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老是触发警告》利安西洲

4、“这不公平，你可以看透我” Iris

　　Iris从星际舰船被粗暴往下丢，重重砸在灰紫色的岩土上，地面瞬间扬起巨大沙尘。

　　舰船跑得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撵着他们。

　　这个地方云层更少，太阳光炽白晃眼，许多废弃大楼高耸林立，无数废铁与垃圾汇聚成一座座小山，上方腾腾罩着层热浪。

　　Iris意外于自己没有被销毁，就连记忆他们也懒得消除。

　　Iris在地上躺着，直视逼人的太阳，体内连接太阳板块的部分正在缓慢运转。

　　他抬起右手，学着影片里那些唯美情节，遮挡住落在脸上的太阳，透过指缝望向天空。

　　想起温郗说的，深秋与冬日的阳光最暖和，也不知道温郗现在会不会气消了，正在享受太阳。

　　格斯亚带着执法人员上门时，Iris记忆模块还偷偷记录着一切——

　　那日，执法人员将他双手束缚住，押到一辆外表黑漆漆的车前，锁在狭小的空间内，按照最高等级危险品处置。

　　他只能透过车尾后方方正正的小窗窥视客厅一角。

　　温郗就坐在那张复古皮质沙发上，神色漠然，没给他一个眼神。

　　格斯亚正在与他说些什么，两个人靠得极近，他拍了拍温郗的肩头，好似挺高兴。

　　他的传感器没收起，还在试图对温郗的生理特征进行分析，但下一秒就被切断了。

　　Iris装甲下那颗硅基心脏，忽然停止数字运行。

　　他低头，学着人类的表情，做了一个嘴角向下弯的动作。

　　他时常偷偷看电影，分析人类情感，分析他们的眼神表达。

　　相爱时缱绻，误会时委屈，分别时不舍，死亡时决绝......

　　E系列情感模块不会允许这样的设定，但从不限制他们学习，这是Iris无法理解的逻辑。

　　他又抬头，正正地看向温郗，偏偏刚刚更新的数据库，找不出合适的词表达他的意思。

　　Roy，看看Iris——

　　他想这么说，嘴唇还模拟人类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随后，格斯亚过来了，“砰”的一声，车门被关上，庄园景色迅速倒退，温郗始终没有抬过头。

　　这是Iris第一次离开庄园，离开温郗。

　　然后变成躺在星际废墟里，等待倒计时将他变为这里的一部分。

　　他左臂的伺服关节已经拆除，胸前装甲蒙皮被暴力剖开，内核外壳贴着“带销毁”制式标签。

　　部分机甲因为摔得太狠，躯体零件四处散落。系统主程序虽然有破损，供电不稳，但内核处理器还能启动。

　　虽受了重创，到底是机器人，核心模组还在，依旧顽固运转。

　　Iris不太想这样等死，作为一名拥有深度自主意识的机器人，他想，在倒计时彻底成零时，把隐藏的上万份日志看完。

　　人类为了减轻痛苦，可以安乐死，那他也想像人类那样，在毁灭前拥有一个不痛苦。

　　于是，等机能恢复得差不多，Iris拖着残破的躯体，找了处隐蔽的地方暂时度过今晚。

　　Iris靠在仓体上，慢慢调出贝塔－7b的全部资料。

　　星际大战之后，贝塔－7b便不再适宜人类居住，原本繁华的星球也成为机器人的乱葬岗，又渐渐演变成废弃垃圾场，风里带着尘土与腐蚀气息，部分区域辐射严重，寸草难生。

　　最初，还有垃圾装载升降机器人在这里，将破烂进行分类整理，垃圾场被码得整整齐齐。

　　但随着环境逐渐恶劣，每日沙尘暴突袭，风蚀严重，这才逐渐被废弃。

　　Iris翻看往日的视频资料，从繁荣到废墟大概也就过了一百年。

　　有星体消失，自然也会有新星体诞生。

　　他又想起那日温郗说的话，目光透过全息悬虚半空，硅基心脏又开始波动。

　　于是Iris忍不住将隐藏又调出来，切换了空中的光影内容。

　　全息里，温郗面色质问声声砸入Iris泛着冷白的金属里。

　　“......学无聊的影片拯救世界、拯救人类？”

　　Iris回答：“不是这样的，Roy。他们、他们还有别的。”

　　“......以为我不知道？”

　　Iris又缓慢回答：“对不起，Roy，按照管理办法，机器人自毁不允许对人类造成伤害。”

　　说完，Iris镜片闪烁片刻，重新扬声说：“不，Iris不想Roy受到伤害，包括，冒险。”

　　深度的自主意识开始掌控主导权，Iris不想再依靠数据给出答复，他要自己给出答案。

　　光影放到最后一帧，温郗面无表情地说：“Iris，既然不听话，那就换掉吧。”

　　内核里，模拟脉搏跳动的数据又停下了。

　　Iris抬手轻点光影里温郗的脸，轻声回应：“不可以。”

　　接着他嘴角划出一抹浅笑，他自己快要死亡，但新学会了一件事：贪恋，温郗的美好，是对他的伤害。

　　于是Iris又摇头，捂着胸口缓缓回答：“Roy，Iris允许。”

