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名字
...
-
第二天傍晚的自习前,图书馆里人比昨天少了些。邵靖岩本来没打算再来,中午在食堂和同桌打完饭坐下,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想起昨天擦肩而过的那一眼,索性放学直接拎上习题册,拐去了综合楼。
他没刻意去找,只是照旧选了靠后的位置坐下,摊开物理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受力分析,眼角却会不自觉地留意门口进来的人。
心里还在跟自己较劲,嘴上默默嘀咕,要是碰不到就算了,纯属碰巧。
没过十几分钟,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余轻一背着简单的黑色双肩包,手里抱着几本薄厚不一的书,进门先往四周扫了一圈,想找空位。她没看见邵靖岩,径直走向昨天坐的那扇落地窗旁边的桌子,把书本轻轻放在桌面上。
邵靖岩的笔尖顿了顿,继续写题,只是思路慢了半拍。
她依旧安安静静,坐下之后先把头发捋到耳后,翻开历史课本。图书馆只有翻书和写字的轻响,夕阳从玻璃斜切进来,落在书页上。
邵靖岩隔了几排,不敢频繁转头,只偶尔趁着翻页的间隙,飞快看过去一眼。
他其实一直好奇她叫什么。
那天操场的意外,两人只匆匆说了几句话,慌乱之中根本来不及互通姓名。之后这么多次远远看见,他也没去打听。一来不想被朋友起哄,二来觉得贸然找人问名字,太突兀,万一被别人看见传到她耳朵里,反倒尴尬。
他是闷骚的性子,嘴上能说笑,心里的那点心思藏得严实,不愿意把这点隐秘的惦记摆到明面上。
时间慢慢滑过去,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窗外的蓝天褪成浅灰。图书馆的顶灯陆续被管理员打开,暖白光铺满整张桌子。
余轻一合上书,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低头写着什么。邵靖岩猜,大概是整理文综的笔记。
没过多久,她起身走到书架区,想找一本参考书。书架就在邵靖岩这一排斜对面,隔着两排木质书柜。
邵靖岩看着她的背影,鬼使神差地放下笔,装作也要找资料,起身走向书架。
他脚步放得平缓,没有快走,免得一看就是特意跟过去。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余轻一站在那里,指尖划过书脊,一本本慢慢看。
邵靖岩停在旁边的架子前,随手抽出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书,眼睛却用余光留意她。
“找不到……”她小声喃喃一句,声音很轻,几乎被安静吞没。
邵靖岩侧过头,看向她:“找哪本书?”
余轻一听见声音,转过头,看见是他,眼底掠过一丝熟悉,微微愣了一下。
“是你。”她开口,语气平淡,没有太多惊讶,“我想找《天文学基础》,图书馆检索卡上写在这一区,但是没看到。”
“天文的书,一般不放在文科通史这边,”他往旁边偏了偏脑袋,指了更靠里面的一排书架,“在最里面那排,和地理相关的书放一起,很多人容易找错。”
余轻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一眼,轻声道谢:“谢谢你。”
她没有立刻动身,站在原地顿了两秒,像是犹豫要不要开口,最后还是抬眼看向他:“上次操场,还没正式跟你道歉,那天的伞,真的不好意思。”
邵靖岩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松弛、淡淡的笑,没有刻意夸张。“都过去好久了,早没事了。那天我就是装的,没真生气。”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主动说了这句话。原本打算维持陌生同学的距离,这下反倒把那层薄薄的隔阂戳开一点。
余轻一微微眨眨眼,嘴角极浅地往上弯了一点,很淡的笑意,转瞬就收回去。“当时看你表情,我还以为把你打疼了。”
“还好,就是猝不及防,懵了一下。”邵靖岩单手搭在书架上,语气随意,“对了,我叫邵靖岩,理科二班。”
他主动报出名字,说完之后,心里悄悄紧了一瞬,表面依旧不动声色,等着她的回应。
余轻一看着他,清晰平缓地吐出三个字:“余轻一。文科一班。”
余轻一。
邵靖岩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三个字,轻轻记下。名字很轻,像她这个人,安静,淡淡的。
“余轻一,”他重复了一次,“挺好记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过道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图书馆管理员翻动登记本的微弱声响。
邵靖岩怕聊太久,显得刻意,便往旁边让了半步:“你可以去里面那排看看,要是还是找不到,也可以找管理员查借阅记录,说不定被别人借走了。”
“好,我去看看。”余轻一点点头,抱着手里的课本,往里面书架走去。
邵靖岩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手里还拿着那本随手抽出来的竞赛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填上了一点点东西。
终于知道她的名字了。余轻一。
他回到原来的座位坐下,摊开卷子,可刚才记下名字的那一瞬间的感觉,一直留在心里。
之前无数次远远观望,只知道是那个雨天被大风掀翻雨伞的女生,是花坛里安静捡落叶的女生,是图书馆靠窗认真看书的女生。
现在,那些零散的碎片,终于有了一个对应的名字。
他偷偷抬眼,看向书架那边。余轻一正站在书脊之间,慢慢翻找那本天文书,侧脸埋在一排排书本中间。
没过几分钟,她空手走回来,回到自己的座位。看样子书已经被别人借走了。
邵靖岩看着她,想开口问一句,又压下念头。不用再多搭话,今天这样就够了。
不能太冒进。他心里清楚,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文科和理科,生活轨迹大部分不相交。今天能搭上话,知道彼此名字,已经算是意外的好运。
