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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为什么一直笑
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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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课间操取消了。
天气预报说上午有阵雨,广播里提前通知,各班留在教室自习。理科二班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半人趴在桌上补觉,剩下的扎堆凑在一起闲聊,声音压得忽高忽低。
邵靖岩没睡觉,伏在桌子上啃一道电磁感应大题,草稿纸上画满线圈和磁感线。同桌侧着身子,跟后座两个人聊上周篮球赛的失误,说着说着就伸手拍邵靖岩的胳膊。
“哎,跟你说,上次那个球,我明明已经起跳了,谁知道被对方撞了一下。”
邵靖岩“嗯”了一声,笔尖没停,心思一半在题目上,一半飘着。也不是刻意想,就是时不时,脑子里会闪过小卖部那天,余轻一提猎户座时,眼底那点淡淡的亮。
想着想着,嘴角就松下来,扯出一点很浅的笑意。他自己完全没察觉。
同桌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喂,邵靖岩,你听没听我说话?还有,你笑什么啊?”
邵靖岩猛地回神,愣了一下,下意识把脸上的表情收回去,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演算。“没什么,看题。”
“扯吧,物理题还能给你看乐了?”同桌挑眉,不肯放过他,“我看你盯着草稿纸,偷偷笑半天了,到底想啥好事。”
“你想多了。”邵靖岩抬眼,淡淡怼回去,把草稿纸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赶紧闭嘴,吵得我算错数了。”
他不想聊。心底那点细碎的念想,说不出口,也不能让人猜出来。被同桌这么一问,莫名有点心虚,干脆低下头,不再搭话。
没过多久,教导主任从走廊经过,趴在窗户上往班里扫了一眼。喧闹声瞬间压低,聊天的人纷纷坐直身子,假装看书。
邵靖岩趁机合上书,拿起水杯打算去接水。刚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风带着潮湿的气息,远处天边灰蒙蒙的,雨暂时还没落下来。
开水房人不多,他接完温水,拧上盖子,转身往回走。文科一班在走廊另一端,要穿过中间连通的长过道。
他本来正常走着,远远看见余轻一靠在走廊的窗台边。
她手里攥着一本薄薄的地理图册,没有看书,侧脸对着外面,望着远处的香樟树。身边没有同学,就一个人安安静静站着,指尖无意识摩挲书页的边缘。
邵靖岩脚步没有放慢,依旧正常往前走,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简单路过而已,不用特意停下。
离窗台还有两三米的时候,余轻一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过来。目光对上,她微微顿了顿,然后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邵靖岩也点头回应。
就这么一瞬,他脑子里又想起周六在花坛远远看见她,仰头望着黄昏天空的样子。那画面安安静静,像一张没出声的照片。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嘴角又不自觉带上一点笑意。不是大笑,很浅,几乎藏不住。
两人擦肩而过,他已经走出两步。
身后传来余轻一的声音,音量不高,刚好能传到他耳朵里。
“邵靖岩。”
他停下脚步,回头。
余轻一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好奇过度,只是随口一问:“你为什么一直笑?”
邵靖岩心口猛地一卡。
他完全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同桌刚才问的时候,他还能随便糊弄过去,可被余轻一直接点出来,他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他下意识抬手,蹭了蹭嘴角,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笑得很明显。
“有吗?”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不慌乱,“我没笑。”
余轻一轻轻眨了下眼,也没有追着深究,只是如实说:“刚才路过的时候,看着你在笑。”
走廊上零星有学生走动,偶尔有人从旁边经过,目光匆匆扫过他们俩。
邵靖岩脑子飞快转。不能说实话,不能说脑子里刚好想到她,那太直白,一下子就露馅。可随便找借口,又怕显得刻意。
他顿了两秒,随口扯了个理由:“刚才班里同学跟我开玩笑,还没缓过来。”
这个解释听起来足够普通,不会引人多想。
余轻一“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她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地理图册,又抬眼看他:“你去接水?”