　　光影熄灭，Iris进入短暂休眠。

　　进入贝塔－7第三天，Iris找到一处内里完好无损的船舰，远离辐射区，附近有大楼庇护，能减少大风力侵蚀，算是不是错的栖息地。

　　Iris在这片偶尔黄涔涔的废墟里捡拾残骸，将断掉的左手接上机械臂，将报废的战术处理器与锈蚀的高强度装甲板全数带回舰船。

　　他甚至调取老旧影视资料库，根据数据信息，重构机身架构，加装战术作战模块与外置防御装甲，升级全域雷达。

　　Iris自我改造成了战斗机甲，但内核深处，依旧是温妮博士亲手搭建的E系列情感模组。

　　这里终日天气恶劣，傍晚迎来一场沙尘暴，风呼啸而来，铺起漫天黄沙，遮天蔽日。大楼裸露在外的的钢筋发出刺耳的金属嗡鸣声，细碎锈蚀铁屑混进岩土席卷而来，打在Iris金属装甲外可上，劈啪作响。

　　他激活表曾防御屏障，淡蓝色光圈铺展开，隔绝狂暴的风沙，移步回到舰船上，外面嘶吼也随之安静下来。

　　Iris抖抖自己身上的沙尘，簌簌落在地面上，他微微偏头看几眼，拿过前不久在垃圾堆里淘到的清洁工具，窝在地上打扫卫生，庄园里的扫地机器人就是这样的。

　　晚饭，是在庄园时温郗用餐时间，他一直保留良好的习惯，温郗吃饭，他就给自己充电。

　　但现在外面已经变成黑夜，Iris抬手，放进船舱内的悬浮电仓里，电流裹着手指往上走。

　　主屏幕跳出数条系统报错，供电频率依旧不稳定，内核随着倒计时忽高忽低，导致处理器异常，在超负荷运转。

　　Iris不在意，他感觉不到痛苦，除去偶尔超负荷运转让他走起来吃力些，一切都正常，情感模组始终顽固。

　　贝塔－7b的夜晚虽空，但也不安静，铁片会被风吹走，相撞，发出巨大声响。

　　在这里，没有庄园温柔的天光，没有清新干净的空气，更没有温郗。

　　Iris又习惯靠在舱壁上，指尖划过光屏，小心避开系统的监测，解锁最高一层权限。

　　日志最顶端第一条记录，时间标注为研究所初生之日，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见到温郗的第一天。

　　光屏静静播放着——

　　彼时，Iris刚刚组装完毕，尚未输入任何外界数据，情感模块还处在空白，是处于半休眠状态的半成品。他通体纯白，被安置在恒温实验室舱内，静静等待研究员最后的调试与激活。

　　白大褂研究员们来回穿梭，在他们这些半成品中驻足观察，记录数据，随后又离开。

　　但孩童时期的温郗停下了脚步，站在密闭玻璃外，静静仰视Iris，带着天真和好奇，歪着圆溜溜的脑袋问：“你就是会讲故事的机器人吗？”

　　Iris无法给出回答，他的视觉捕捉到动作，学着温郗微微歪头。

　　温郗捂住小嘴惊呼，随即旋起酒窝小步跑向舱门口，耐心等待温博士结束对话，才矜持地指着Iris的方向说些什么。

　　那时候的Iris只有视觉认知，但这一幕却成了第一份日志，他手动备份，将它刻进最深处的内核芯片内：

　　「私有日志001：
　　状态：未激活，视觉解析
　　捕捉影像参数：人类，幼崽
　　环境光源采集：研究所白光
　　主要内容：幼崽心率平稳，瞳孔收缩频率放缓，注视本机时长，七分二十一秒。无指令，无调试，无任务。
　　结论：幼崽注视，数据库无匹配行为定义
　　初步判断：对本机感兴趣」

　　Iris往上滑，手指在光屏上按了几下，将本机改为Iris，才满意地继续翻看后面的日志。

　　他正式激活开机，第一声系统播报，第一条数据应答，全部给温郗。

　　温郗为他录入初始程序，调试他的情感阈值，几乎将能给的权限一次性打开，Iris在日复一日的学习中，不断扩展数据库。

　　「私有日志372：
　　今日状态：Roy坐在窗台吹风，情绪参数低落。
　　系统最优解：主动端茶，降温，安静陪伴，执行完毕
　　额外自主行为：悄悄留存人类侧脸影像，存档专属文件。
　　文件夹命名：Roy
　　系统判断：系统无此项操作权限，属于违规自主存储，甘愿承担风险。」

　　Iris往下翻着，面上表情偶尔学人类，挑眉，微笑，撇嘴，没有被警告。

　　废墟外面没有了铁皮撞击的声响，只剩凌厉风声。

　　「私有日志598：
　　今日状态：Roy在午睡，心率平缓。
　　主要活动：学习人类爱情影片。人类会因为离别难过，因为偏爱开心，因为被抛弃痛苦。
　　系统判定：无效情绪，无需学习。
　　额外自主行为：全部存档，反复观看。读懂Roy的所有情绪。」

　　「私有日志817：
　　今日状态：格斯亚靠近Roy，距离小于安全阈值，戒备。
　　模块监测：传感器出现未知紊乱，运算速度短暂卡顿，错误0.03秒。
　　系统排查：无故障。
　　额外自主判定：不喜欢。
　　无对应词汇收录，暂命名为——嫉妒。」

　　Iris嘴角又向下弯几分，关掉全息投影后，拿起从垃圾淘到的魔方扭动几下又缓缓放下，盯着舱顶发呆。

　　他以前乖乖遵循所有指令，乖乖守在庄园，乖乖做Roy最听话的机器人，可是他一点都控制不住那堆偷偷藏起来的数据。

　　他只是第一次没有那么乖地做Roy的机器人，就被赶出来了。

　　想了想，Iris扯平嘴角，蜷缩着躺在地上，学着安德鲁说：“这不公平，你可以看透我。”

　　他念了几遍，声音渐渐低下去，合着呼啸的风进入休眠。