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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你的城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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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落雪没有停歇。
窗外的庭院被白雪填得满满当当,低矮的木栅栏埋了半截,光秃秃的枝桠托着一团团蓬松积雪,在清晨淡青色天光里安静伫立。民宿的壁炉还留着昨夜余温,木头燃烧后的淡淡松香弥散在房间里。
祝寻歆是被窗外细碎的雪光唤醒的。她掀开厚实的羊毛毯子,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巨大落地窗前。呵出的白雾短暂蒙住玻璃,她抬手轻轻抹开,一眼就看见庭院里簌簌下坠的雪花。
冷溪已经醒了,正站在厨房简易的料理台前,低头冲泡两杯热可可。暖融融的蒸汽从杯口袅袅升起,裹着醇厚香甜的气息。听见身后的动静,她侧过头看过来,目光落在祝寻歆身上,语调柔和:“醒了?外面雪还在下。”
“好大的雪。”祝寻歆走到厨房边,目光落在冒着热气的杯子上,“我们今天要去你小时候的冰场对吧。”
“嗯。”冷溪把其中一杯热可可递到她手里,陶瓷杯壁温热,熨帖了祝寻歆微凉的指尖,“吃完早餐就出发。 Aréna Marc-Simoneau,离老城不算远,开车二十分钟左右,还有一个就在亚伯罕拉,我们今天都可以去。”
早餐简单却温暖,两片烤得酥脆的吐司,搭配魁北克本地的枫糖果酱。两个人坐在窗边慢慢吃,一边看着窗外不停飘落的白雪,随意闲聊。冷溪说起童年在这里训练的日常,天还没亮就要起床,裹着厚厚的外套,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赶往冰场。
“那时候天很冷,冰场的暖气不算足,在冰上滑行的时候不觉得,一旦下场,手脚很快就冻得发麻。”冷溪轻声说着,指尖无意识摩挲杯壁,“我常常一个人练到天黑。家里没有人过问我训练怎么样,只有爷爷奶奶会定期打电话,叮嘱我注意安全,不要受伤。”
祝寻歆捧着杯子静静听着,心里轻轻发疼。很难想象小小的冷溪,独自扛着训练的辛苦,在这片漫长寒冬里反复练习旋转、跳跃。
收拾妥当,两人换上厚实的羽绒服、防水雪地靴,戴好同款的一粉一蓝围巾,推门走入风雪之中。室外的冷空气扑面而来,雪粒落在脸颊,微凉轻柔。租车的车子停在民宿门口,车身积了薄薄一层白雪,冷溪上前扫掉车窗积雪,发动车辆。
车子缓缓行驶在积雪道路上,轮胎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道路两侧一望无际的针叶林连绵不断,每一根树枝都挂满积雪,银装素裹。偶尔能看见几只灰色的松鼠从路边穿过,飞快钻进厚厚的雪堆。
“前面就是了。”冷溪轻声开口,目光望向远处一栋低矮的浅灰色建筑。
建筑是简洁干净的白色几何造型,大面积落地玻璃。冬天四周堆满厚厚的积雪,屋顶压着白雪,远远看去像一块埋在雪原里的冰棱。停车场开阔,落雪铺满地面。
停好车,两人推门走进冰场大厅。一股混合着冰面寒气与橡胶、消毒水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和祝寻歆平时训练的冰场味道相似,却又多了一种陌生的怀旧感。
大厅墙面挂着许多旧照片,有些已经微微泛黄。有少年选手参赛合影,还有多年前冰场举办赛事的海报。冷溪缓步走到照片墙前,目光落在一张小小的合影上。照片里的小女孩看起来不过四五岁,身形纤细,穿着一身黑色冰服,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站在冰面边缘,眼神安静又执拗。
“这是我。”冷溪抬手指向照片里的小女孩。
祝寻歆凑近细看,心头轻轻一动。小小的冷溪眉眼和现在很像,只是那份清冷里,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孤单。