“嗯,刚接完。”邵靖岩握着水杯,手指轻轻捏着瓶身,“你怎么不在班里待着?快下雨了。”
“教室里有点闷,出来站一会儿。”她往窗外瞥了一眼,云层越来越沉,“估计等会儿雨点就下来。”
两人之间短暂安静。没有尴尬,就是走廊里很平淡的停顿,远处传来别的班级隐约的说话声。
邵靖岩不想停留太久,免得被路过的熟人看见,又开始瞎猜。
“那我先回班了。”
“好。”余轻一点头,重新转回去看向窗外。
邵靖岩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和平常一样,可耳根悄悄有点发烫。
刚才那句“你为什么一直笑”,轻飘飘一句,在心里反复打转。
他回到理科二班,刚坐到座位上,同桌立刻凑过来。
“怎么去这么久?碰到谁了?”
邵靖岩翻开练习册,假装专注看题,淡淡回:“没谁,路上停了一下。”
“我看你出去的时候神色不对,”同桌坏笑,“不会是刚才我说的事,你想到啥好玩的了?”
邵靖岩抬眼瞥他:“别脑补。”
他嘴上应付着,心里还在琢磨刚刚走廊那一幕。
原来自己的笑意,藏得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连擦肩而过的余轻一,都一眼看出来了。
他有点懊恼,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微妙感觉。
上午剩下的时间,他刻意留意自己的表情。做题、听老师讲课,时不时下意识绷住嘴角,不敢再随便走神。生怕再一不小心,又不自觉地笑出来,被旁人看见。
临近下课,外面终于落下雨点,淅淅沥沥打在走廊的玻璃窗上。雨不大,细密的水雾蒙在玻璃上。
下课铃一响,班里瞬间热闹起来。邵靖岩没动,继续写完剩下的两道小题。等周围喧闹一阵,他才拿起水杯,打算再去一趟开水房。
他其实没有特别渴。只是心里隐约,想再看看走廊那边,余轻一还在不在窗台。
走到过道,窗台那里已经空了。地理图册也不见了,应该回教室了。
邵靖岩站在原地看了一眼窗外的雨,雨点慢慢变密,落在香樟叶子上,簌簌地响。
他没过去,转身走到开水房接水。
回去路上,他路过文科班后门,门虚掩着。他脚步没有停,目光飞快扫了一眼教室里面。
余轻一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正在笔记本上写东西。窗外的雨光落在她发梢,安安静静的。
邵靖岩很快移开视线,径直走回自己班级。
回到座位,同桌正趴在窗边看雨。
“这雨看样子要下到放学,骑车回家要淋。”
邵靖岩“嗯”了一声,把水杯放到桌角,翻开练习册。
笔尖落在纸上,可脑子里还是反复回荡那句问话。
你为什么一直笑。
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不是因为玩笑,不是因为题目,只是偶尔想起某一个瞬间,想起她说星星、说起猎户座的时候,就控制不住地轻轻弯起嘴角。
这份藏在心底的原因,他不能讲给任何人听。
雨一直下,窗外灰蒙蒙一片。邵靖岩低头演算物理题,刻意把注意力压回公式。只是偶尔抬眼望向窗外雨雾,心里会悄悄想,不知道余轻一的笔记本上,现在写的是文综笔记,还是又画了小小的星图。
他提醒自己,下次再偶遇,要稳住表情。不能再被她抓包,问一句,你为什么一直笑。
雨断断续续下了一整个下午,没有倾盆的架势,就是绵密的毛毛雨,风一吹,湿意裹着凉意往衣领里钻。放学铃响的时候,地面已经积了浅浅一层水洼,踩上去会泛起细碎的涟漪。
班里一下子乱起来,大家翻书包找伞,讨论怎么回家。邵靖岩蹲在桌下翻书包夹层,指尖摸了个空。
他愣了愣。早上出门急,伞落在玄关了。
“惨了吧,没带伞?”同桌把折叠伞甩在手上,拍了拍他肩膀,“要不跟我挤一把,到公交站?”
