜门都棱角分明，根本就是毛胚里放了桌椅和床，被子也是单调的白色，没有枕头。
梵悄无声息地出现，站在穆浔背后戒备地看着纪德。
“黑厂也有亚空间技术，不过没有这么成熟。”看到他凭空出现，纪德倒也不惊讶，“原来暗炬已经可以做到随身携带了，真想认识一下这位技术人员。请坐。”
他指指看上去还算柔软的床铺，自己把办公桌后冷硬的木椅拉过来。
穆浔顺着纪德的意思坐在床沿，实在硬，大概是床架上直接铺了床单。梵跟过去，视线习惯性地扫过她的脸，微微一顿。
平日里穆浔总是淡淡的，对什么东西都不太在意的样子，手下人闯祸了、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了，都一笑而过，能兜底的都没关系。
往好里说是温柔，往坏里说是冷漠，其实归根究底就是不够在乎。
所以他们才那样努力地争抢副手位、外勤机会，期待能帮到她，或者遇上一场畸变紊乱，一边心疼地希望医疗部早日研究出如何治愈，一边可耻地对她起欲念。
因为那时候她那样坦诚，能看到其他的表情，能听到喘息、为她吻去泪水。
而现在又是另一种情况——她真正被触怒了。
穆浔的眼睛里烧着明晰的怒火，目光凛然有如刀锋，唇线抿得发白，直直地看着纪德。
“穆浔女士何必如此动怒，”纪德四平八稳地说，“我还期待与暗炬的科研人员有合作呢。建造这个实验室、研究这些课题，只是因为我希望能够改变‘天生’被加诸的‘人祸’，您觉得这样有何不对？”
他伸出手，骨节伶仃，指甲上几乎透不出血色，从上到下一路素白地顺下去。
实验服的领口被解开，银黑交杂的金属环露出来，缓慢地闪着示警的光。
“您见过基因畸变发作死去的人吧。”纪德按着自己的领口，垂着眼睛笑起来，“基因链断裂，染色体被彻底破坏，细胞无法分裂再生，白细胞数量急剧下降，免疫系统崩溃。”
他语调缓慢地继续说：“一般人在这个时候就死了，暴尸街头，等待‘清洁工’来收走……如果是稍微有点能力的人呢，花上一大笔钱来延长痛苦，转移进诊所的无菌室，等待自己皮肤融化、肺部积水，最后变成一滩烂肉。”
分明嘴里说的是最为恐怖的死亡过程，纪德的声音却越来越温柔：“我的赎罪环已经开始预警了，我不想这么死去，穆浔女士能明白的。”
穆浔微微低头看着他，目光中含着炽盛的愤怒和彻骨的悲哀：“纪德，既然黑厂给你了五十年前的记录，你知道地下城的劣等公民都是当初基因编辑的失败品吧？”
“穆浔女士，”他避而不答，“我想知道……您的赎罪环在哪里？”
迎着穆浔的视线，纪德仰起头笑了笑，憔悴的面容上短暂地焕发出青年人的容光：“多亏了铆钉，我之前发现他多次秘密外出，顺藤摸瓜找到了你。最开始只是觉得你有手段、能力和野心，说不准能合作，后来却发现，我的扫描技术在你身上找不到赎罪环。”
“这可是地下城运转的根本，上城凌驾于地下城之上的依仗，你怎么能没有呢。”他的目光痴迷地缠过来，像毒蛇一般攀附上穆浔的脸，“我猜……最初流放下来的人，可不只有劣等公民吧？”
“大家早就知道，伊科密亚不就是牧羊犬么。”穆浔嗤笑一声，“如果想从我身上挖掘出什么秘密或是突破口，我劝你别动这个心思了。以及每个研究人员都觉得自己才应该是那个神选之子，之前的人的差错都是因为他们的愚笨或疏忽，殊不知这种念头才是他们真正的愚蠢之处。”
她向后一仰，垂下眼睛看纪德：“我来是为了确认，黑厂是否有要摧毁利维坦的意图？”
纪德点点头：“这不算秘密，只是还没有对外公布。”
黑厂试图摧毁利维坦，对外公布时可以打着让地下城重见天日的旗号，支持者只多不少。
而穆浔目前的想法比起他们要稳妥很多，这来源于她对空堂城的基本了解。
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冷血贵族们来说，地面上的利维坦就是一群无需在意的耗材，如果被毁了，再造一批就是，完全用不着和这群“野蛮失败”的地下城劣等公民打交道，听一耳朵都怕污了自己。
反而可能会成为地下城的催命符，推进焚化炉计划的实施。
但这些东西，黑厂就想不到吗？
能在地下城霸着矿场等等并扩张得这么大的，不可能天真到认为摧毁利维坦就能让地下城过明面的。
地下城不能受到空堂城的赏识，但有些人可以。
所以……八成是觉得，能声势浩大地为自己制造一个机会，至于究竟是往上爬的机会还是送命的机会，要到时候才能知道。
穆浔伸出手，向纪德摊平：“我要你的黑厂内部通行准入。”
纪德挑眉：“你能给我什么？”
在他直白的目光中，穆浔慢条斯理地卷起斗篷的袖管，露出手腕内侧素白的皮肤和淡青色的血管。
“不是想继续做你的研究么？”她笑起来，“我这里有仅此一份的材料，看你愿不愿意交换了。虽然我很想忠告一句，这些东西都是无用功，但看上去你很想在南墙上撞死。”
.
铆钉、川芎和魔方三个人站在实验室门外，屏息凝神地等待。
大概总共过了三十分钟，门突然无声地开启，只有穆浔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的兜帽已经摘了，看上去分外苍白，连嘴唇上都没什么血色，川芎动了动鼻子，敏锐地察觉到一点血腥味。
但穆浔看上去又并无大碍、行动自如，她转过头去和铆钉说：“合作愉快，纪德在里面，你留步吧。”
铆钉迈出的脚步一顿，垂眼看她；穆浔转回来，对川芎和魔方微微一笑：“拿到了——我们走吧。”
白色的斗篷被两个黑色斗篷夹在中间，三个人的背影在走廊转角消失不见。
铆钉走进门，越过一众设施走进纪德的自留地。
他正站在标本的簇拥下，痴迷地盯着手中的两管血液；听到铆钉进来，头也不回地说：“我希望以后还能见到她。”
铆钉一哂。
所有见过她的人恐怕都这么想。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实验室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