“第一次站上这块冰面的时候,我紧张得腿都在发抖。”冷溪的声音缓缓响起,目光依旧停留在旧照片上,“但,我身边没有可以分享这种情感的人。”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说:“没有人想到,我会一直滑下去。”
祝寻歆侧头看向冷溪。光线落在冷溪侧脸,她的神情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祝寻歆能够读懂这份平静之下藏着的、年少时无人理解的委屈。
“还好你没有放弃。”祝寻歆轻声说。
冷溪转头看向她,眼底漾开浅浅暖意:“嗯。滑冰成了我唯一的出口。难过或者疲惫的时候,只要踩上冰刀,所有烦恼好像都能随着滑行消散。”
穿过大厅,冰场的大门推开,开阔冰面映入眼帘。冰面澄澈透亮,周围摆放着简易护栏,几个孩子正在冰上练习,教练站在场边耐心指导。冰刀划过冰面,发出细碎清脆的摩擦声。
冷溪走到冰场租赁处,租了两双冰鞋。她熟练地拆开绑带,低头系紧鞋带。祝寻歆也跟着坐下,慢慢穿戴冰鞋。
“要不要看我滑一段?”冷溪低声问。
“当然想!”祝寻歆眼睛一亮,立刻点头。
冷溪轻轻笑了笑,直接滑向冰场中央。
下一刻,她利落地蹬冰,身体舒展,流畅地向前滑行。不同于在冰场教学时克制的示范动作,此刻的冷溪毫无保留。冰刀划破冰面,划出干净利落的弧线。她旋转、舒展手臂,身姿轻盈,在空旷冰面上自由起舞。冷溪收紧核心,双臂环抱收紧贴向胸口,身体瞬间缩成紧凑的纺锤形。一圈、两圈、三圈。高速旋转,衣摆随着离心力向外轻轻扬起,发丝在半空甩开。短暂的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慢。窗外漫天魁北克的白雪静静飘落,室内的灯光穿过空气,落在她旋转的身影上。
魁北克这片冰面,承载了她整个童年时代。在这里,她无数次跌倒,无数次重新站起;在这里,她独自体会过跳跃成功的喜悦,也承受过训练失利的失落。多年之后重回这里,她依旧熟悉冰面每一处细微起伏。
祝寻歆扶着护栏,静静望着冰中央的人。漫天风雪在窗外缓缓飘落,室内灯光柔和。冷溪在冰上滑行,像融在冬日里的风。
冷溪缓缓减速,滑回祝寻歆身边,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细汗。
“怎么样?”冷溪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特别好看。”祝寻歆由衷赞叹,眼里满是星光,“我从来没有看过你这么认真地滑。”
冷溪唇角弯起,伸手轻轻扶住祝寻歆的小臂,带着她慢慢离开护栏:“我陪你滑一会儿,慢一点。”
两个人并肩,缓慢地在冰面一圈圈滑。冷溪的手稳稳牵着她,距离很近,祝寻歆能闻到冷溪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冰场上孩童的笑闹声在身后远去,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冰刀摩擦冰面的轻响,还有窗外不停飘落的白雪。
冷溪转头看向她,眼底盛着温柔的雪色。她放慢滑行速度,两人慢慢停在冰场靠近落地窗的位置。巨大玻璃外面,白雪铺满大地,辽阔又安静。
她们静静并肩站在冰上,一同望向窗外漫天飞雪。
离开冰场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归还冰鞋,走出大厅,风雪依旧没有停歇。冷溪提议带她去附近一家开了几十年的小餐馆,吃魁北克特色的肉汁奶酪薯条。
餐馆不大,暖烘烘的,木质桌椅,墙上贴满游客留下的便签纸条。热气腾腾的薯条端上桌,金黄酥脆,淋着浓郁肉汁,上面铺着奶白色奶酪块。
祝寻歆尝了一口,浓郁的风味在舌尖散开。两个人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落雪闲聊。冷溪跟她说起更多小时候细碎小事:放学后踩着积雪跑来冰场,偶尔会看见狐狸从远处雪地跑过;夏天冰场很冷,她常常裹着厚外套休息;她曾经无数次站在这片冰上,幻想未来会去往哪里。
“那时候从来没想过,最后会回到中国做教练,更没想过会遇见你。”冷溪低声说。
祝寻歆抬眸望向她,眼底笑意温柔:“遇见我,是好事吗?”