邵靖岩抬眼望向窗外,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用,我等会儿看看,雨小点再走,或者跑一段。”
“随你,那我先走了。”同桌拎着书包,跟着一群男生说说笑笑出门。
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剩下零星几个和他一样没带伞的,趴在窗边观望天色。邵靖岩索性坐回去,拿出没写完的物理大题慢慢磨,打算多耗二十分钟,赌雨能弱下去。
笔尖写了没两行,听见走廊里有走动的脚步声,慢悠悠的,不像是赶着离校。
他没抬头,直到脚步声在文科班方向停下,才下意识往门口瞥了一眼。
是余轻一。
她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把长柄黑伞,没有立刻走。站在文科班门口的屋檐下,低头翻着手里一张打印的纸,应该还是那张星图。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在她脚边砸出小小的水花。
邵靖岩的第一反应不是上前搭话,而是下意识抿了抿嘴,想起上午走廊那句“你为什么一直笑”。他现在不自觉会留意自己的表情,生怕又莫名带出笑意。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题目。可耳边一直听见雨滴落下的声响,心里忍不住在猜,她是等同学,还是打算直接走。
没过几分钟,文科班剩下的同学也都走完了,走廊安静很多。余轻一把星图折好塞进包里,撑开伞,抬脚走进雨里。
她没有往校门的主路走,拐向了侧边那条挨着花坛的小路。那条路树多,枝叶交错,雨会被挡掉大半,但是路面坑洼多,积水更深。
邵靖岩写完一道题,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教室窗边往外看。隔着雨雾,能看见余轻一的身影慢慢走在香樟树下。她撑伞的姿势偏稳,脚步放得轻,刻意避开那些亮闪闪的水洼。
他在窗边站了一小会儿。心里冒出念头,要不要也走那条小路,同一段路,就算偶遇,也不算刻意。
但很快又压下去了。没带伞,贸然跟上去,只能淋雨,太显眼。
他收回视线,重新坐回座位。又过了十多分钟,雨势确实小了,变成蒙蒙细雨。邵靖岩抓起书包,把外套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打算直接跑到校门口。
走出理科楼,刚踏上那条花坛小路,他一眼就看见路边的石凳。
余轻一停在那里,伞收了一半,蹲下身。
邵靖岩脚步放慢,没有直接冲过去。隔着两三米远,他看见石凳旁边积了滩水,一只小小的灰麻雀翅膀沾了雨水,扑腾着,飞不起来。
雨丝落在余轻一的发梢,几缕碎发湿了,贴在额角。她把长柄伞斜靠在石凳边上,腾出两只手,动作放得极轻,慢慢靠近那只麻雀,生怕吓到它。
“别慌。”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进雨声里。
邵靖岩站在原地,帽子遮着额头,雨水打在他的手背,凉丝丝的。他没有出声打扰,就静静看着。
余轻一小心地托住麻雀,指尖避开它扑打的翅膀,轻轻把小鸟捧起来。麻雀小小的,浑身湿透,在她掌心微微发抖。她从书包侧袋抽出一张干净纸巾,一点点轻轻吸干它背上的雨水。
邵靖岩本来打算直接路过,可眼前这一幕,让他停下脚步。
余轻一处理完,抬头,才发现路边站着个人。看清是邵靖岩,她并不意外,只是轻轻眨了眨眼,掌心还托着那只麻雀。
“你没带伞?”她先开口,目光扫过他头上的外套帽子。
“忘在家里了,等雨小了准备跑出去。”邵靖岩往前走两步,目光落在她掌心,“飞不动了?”