他重新低头做题,只是做题的时候,脑子里时不时冒出余轻一这三个字。
天色越来越暗,窗外彻底黑下来,校园里路灯次第亮起。图书馆墙上的挂钟慢慢走到六点四十。
余轻一开始收拾书本,把笔记本、课本依次摞整齐,放进双肩包里。收拾完,她背上书包,起身准备离开。
路过邵靖岩座位这一排过道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看向他,轻轻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邵靖岩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点头回应:“路上小心。”
“嗯。”
余轻一脚步轻轻,走出图书馆大门。
门合上,安静重新笼罩整个阅览室。
邵靖岩坐在椅子上,停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继续写剩下的物理大题。只是这之后,卷子上的公式,看着好像都没有刚才那句名字清晰。
他一直待到图书馆快要闭馆,才收拾东西离开。走出综合楼,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秋天独有的凉意。操场上还有零星散步、慢跑的学生,远处教学楼的窗户亮着一片一片的灯光,晚自习已经开始。
邵靖岩没有回教室上自习,慢慢沿着操场外围的小路走。
他反复回想刚刚在书架边的对话,她说话的语调,眼神,还有报名字时平静的样子。
余轻一。
他在心里又默念一遍。
以前远远观望的时候,只是单纯觉得这个女生安静好看,心里藏着一点说不清的在意。可知道名字的这一刻,那份感觉好像落地了,不再是模糊的、隔着距离的幻影。
只是他依旧没有打算表露半分。
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同桌不行,班里的朋友不行,更不能让余轻一察觉到。
就维持这样,偶尔在图书馆偶遇,路上碰到可以简单打个招呼,做认识的普通同学,就足够了。
邵靖岩抬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慢慢往前走,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浅浅的笑意。
操场边的香樟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秋天的夜色慢慢包裹住整座校园。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上,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
他忽然想起,余轻一刚刚在找天文相关的书。
不知道她是不是经常在夜里抬头看夜空。
邵靖岩站定,望了一会儿灰蒙蒙的天幕,才转身,慢慢朝着理科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回去上晚自习。
回到教室,班里闹哄哄的,不少人趁着自习前几分钟闲聊。同桌看见他进来,抬眼打趣:“去图书馆刷卷子刷这么久?收获怎么样?”
邵靖岩把书包放在桌下,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拿出练习册,淡淡应道:“还行。”
他翻开书,笔尖落在纸上,心思却还停留在图书馆那条狭窄的书架过道里,停留在那句轻轻的——余轻一。
同桌凑过来,瞟了一眼他的草稿纸:“怎么,看你魂不守舍,题卡壳了?”
“没有,”邵靖岩抬眼,笑着推开他的脑袋,“别吵,写你的题。”
他嘴上说笑,不动声色把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好好藏起来,藏在一堆数理化公式的背后,藏在高二秋天,无人知晓的角落。
隔天是周四,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大课间有二十分钟,用来给全校做眼保健操。
理科班的教室在二楼,邵靖岩懒得留在班里,同桌拉着前后桌凑在一起讨论物理卷子的选择题,吵哄哄的。他揣着空水杯,打算下楼接水。
开水房在综合楼一楼,和广播台挨在一起。
邵靖岩慢悠悠沿着楼梯往下走,楼梯间里到处都是打闹说话的学生,脚步声混着笑闹声一层一层飘上来。他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听着旁边男生聊篮球赛,没抱什么期待,纯粹出来透口气。
走到综合楼走廊的时候,广播台的门半掩着。
里面传出一点轻微的翻动纸张的声响,还有人在低声试麦。
学校的校园广播一般都是文科班的学生轮值,读点散文、通知,偶尔放几首歌。邵靖岩以前很少停下来听,平时路过也就是脚步不停直接走过去。
他刚走到开水房门口,拧开水龙头接温水,就听见广播台里传出来那个很轻的声音。
不算响亮,隔着门板闷闷的,但是很好认。
是余轻一。
邵靖岩握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水流哗哗灌进杯子里,漫上来一点,溅到他的指背上,凉丝丝的。他下意识把水龙头关小。
“这段再试一遍吧,背景音音量调低一点。”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多余起伏,应该是在和搭档核对稿子。
邵靖岩没打算凑过去,接完水,盖上杯盖,准备原路返回。刚转身,广播台的门从里面拉开。
余轻一抱着一叠打印好的文稿走出来,怀里还夹着一张CD。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稿子,脚步慢,差一点就撞到站在走廊边上的邵靖岩。
她猛地停下脚步,抬眼。
目光对上。
余轻一眼神顿了顿,很快认出他,没有很意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邵靖岩。”
她先叫出他名字,声音不大,就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邵靖岩心里轻轻一跳,脸上依旧维持着平常的样子,抬了抬手里的水杯,算是打招呼:“轮值广播?”