冷溪毫不犹豫地点头,目光认真而专注:“是最好的事。”
午后,她们驱车前往圣劳伦斯河岸边。河面结了一层薄冰,大片雪原向远方延伸。雪花静静飘落在河面,远处朦胧,天地一色。两人并肩走在河边步道,积雪没过靴筒,每一步都踩出深深浅浅脚印。脚印一前一后,紧紧挨在一起,落在洁白雪地上,又会被新落的雪花慢慢覆盖。
“之前跟你说,家人都留在加拿大。”冷溪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这次回来,我没有打算联系他们。我们之间,早就疏远了。”
祝寻歆安静听着,轻轻靠近一点:“不想见就不见,不用勉强自己。”
冷溪侧头看向她,心底涌上一阵暖意。这么多年,很少有人会这样无条件站在她这边,不去劝她和解,不去要求她体谅家人。
风雪漫过两人肩头。魁北克漫长冬日还在继续,白雪覆盖城市、河流、森林与冰场。冷溪曾经独自在这里度过漫长孤单岁月,而此刻,祝寻歆陪在她身边。她不再是孤身一人看雪,不再是独自在冰面沉默。
太阳慢慢向西倾斜,落日穿透云层,把漫天飞雪染成淡淡的金粉色。两人并肩站在雪原之上,任凭雪花落在发梢肩头,安静地共享这片独属于她们的冬日风景。
从Aréna Marc-Simoneau离开的时候,傍晚的霞光正一点点漫过魁北克的天际。
两人换回厚实的羽绒服,把冰鞋交还到柜台。冷溪额角的薄汗已经散去,她伸手拉上外套拉链,顺手把围巾替祝寻歆裹好,将她半张脸埋进柔软织物里。
“走吧,去亚伯拉罕平原。”冷溪的声音轻缓,“那里的户外冰场,傍晚的光景最好。”
车子重新驶上覆雪的公路,夕阳穿过层层针叶林,把树影长长投在积雪路面。车窗外面,雪原被落日染成朦胧的橘粉,雪粒悬浮在空气里,像漫天细碎的金尘。车程不长,一路安静,祝寻歆侧头看向身侧开车的冷溪,目光时不时落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无名指那枚蒂芙尼素圈,低调沉静,在暮色里泛着柔和哑光。
抵达亚伯拉罕平原的时候,落日大半沉到远处圣劳伦斯河的对岸。
辽阔的平原铺展在眼前,无边无际的白雪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林。户外环形冰道就嵌在这片雪原之上,沿着平缓的地势蜿蜒,冰道边缘堆着蓬松的雪垛,几盏复古的路灯沿着冰道依次亮起,暖黄光线刺破渐渐沉下来的蓝灰色天幕。远处魁北克国家美术馆的石质建筑静静伫立,庄重柔和,和整片雪原融为一体。
这里和方才室内冰场完全是两种气质。Aréna Marc-Simoneau是封闭的、极简冰冷的;而亚伯拉罕平原的冰场,敞向天地,风雪、落日、雪原全都环绕在冰场四周,开阔得让人心头舒展。
零星的游人散在冰上,有人慢悠悠滑行,有人靠着护栏闲谈,笑声被风揉得很轻,不会打破原野本身的静谧。
停好车,两人走向租赁小屋。木屋飘出淡淡的木柴烟火气,门口堆积着高高的雪堆。冷溪熟练地挑选冰鞋,蹲下身,依旧认真地帮祝寻歆系紧每一道绑带,指尖偶尔会轻轻蹭过她的脚踝。
“这里的冰面和室内不一样。”冷溪抬眼提醒她,睫毛落了一点细雪,“露天的,气温低,冰更硬。表层会落一层薄雪,滑行阻力会大一点,转弯的时候慢些。”