“翅膀沾了雨水,太重。”余轻一低头看手里的小鸟,“等羽毛干一点,应该就能飞。”
邵靖岩看向四周。花坛边上有一截空的瓦盆,之前用来种花,现在闲置在树根旁。“那边有个旧花盆,可以临时放它,遮点雨。”
余轻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两人一起走到树根边,她小心翼翼把麻雀放进花盆里,又折了两片宽大的香樟叶子搭在盆口,挡落雨。
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捡起靠在石凳上的伞。
“不知道要等多久。”余轻一看了一眼花盆里安静下来的麻雀。
“不用一直守在这里,”邵靖岩说,“等雨停,羽毛风干,它自己会走。要是等下还有别的同学路过,也不会去碰。”
余轻一轻轻“嗯”了一声。雨水落在伞面上,沙沙响。
两人就站在树下,隔着一小段距离。余轻一撑着伞,伞沿微微往他这边偏了一点,挡住飘过来的雨丝。邵靖岩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心里轻轻一动,但面上依旧平静。
“你走这边回家?”余轻一问。
“嗯,抄近路。”邵靖岩随口答,没说自己本来是打算等雨小再跑。
风掠过树冠,抖落一大片积水,哗啦一下落下来。余轻一下意识把伞往中间一挪,大半雨水被伞接住,溅在脚边的水洼。
邵靖岩往后退了半步。
“刚才在教室窗边看见你往这边走。”话说出口,邵靖岩才意识到有点不妥,像是一直在留意她,连忙补了一句,“我刚好在窗边看雨。”
余轻一没有多想,只是淡淡点头:“这条路树多,雨小一点。”
短暂停顿,她忽然想起上午走廊的对话,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淡地随口一提:“这次没有笑。”
邵靖岩猝不及防,耳尖瞬间有点发热。他下意识扯了下嘴角,想解释,又觉得越解释越奇怪。
“刚才顾着看麻雀,没空想别的。”他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
余轻一极淡地弯了弯唇角,转瞬就恢复平静。“也是。”
远处校门方向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有学生骑着车冒雨离开。天色慢慢沉下来,黄昏混在雨雾里,灰蒙蒙的。
邵靖岩看了一眼那个放麻雀的花盆。“差不多可以走了,再晚天太黑。”
“好。”余轻一把伞握稳,“你跑回去的话,外套会湿透。”
“没事,不远。”
他没好意思开口蹭伞。两个人不同方向,顺路只是一小段,贸然提出共伞太刻意,容易越界。
“那我先走了。”邵靖岩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路上小心。”余轻一点头。
邵靖岩点点头,转身,踩着水洼慢慢往前走。没有跑,步伐放得平缓,雨水打湿他的裤脚,凉得贴在皮肤上。
走出十几米,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余轻一站在香樟树下,还在低头望向那个花盆,伞稳稳立在她头顶。
邵靖岩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一路走到校门口,裤脚已经湿了大半。他掏出纸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她捧着麻雀的时候,动作温柔,和平时清冷安静的样子又不一样。
回家洗完澡,换好干爽衣服,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写着写着,又想起那个花盆里的小麻雀。不知道等雨停,它能不能顺利飞起来。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空白角落,随手画了一只小小的鸟,旁边画了一把简单的伞。画完,盯着看了几秒,又轻轻用笔划掉。不能留下这种痕迹,万一被同桌翻到草稿纸,又要没完没了地追问。
第二天早上上学,邵靖岩特意绕到花坛那棵香樟树下。
花盆空了。香樟叶子还搭在盆口,麻雀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两秒,心里松了口气。
早读课前,他在走廊碰到余轻一。她抱着一摞文科练习册,慢慢往班里走。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邵靖岩停下,低声说了一句:“昨天那只麻雀,飞走了。”
余轻一抬眼看向他,眼里掠过一点浅浅的暖意,轻轻应了一声:“那就好。”
只是简单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话。两人各自继续走向自己的教室。
邵靖岩回到座位,翻开英语单词本。同桌凑过来,一眼瞥见他,打趣:“今天脸色正常,没偷偷发呆傻笑了?”
邵靖岩抬眼,淡淡瞪他一眼:“好好背你的单词。”
他低头,目光落在单词上,心里却记着刚刚余轻一眼底那一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