“嗯,这周轮到文科一班。”余轻一把文稿往怀里收了收,纸张边角被她捏得整齐,“中午要播一段天文相关的短文。”
邵靖岩想起昨天图书馆,她在找那本《天文学基础》,一下就连上了。
“难怪。”他随口接了一句,没有追问太多,就普通同学聊天的分寸,“平时经常来广播台?”
“一个月轮到两三次。”余轻一垂眸理了理散落下来的一点碎发,“不麻烦,就是中午少一点休息时间。”
走廊时不时有学生跑过去,有人回头看了他们两眼。两个人站在门边,短暂停下来闲聊,气氛不僵,但也不算热络。
邵靖岩本来打算寒暄两句就走,余光看见她怀里那张CD的封皮,淡淡的星空图案。
“播天文的稿子,配这个背景乐?”他抬下巴,示意那张碟片。
余轻一低头看了一眼,轻轻“嗯”一声:“纯音乐,网上找的,不知道效果好不好,刚才试音,觉得稍微有点吵。”
“可以调慢音量,背景音乐压低点,人声会清楚很多。”邵靖岩随口说,以前班里搞班会,他帮过班委调试音响,多少懂一点。
余轻一抬眼看他:“你弄过这个?”
“班会的时候折腾过,差不多的设备。”他淡淡笑了笑,“要是等会儿播放的时候杂音大,你可以找广播台的负责老师,调一下麦的距离。”
“记下了,谢谢你。”她的道谢依旧很克制,没有过分热情。
广播台里面传来另一个女生的声音,喊余轻一进去核对剩下的稿子。
“我要回去了。”余轻一向他微微颔首,“先走。”
“好。”邵靖岩往旁边侧了侧身,给她让出过道。
余轻一点头,抱着文稿转身走回广播台,轻轻带上房门。
门板合上,走廊又变回原先嘈杂的样子。
邵靖岩站在原地,握着温热的水杯,愣了几秒才抬脚上楼。
他没刻意等她,也没有专门过来找她,只是刚好接水碰到。一切都像是偶然。
回到理科班教室,同桌看见他回来,抬头随口问:“怎么去这么久,开水房排队?”
“还好,碰到个认识的人,说了两句话。”邵靖岩拉开椅子坐下,把水杯放到桌角,翻开练习册。
“谁啊,别的班的?”同桌好奇探头。
邵靖岩用笔尖点了点题目,把对方脑袋推回去:“不认识,别八卦,快看这道物理题。”
他不想多说,一点都不想。
心底那点藏起来的欢喜,依旧安安静静,只属于他自己。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的喇叭按时响起校园广播。
先是一段轻柔的前奏,然后,余轻一的声音慢慢从喇叭里传出来,干净平缓。
讲的是星座,讲星云,讲遥远的星光穿过漫长宇宙,落到地球上。
周围同桌和旁边男生还在聊着球赛,吵吵闹闹。邵靖岩握着筷子,动作慢了下来,安静听着广播里的声音。
声音从食堂各个角落的喇叭散开,轻飘飘的,落在嘈杂的人声之上。
他低头扒饭,耳朵却一直留意着广播,直到短文播完,音乐缓缓收尾。
同桌嚼着饭,随口吐槽:“今天这个广播还挺安静,不像往常吵得慌。”
邵靖岩“嗯”了一声,没接话。
只有他知道,那个读稿子的人,早上在综合楼走廊,和他说过几句话。
下午课间,邵靖岩和班里男生去操场边上练投篮。
几个人轮换着投球,篮球砸在地面砰砰响。他投完一轮,靠在篮球架边上喘气,擦了下额角的薄汗,目光无意识扫向综合楼的方向。
广播台的窗户关着,看不到里面。
他没指望再遇见,一天偶遇两次,概率太小。
可心里,还是悄悄想起余轻一。想起她抱着文稿,安安静静站在走廊,叫他名字的样子。
放学之后,邵靖岩没有再去图书馆。
他怕自己看起来目的性太强,怕哪天不小心,藏不住心里的心思。
回到教室收拾书包,同桌凑过来约他周末打球。
“周末有空吗?老地方球场。”
“看情况吧,要是作业不多就过去。”邵靖岩把卷子叠好塞进书包,嘴上应着,脑子里一闪而过早上听到的,关于星星的那段广播。
走出教学楼,夕阳斜斜铺在校道上,来往学生三三两两结伴回家。
他沿着校道慢慢走,偶尔抬头看天。云层薄薄铺开,看不到星星。
他忽然想,余轻一喜欢天文,会不会每天晚上回家,都会抬头看看夜空。
两个人依旧是两个世界,理科与文科,两栋相隔很远的教学楼。
只是现在,他们不再只是操场那场雨里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知道彼此的名字,偶然遇见,可以停下来说简短的几句话。
就到这里,刚刚好。
邵靖岩跨上自行车,脚蹬踩下去,车子沿着校道慢慢驶出校门。晚风拂过脸颊,带着秋天草木淡淡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