“我知道啦,有你陪着。”祝寻歆弯起眼睛,伸手拂掉冷溪肩头的落雪。
踩着冰刀踏上冰道的那一刻,脚下传来冰面独有的冰凉坚硬触感。薄薄一层新雪铺在冰面上,冰刀划过,发出沙沙又清亮的摩擦声。
冷溪没有立刻滑远,走到祝寻歆身侧,伸手牵住她。两只戴着手套的手紧紧相握,掌心隔着织物,依旧能感受到戒指相触的轻微轮廓。
冰道顺着平原的弧度缓缓向前延伸,一侧是一望无际的白雪旷野,另一侧是美术馆沉静的石墙。暮色持续沉降,天空从橘粉过渡成淡紫,星星已经悄悄在天边露出微弱光点。雪花慢悠悠飘落,落在她们的发梢、肩头、睫毛上。
冷溪控制着速度,陪着祝寻歆保持缓慢的滑行节奏。此刻她很放松,目光时不时望向辽阔雪原,像是又一次看见年少时独自在这里看落日的自己。
“以前我来亚伯拉罕平原训练,会一个人走到这边。”冷溪低声开口,风声轻轻托着她的话音,“看着落日一点点落下去。常常在想,以后我会在哪里滑冰,会不会一直一个人看这样的黄昏。”
祝寻歆微微侧滑,靠近冷溪,肩膀轻轻贴住她的肩膀。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们滑过暖黄路灯之下,身影一半浸在灯光里,一半沉在紫蓝色暮色。
雪原辽阔,天地寂静,祝寻歆突然觉得冷溪像是从漫长冬日里生长出来的风,自由,安宁。
两人继续并肩,一圈一圈慢慢滑。偶尔有其他滑冰的人从身侧轻轻掠过,留下一阵轻快的笑声。远处圣劳伦斯河隐在暮色之中,只留下一片朦胧安静的轮廓。路灯的光落在冰面,碎成无数晃动的光斑。
滑到冰道最开阔的一段,冷溪停下脚步。她抬手,摘下祝寻歆的手套。
很凉,指尖暴露在空气里。暖黄灯光落在祝寻歆无名指那枚蒂芙尼素圈,光滑铂金圆环,干净朴素。冷溪也摘下自己手套,两枚一模一样的素圈,在暮色雪原里静静相对。
冷溪抬起手,指尖轻轻和祝寻歆十指相扣,金属戒圈互相轻触。
然后拿出手机,郑重地拍了一张照。
“昨天就在这片平原,我问你愿不愿意。”冷溪的声音很轻,被风雪包裹,“现在,我们还在一起。”
祝寻歆抬眸望着她,落雪沾在两人睫毛上。
“嗯,我还记得。”
“那时候,我还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冷溪低声,“我曾经在这里无数次独自看落日,不敢想象有一天,能牵着喜欢的人在这里被天地见证。”
祝寻歆微微踮脚,额头轻轻贴上冷溪的额头。风雪在四周缓缓流淌,天地辽阔,四下安静。
“都是真的。”祝寻歆轻声回应,“冷溪,我们现在在一起。”
天色越来越暗,星星一颗颗铺满紫蓝色夜空。冰道上的游人渐渐变少,雪原愈发安静,只剩下冰刀摩擦冰雪的沙沙声响,和风雪温柔的低语。
滑累了,两人便扶着护栏停下休息。租赁小屋飘出热巧克力甜香,冷溪买了两杯,温热的纸杯捧在手心,驱散指尖的寒意。她们并肩靠着护栏,望向落日彻底消失的天际,整片亚伯拉罕平原沉入温柔的夜色。
“明天我们可以去老城的小巷。”冷溪侧头看向祝寻歆,眼底带着期待,“那条街藏着一家百年旧书店,还有手工枫糖铺子。”
祝寻歆小口抿着热可可,眼底盛满笑意:“好,我们一起慢慢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